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1945年,德国宣布无条件投降。元首自杀,于是一切都结束了。纳粹们不断膨胀的野心、鲜红的欲望,终于在5月8日的清晨燃烧殆尽。那一堆余下的灰烬余温犹存,但是早已失去了生机,成为了一堆无力而丑恶的黑色。
几个月以来,战况对己方越来越不利。斯大林格勒战役——那场被后人成为“战争转折点”的——以后,失败似乎就是注定了的命运了。军队里低落的士气,一切似乎都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他们都知道,国内的政治人物们所鼓吹的“德意志第三帝国”再也不会实现了。基尔这时什么都不管了,他只想活着。活着,活着回去,回到那个有伊莎的城郊小镇上。他要活下去,不是为了胜利,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伊莎。就算是苟且偷生,他也要活下去。
他做了一年半的俘虏,就像其他两百万个英国-加拿大联军受降的德国战俘一样。这些人大多在战后回到了故乡,而基尔却没有。战时法国元气大伤,战后急需重建,于是他们就从这两百万战俘中抽出了三十万人,让他们作为“重建法国”的劳动大军。基尔就不幸地成为了这劳动大军的一份子。他见不了伊莎。但是他没有像十几岁时时那样的唉声叹气,他只是很惋惜。那就等着吧,等吧,他想道。
小少爷去了奥地利,他终究还是回了自己的祖国。而威斯特(他对路德的爱称)在他们投降之前就被分配到了别的部队。一股寂寞无助的情绪升了起来,自然而然的包围了他。他想举起枪,瞄准那不知道在哪里的敌人,最后才发现原来那是孤独。
威斯特不用他担心了,这几年的军旅生涯早已将他磨砺成了名副其实的男子汉;他会抽烟了,是个大人了。基尔也不拿他当孩子看了,偶尔会想想他,想着这种日子何时才能熬到头。
在人挨着人的火车厢里,他把太阳穴贴在冰冷的车窗上,愣愣的看着窗外的景物。不过是夏季的田野、树林,还有平静的、鲜艳而分明的天空罢了。这种景色在欧洲很常见,因此也没有什么新意,基尔很苦恼。他想回去,但是在命运的做弄下,他没有回到在那里度过了童年、少年的地方,而是到了法国。他知道,在这年头,一个青年的姓名、他的命运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成百上千个和他一样的人,不管他们做了什么——侵略也好,卫国也好,他们的命运都不是由自己说的算的。基尔知道,他一生做了许多错事,也许参军就是其中最为恶劣的。但是他要跪在上帝面前,用泪水洗去圣父脚上的尘埃,祈求他的宽恕:不管我有多么罪恶,请让我再见到伊莎吧,就请让我再见到伊莎吧!
伊丽莎白海德丽薇,这是他最想念的人的名字。他爱着她,深深地爱着她。多少次,他曾问过自己,伊莎在自己心里到底是在哪个位子。他开始以为是朋友,兄弟,但他在那个位子上只看到了威斯特;后来,他又以为只是同学——但是谁会无缘无故的、折磨着自己似的去想念一位普通的同学呢?终于,他又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伊莎。她是那么美丽,富有光泽的棕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上,恰到好处的地方别了一朵粉红色天竺葵,会说话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坚强、活泼、似乎永远也静不下来的神气。从此他就确信,自己想必是深深地爱上了伊莎——这个和他一起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的女孩。
挤在车厢里,车底的轮子不停地转动着,将他们载往法兰西共和国。眼前掠过的似曾相识的风景里不知不觉地参进了几许忧郁,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近一些的地方还有几片田野。
基尔伯特想着,他的嘴角抿得紧紧的,眉头微微地锁在一起。他什么也没有了,有的也许就只剩下了回忆和思念。他思念威斯特,思念母亲,思念父亲,更思念伊莎,他甚至还有些思念小少爷——那一去不复返的日子哟。回忆,基尔相信,这就是他此时最放不下的东西了。那么重要的回忆,他可舍不得放下,哪怕是支离破碎的片段,他也想要去记住,不想放下。他一定要回去,不管是过了多少年。他的脚踏在不属于他的土地上,身无分文,就这样茫然地成为了一名工人。
他变得沉默了,话比以前少了许多。首先,这里全是陌生人,其次,基尔也没有什么话想跟他们说。每天中午,他就只是沉默地端着饭盒坐在墙边,一个人呆着。“本大爷一个人也很快乐,”他说。
在某天中午,一个法国人打破了这种局面。很显然他作为法国人是相当讨厌身为德国人的基尔的,但是他还是对基尔产生了好奇。
“为什么你不像其他人那样憎恨法国呢?”他很坦率的问了一句。他的德语很标准,简直就像一个真正的德国人一样。
“恨不起来。”基尔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盯着自己的脚,闷声闷气地回答道。
“这,算是理由吗?”
“我也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才参军的,”基尔挑衅似的迎上了那双蓝色的眼睛,说。“只是那时候国内到处都贴着号召我们参军的海报。大家都去参军了,于是我们也去了。”
“你们?”
“我,还有威斯特——我弟弟。”
“你杀了多少人?”
“你杀了多少?”基尔不禁厌恶地皱了皱鼻子。他早就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而现在就是对自己的惩罚。他回不了家,只得在陌生的土地上一日复一日地做着苦工。这是他再也不想提起的事。
“没有几个,大概是这么多吧,”那个法国人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只是想知道罢了。”
“为什么要战争呢。高呼和平的是我们,到最后发动战乱的也是我们。”
“是啊,为什么要战争呢?它实在是太残酷了,我们死了好多人。”
“我们也死了很多人,”基尔看了看那个法国人的侧脸,觉得他没有那么讨厌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或许这是本大爷一生做过最无知的举动了,带给了别的人很多伤害。”
“我是错了的。我错了。”或许是太久没有人问过他的感受了,基尔不由得在这个他连姓名都不知道的法国人面前露出了脆弱的表情。他想找个人倾诉一番,告诉他自己内心的绝望和孤寂。
“你真是个奇怪的德国人。”那法国人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小心翼翼地说,好像很顾忌到基尔的感情一样。
“我不是在德国长大的,是在匈牙利。”基尔辩论了一句。有人这样评价他,他心里犹如生出了一轮暖哄哄的太阳,照亮了他那冰封已久的世界。“很小的时候是住在巴伐利亚,慕尼黑那里,后来才搬到布达佩斯的。”
“所以可以算半个匈牙利人?但是你长得却还是个标准的德国人。”法国人继续说道,“以前——战前的时候,我也曾和父母一起去过布达佩斯玩。他们现在已经死了。”
基尔不说话了,他咬紧了牙关。他盯着这个法国人的鞋子,很旧的一双,边角都磨破了。他就知道,在法国,或者在别的地方,他终究都是摆脱不了被憎恨的命运。但是他也不奇怪,毕竟自己手上曾沾染过他们的同胞的鲜血,而且是永远也洗不清的血迹。被憎恨着,互相憎恨着。基尔的目光无力地四处游荡着。
“你就不恨我吗?”法国人突然问。
“我又不知道你是谁,恨什么?”
“噢,我是佛朗西斯,是一个法国人。”佛朗西斯微微笑了起来,显然是想听听基尔有什么有意思的回答。
“我不恨你。你应该恨我。”
“为什么?”
“我是个德国人,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德国鬼子’。而且本大爷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了。”
“我也没有。”
“我只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