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窗前祈祷的人》纪池子

2、第 2 章

　　伊莎的小学和中学都是和基尔一起读的。起初，伊莎还是一个假小子一样，而基尔自然也和她混熟了。还记得那时两人一起在放课后被老师罚站在走廊上的情景，基尔伯特想。到了中学，班上转来了一个叫做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的奥地利人，十四岁的伊莎一下子就相中了他。从此以后，她一天比一天更像个姑娘了，变得落落大方起来。她花了更多的时间在音乐、读书和学校的功课上面，也更少的搭理基尔了。基尔在伊莎那里受到了冷遇，心里很是委屈，但是又没有办法说什么。于是他就处处去找罗德的茬儿，当然最后每次都会被伊莎教训。伊丽莎白的变化是基尔始料未及的——从前比他还要野的一个小女孩，最后怎成了一个如沐春风的少女呢？想起那时候三个人成天打打闹闹的日子，什么也不用担心的少年，基尔的心里真是五味杂陈的。
　　小学时他和伊莎时常打架，而往往又是伊莎赢。记得小伊莎那时高兴的的笑声——清脆，完完全全的开心。但是自从罗德步入她的世界之后，她又换上了裙装，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失去了一个好朋友，基尔不由得有几分失落。他想把之前的那个伊莎找回来；他表面上装作轻松自在，但是心里却愤愤不平：难道自己就不如那个小少爷有趣吗？
　　就这样，三个人和所有的少年少女一样，为自己的世界里的事情快乐着、烦恼着。这样过了几年，1939年9月1日，德国突袭波兰，二战爆发。战争伊始，罗德便回国了。基尔和伊莎一起到火车站去送他；尽管在此之前的好几个月、好个学期，基尔伯特都以上帝的名义起誓，发誓自己“今生都看那个小少爷不顺眼”，但是这会儿却又不那么讨厌了。他心里隐约的知道，三个人一起嬉闹的日子就要一去不复反了。罗德这个人对他来说确实没有什么意思，但是他对伊莎来说却意义重大。如果因为罗德的缘故而使伊莎难过，基尔就会更瞧不起他的。而且，以后伊莎就再也不会露出那种听罗德讲解乐谱中的奥妙之处时的那种豁然开朗的笑颜了。基尔自己心里也奇怪：为什么会希望看到温婉恬静的伊莎呢？不过这大概也是他唯一发自内心地佩服罗德的地方了，因为伊莎在他面前永远都不会笑得那么甜。但不管是小时候的伊莎也好，还是长大之后的伊莎也好，不用说他都是由衷地喜欢的。
　　战争进行的有一段时间过后，贝什米特家的两兄弟参军了。对此基尔很是得意：“看，本大爷参军了！而不是像罗德那个胆小鬼一样回国！”
　　比他年轻两岁的弟弟路德维希贝什米特站在一旁，没吱个声。
　　离别的时候，伊莎与他们的家人一起来送他们，费里也来了，那时他刚升上中学。基尔将一只手搭在路德的肩上，张扬地笑着：“哈哈，伊莎，说不定本大爷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有军衔了呢。父亲说我在这方面还有点天赋，你就等着瞧吧。”
　　“你别死就行了，战争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伊莎帮路德带好帽子，并没有看着基尔，而是慈怜地望了望那时才十五岁上下的路德。“照顾好路德。”她又补充了一句。
　　“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担心本大爷吗？”基尔有点失望。一想到这可能是见到伊莎的最后一面，他就不由得这么脱口而出。
　　“那保重啊，我等你回来。”伊莎笑了笑；也能是因为刚才基尔略带嫉妒的口吻，也可能是因为他渴望得到她的牵挂。“别忘啦，伊丽莎白海德丽薇——有这么个人。”她说。
　　就算是多年以后，基尔还是记得很清楚：那天伊莎穿了新裙子，天空十分晴朗。他甚至还留意到，伊莎穿了那双她一向不常穿的鞋子。此后多年，在每一个睡不着觉的夜晚，每一次冲锋时，总会有个明媚的姑娘跳进他的脑海里。他确信那便是伊莎。但是他没有将这样一股温柔的情怀持续多久，这种念头只不过是一闪而过，很快便如流星般消失了。在平日里，他总是更多的担心他的母亲和路德，有时还会想想胜利之后的日子。如何向路德、伊莎和两个瓦尔加斯炫耀他胸前的勋章，又如何嘲笑那个回了家的埃德尔斯坦。死神与他一次次的擦肩而过，或许是不愿带走他这条过于年轻的生命。他在一次次的战斗中活了下来了，每一次，他都感谢天上的神明。“我不能死，伊莎还在等着我呢。”他想道。
　　死了很多人，就连军医也死了。派来的新军医听说是个和善又有学问的人，还很年轻。后来基尔负伤了，那回他伤得很严重，几乎晕厥过去了。但是他还能感受到，军医看到他时先是一愣，然后在伤员面前又流露出了带着一点伤感的淡淡的欣慰。之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他在病床上又一次见到了那个新来的军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想不到会是他。
　　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穿着白大褂，镇定自若地工作着。
　　“你这小少爷怎么在这里啊，这可不是维也纳！”他不加思索的喊了出来。
　　“你这个大笨蛋先生，在伤好之前不要大声喧哗。”
　　基尔想不到，为什么罗德会出现在这里。睡觉时，他躺在床上，回忆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混杂在一起，犹如和面团一般的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罗德看上去还是老样子，那副慢条斯理的、“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与学生时代的完全一样。他是不想见到罗德，但罗德要是真的被调走，他还是会有一丝不舍的。一见到罗德，他眼前就情不自禁的浮现出了伊莎，仿佛他们还是在刚分别的时候。不管怎么说，小少爷人不坏，而且他可是伊莎很重要的人。
　　下午，路德来看他了。基尔翻过身去假装睡着了，一遍又悄悄地听着他与罗德的对话。路德先是询问了他的伤情，然后又谈了一些以前的事。后来，他沉默了片刻，说：“虽然他没有表露出来，但是我能感受得到，其实他还是非常关心伊莎姐的。”
　　“是啊，”罗德眼镜后的那双眼睛煞有介事地从另一名伤员身上抬起，“因为他喜欢他——非常喜欢。”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如果夸海口的话，我自认为还是对那个大笨蛋先生略有了解的。以他那种性格，在某些方面……还是和伊莎很般配呢。”
　　“但是你不是也喜欢着她吗？”
　　“伊莎那样开朗活泼的姑娘，谁会不喜欢呢？”他听见罗德反问了一句。
　　“但是——”
　　“路德阿，你可能还不懂。伊莎对我只不过是一时的仰慕罢了。懂吗？就想把猫咪打扮成洋娃娃的样子一样，虽然外表是洋娃娃了，但内心里还是猫呢。伊莎并不是那样温顺的女孩子，那只是外表罢了。”罗德看着那双矢车菊般蓝色的眸子，认真地说道。
　　“是这样吗，原来如此……”
　　“伊莎可能连自己都不清楚她自己到底爱着谁。”
　　“‘爱着’吗，”路德衬思着说道，“这就是‘爱着’吗。”
　　“他们相爱着，但是估计自己都还不知道呢，那个大笨蛋先生。”基尔能感觉到，罗德的目光轻轻地落到了自己背上，
　　“伊莎也有向我问过他。”
　　“需要告诉他吗，这种事。”
　　“不用了。那个大笨蛋先生——无止尽的思念应该很快就会让他了解到自己的心意吧。”
　　“那伊莎姐呢？”
　　“伊莎想必也是担忧着他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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