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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嫁衣(上) 妖姬豆蔻, ...

  •   寒露一过我就开始盼着下雪了。
      我一大早地拿着扫把清院子,嘴里不满地鼓囊着。自从那日西梓重回九天后,妖姬豆蔻的本性恢复,总是一会儿说起风了院子会进沙子一会儿又说桌椅不常用了容易起灰让我跑进跑出地忙活。哎,我轻叹一口气,虽然经常会冒出起义的想法,但看了看我的小细胳膊,还是没有化为现实。栗子的一言一行告诉我威武立马屈是一种高明的生活态度。
      哦,对了,豆蔻原来是一只蜘蛛精,那是在半个月前我才知道的。
      当时是一个阴冷的白天,我按照师父的吩咐去花圃捉一只逃走的金盏的时候,遇到了背着孔雀绿包袱的豆蔻。“你要离家……嗯?”我的嘴被缠绕的银丝封住,起初微温,又带着一股子韧劲。现下虽然看不到,我估摸着大概就像被针线缝住的伤口那样吧。
      细长的凤眼眼神一飘,豆蔻抬起左手轻笑:“话多的孩子会被夜间巡逻的猫吃掉哦。”
      下一秒,豆蔻转身,空气为之一变。我随之看去,竹林里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不知怎么的自上而下冒出了一只不要命的癞皮狗。看着它向下栽的面孔,我不禁一阵茫然。
      “所以才说讨厌秋天,多事的风总会吹来污染我的地盘的脏东西。”低头掩饰愤怒的豆蔻一字一顿地说,在我还来不及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时候,可怜的老狗已经被裹成了歆飨记的粽子丢出了外墙。墙头的栗子在撒欢地晒着太阳,拍拍圆鼓鼓的小胖肚子对着粽子一阵嘲笑。
      轻哼一声,豆蔻将包袱一把甩给我,风风火火地回房去了。
      唉?不过转瞬的时间,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当我跌跌撞撞地闯进师父的房间时,师父并不那么高兴,然后一道泛黄的光准确无误地敲中了我的额头。不敢有所抱怨,我弱弱地拾来一看,一本没有名字的书,记满了细细密密好看的字。
      来不及体会什么意思,我上气不接下气道:“师父,豆蔻要走了。”看师父坐在案前那懒懒的模样,我又急道,“豆蔻真的要走了,她还可生气了!”
      “北风来了,她当然不会走。”师父眼光一转看过来,“还想说什么?”对上师父桃花形状墨玉颜色的眸子,我心里一虚,不敢说金盏跑掉了,于是眯眼一笑:“师父,该吃饭了。”
      师父于是生气地指挥我去拿菊花茶。
      懒洋洋的正在休养的菊花们对师父假借他人的态度十分不满,聒噪起来。师父咳嗽一声连带着飘浮在上面的那朵菊花喝了下去,其他的菊花立刻噤了声。
      “师父,你头上长花了。”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师父装作忽然想起我似的丢下一句“打扫完院子再来前厅”便扬长而去,顺手将头顶新长出来的摇曳生姿的菊花丢到一旁的泥里。接触到大地的菊花立刻自力更生地开始刨土扎根。
      师父从来都是仙人般的模样,小人般的肚肠,哼!

      回到院子我就哭了。三只公野猫在一只黄黑条纹娇小的母猫面前争风吃醋,有只脱了毛的鸡扑闪着翅膀四处留羽,木芙蓉上挂满了裁缝苏铺子里的织锦,桂花旁还出现了一个游着淡青色水蛇的池子……这是,怎么回事?
      “北风这小鬼真没想象力。”傻愣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新衣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吹来吹去的,总不让人省心。”
      我拿着扫把幽怨地看着他,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桂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烟尘抖乱的庭院。真是个没义气的少年!
      正当我长叹一口气准备追赶脱毛鸡的时候,它一个激动飞到了新衣俊俏俏的头顶,然后我看见那个别扭着脸的家伙微微眯了眯眼睛。我顿时有种光明的憧憬。
      只见新衣抬起云一般好看的袖子,双手在空中那样潇洒地比划几番,水池上方便出现了一个坐在风中穿着紫缎勾金边肚兜的小女孩。
      “阿秋你好讨厌,干嘛叫伦家出来啦——”小女孩伸出肉肉的手,拧着浓重的眉毛奶声奶气地叫吼,见新衣不理自己,“哼”了一声夸张地把头往左边一扭。然后我只感觉一道漩涡出现,新衣脚下的树枝“咔”地折了。
      “这个时节的我还不至于虚弱至此。”新衣往我身后看了眼,“被利用了嘛。”脚下的断枝竟缓缓地托着他回到树干上,默默地接合起来,然后身子逐渐没入桂树中。
      “新衣——”没弄清楚状况的我不禁喊道,只见云白的身影顿了顿,瞬时便消失了,隐约间只听到“笨蛋”两个字。我回头一看,豆蔻难得换了件干练的暗绿布衣,袖口拢着钴绿薄纱,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眼神往半空一掠,浮起一抹诡异的笑:“人虽不大,胆子倒不小。北风。”
      扎着两个小球,穿肚兜的小女孩就是北风?!我心中那西北大汉的魁梧形象瞬间崩塌。立刻打起精神,擦亮了眼睛,以为会看到一场旷世的仙妖大战,然而我忽略了震怒中的豆蔻的可怕之处。蛛丝一出手,原本气势汹汹的北风立时成了彻底的软妹子……
      直到我从后院拿扫把的时候,依然可以听到北风响彻云霄的哭声,这个活了成千上万年顽皮的孩子,该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教训吧。我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完好的屁股,突然很庆幸自己有个至多时常拉下冷脸的师父。
      等到北风留着满脸鼻涕眼泪抽噎着溜走之后,我才意识过来虽然被吹过来的东西是都随之回去了,除了那池子水顽固地留了井口般大小的地方,但这院子……从此每当听到师父酸溜溜地吟诵到北风的诗句时,我总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回到屋里,我几乎抑制不住地想要给栗子一个零距离的拥抱,但它一个闪身,我英勇地撞上了当中的屏风。感觉到我的身子犹豫着是否要倒下,栗子十分争气地用小爪子踢了我一脚。可即使如此,肚子瘪进去的我依然记得桌上那碗边沿印着灰爪印、飘着小葱花以及一根松鼠毛的阳春面,是那样的,难吃。

      躺在柔软的铺子上,想起刚刚满天星斗下新衣别扭着一张美丽的面孔出现在桂树下,负手旁观我挥汗如雨地清扫,“北风惹到了远方表亲雪女,自此不敢在正确的时节出现,便四处恶作剧,今次遇上弨善蛛算是倒了霉。”但我总觉得新衣有些话没有说完全,然而“新”字刚出口,细碎的桂花便扑向我,淋了我满头满身。“你师父的手书都没有看过么,亏你还做了大弟子。”新衣皱皱眉,手臂往西方天空一指,姿势如鹤一般挺拔,“辛夷,白虎座下司昴宿星使。”叶一样好看的眼中闪烁着些微的光芒。
      不就是念错了名字嘛,小气,我不满地转了个身,任然没有睡意,索性披了件外衣起来看书,还未翻至“星选篇”却不由地止了手。
      居所落风篇:
      落风居,江南小筑,九进九出,善移。夕载穆国彤鹤年间出没于富商罗氏后院,市闻惊于上。陈国朣绥十七年落于帝宫,十九年弨善蛛豆蔻入主;次年拓帝崩,以帝王血囚鸾妃昔琼露仙子西梓于前院三醉芙蓉下。陈国拔颐六年,复移通明居……
      现在已经是昭龄三年了啊,我掰起手指算了算。想起早上背了包袱的豆蔻,虽然她说得洒脱,但我总感觉,没有了西梓斗嘴,她也失去了停留在这里的原因吧。师父的手书上说了,妖姬不同于精怪,从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长久地停驻,偶尔为之也不过因为短暂而永恒的羁绊。
      ……弨善蛛喜洁,善迁;性霸道,易怒;好占领域,好记仇;月食露壹至贰次……
      虽是看着书,眼前却飘过师父玉一般白的衣裳,我磨了墨,歪歪扭扭地在书面上写下“玉字”二字,竖起来吹干了,感觉煞是得意。
      夜凉露重,雕了木槿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清甜的风一拨一拨的吞去我好不容易浮上来的睡意,我不情愿地去关门,却看到院中晃过一道墨色窈窕的身影。豆蔻?难道她又要趁夜溜了,我无奈,好不容易赶走了北风原来不过是想证明这里是自己的领域,赶走了旁人却依旧是要离开么?好奇心一醒,我猫着腰跟了出去。
      悄悄走在豆蔻身后,绕过花圃七拐八拐地到了一个我不知晓的矮坡,清冷的月光下,戎葵泛着莹润的光华。
      涂着凤仙花汁的手指随意一点,寒露便如调皮的孩童般飞起身来,笑嘻嘻地唱着歌儿拉着手飞到豆蔻的脸上。
      她在进食。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豆蔻远远浮了我一眼,我顿时打了个激灵,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好的事将会发生。
      夜里我又做了噩梦,被穿着玄青大斗篷、满脸痞气的野猫们到处追赶。原本就没睡多久,惊醒之后看着铜镜中泛着青色的眼睛,惆怅地想起书上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遇上一个已经足够倒霉的了,单这几日便让我撞上了四个,还不算栗子那只好吃懒做的松鼠,我叹口气,暂时忘了自己也是女子的事实。夜起如厕经过前厅,更加证实了我的感叹,一脸沮丧的金盏被师父用红豆糕里的豆子压住了花叶,眼巴巴地望着我。同情心泛滥的我还没将手指伸出去,脑中便敲起一个钟一般的声音“沉水——”,一个害怕连如厕都忘了,赶忙往回跑。
      跑到院子里的时候我一着急被门栏绊了一跤,皱着张脸趴在地上不想起来,只听头顶飘来一句“冒冒失失的笨女人”顿时挣扎着起身朝桂花树做了个鬼脸。
      辛夷慢悠悠的从树干里冒出半个身子,即使在夜里,那一身白衣还是那样挺括鲜亮。多好看的衣裳啊!
      “哼,”美丽的少年跃出桂树,“又在想什么鬼怪的东西?”
      打扰的后果通常都是身心俱伤,在被嘲笑的同时一枝陈年的桂枝准确无误地扑到了我的脑门上。我抑制不住眼里噙了泪,捂着被砸到的额头恨恨地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向师父求教术法,才不至于处处被打击,“你!欺负我算什么,有本事你就待在桂树上永远也别下来吧!”一时口快后四周瞬间便安静下来了,我正懊恼辛夷是不是生气隐进树干里去了,无奈的吐吐舌头。
      朝头顶望去,这回他竟是没有被我气走。云白色的少年不知何时坐在了最高的细枝桠上,曲着一条腿仰望苍茫的星夜,眼神没有焦距,却让人看着格外的深沉和孤独。九曲银河,繁星灿烂,正是不知人间烟火的星使们该高高在上的地方;此刻的辛夷却只能寄居在这桂树的方寸之地,换了我还不得闷死,无怪会脾气差一些。我努努嘴,看来以后还是要牺牲一下常来陪陪他咯,不然一个人多无聊;或许他高兴起来了,性子也不会这般清冷了。
      “我说,辛夷啊,”我堆起十二万分诚意的笑脸,想以温柔打动这个少年。
      辛夷的嘴角微微一动,我正想着用对了战术,却毫无例外的又被淋了满头满身的桂花,涩涩的甜味同嘴边一车的好话咽下了腹中。清苦而香甜,一如那个夜色中别扭的少年。
      完,败。
      我一跺脚,小跑着出了院子,不用回头我也可以看到那双对着星辰喟叹的眸子追着我的背影投来的嘲笑。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雪嫁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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