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雪嫁衣（下） 有些人一辈 ...
-
真的到下雪了的那日，我却睡过了头，梦到师父用雪给我做了顶好看的衣裳，比西梓身上穿的红衣还好看，美得我都想睡死在梦里永远不醒来了。直到日上三更被栗子踩得面目全非我这梦才算是醒了。不情不愿的说了不少好话这死胖子才扫了我一尾巴雄赳赳地跳出了窗。
一下床我便痴了，木案上半铺着一件像星星那样亮得发光的银衣，入手微凉，却找不到一丝的缝合痕迹，原来世上竟真有美梦成真的事情！
我喜洋洋的跑去谢师父，却被考了好几道的数数题，晕着脑袋还打湿了师父心爱的错笔生的符书。幸而师父正在赏花，没注意到我，我便得了空儿溜了出去。
出门正巧碰到上山采雪归来的豆蔻，提着蛛丝编成的无色篮，拎了棉花一样柔软的雪，似乎心情不错。弨善蛛对食雪的要求极高，非峭壁上凌霄花花心上那层薄薄的初雪不要，所以能采了这样多的雪，那一窝小蛛该是在豆蔻的淫威下拼了老命在干活吧。
豆蔻也注意到了我的银衣裳，随口问我要不要让她帮我绾头发，看着白亮亮的篮子边缘趴着的五彩斑斓的小蜘蛛，我心下略微发毛。见我没有出声，豆蔻也没有坚持，顺手扔来两条蛛丝织成的束带。细看仿佛是银色的丝线，在微弱的阳光下竟是流光溢彩，我心下甚是喜欢，立刻将头发束了起来，抬头直叫姐姐。
真的下雪了啊。我虽欢喜，却没来由的怀念起往常每个秋天都会出现的谜一样的雾，曾经我们常常趁着凉浸浸的雾气潜进罗汉堂偷贡品，花生每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却总还是让我们有机可乘。“秋天就这么过了呢，哎，一场雾都没有见着。”然后我便开始了自以为成熟的忧伤。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身边传来若有似无的呼吸，不用看也知道是辛夷，但我仍旧别过头去和他讲话。
“你这些天怎么老呆在树里，不活动活动可是会长蘑菇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辛夷就不再出来了，我只能偶尔看到大半个身子藏在桂树里的少年。当然，除了发生什么状况，平日无事总是我主动和他找话的。可惜难得这么好看的少年却忒的小气，往往我才开口蹦出几个字他便拂袖没入树干里去了。
“冬天来了。”相处的时日越久，他是越发吝惜自己的声音了。其实他不说话也是可以的，我们会各自看着东西发呆，也许是一只为情所伤的蝴蝶，也许是一只做贼的何首乌，一晃神儿一天就可以施施然过去了。但是今日，我略有些失望，真是白长了那样好看的大眼睛，都不知道人家换了比月亮还要绚烂的银衣裳嘛。
晃着两条小细腿坐在新堆了砖的井边，我抬头道：“你是星星，那你一定知道很多事情啦。你说，我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从哪儿来的，又是做什么的呢？”这个问题我问过辛夷好多遍，起初他还会一脸别扭地纠正我说他不是星星，后来便懒得搭理我了，即便如此，我依然孜孜不倦地问一遍，再问一遍。感觉脖子微微发酸，但我是不敢再爬上桂树的，想起有一次想和辛夷并肩聊天，还没爬上去那树枝便使劲儿地把我甩了下来，都是一样的霸道，弱弱地腹诽。
天空不时飘下两朵小冰花，落在脸上，凉。
我伸手，好让更多的凉意在掌心起舞：“师父他，应该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吧，可是他既收了我做徒弟，又不教我什么大本事，辛夷辛夷，你说是他不愿意教我，还是我太笨……”
“你可曾愿意学些什么？”难得他能搭上我的话。不知是不是下雪的原因，头顶上的声音也是凉凉的。
“倒也是，反正我也没什么出人头地的大理想，只知道跟着师父有肉吃，有好看的衣服穿，便很是满足了。”但是师父书房中堆得像山一样的书里说了，人，要常思考。思考，应该就是像我现今这样想些永远都没有用处的东西吧。
“能呆在君侯身边便是寻常人一辈子都难有的机遇，于你，暴殄天物。”
一阵大雪飘来，冰得我直打哆嗦，也没功夫在意辛夷的话，边跳着脚抖落边恼道：“好端端的赶跑了北风，雪女的准头又不行，这雪花要不就是散漫地飘几片下来，要不就是一堆堆地往下砸，欺负人！”
“吱——”刚理完发梢，一团雪球扑面而来，险些砸中我的鼻子。得，栗子这个瞒上欺下的死胖子又有活儿交代给我了。这几日师父的命令无非是又让我去花圃里数蜗牛或是打理那株神神叨叨的红豆杉，我努努嘴准备小跑着去工作。
没走几步忽然听到辛夷叫我的名字，我一回头发现身后忽然弥漫了洋洋洒洒帐幔一样的大雾，辛夷云白的衣裳隐在雾气中看不真切。
“新衣服很好看。”声音虽轻，仍被我捕捉到，但我隐约觉得他还有什么话没说完，而且我若此时不问便会生生错过什么。
“嗖”“嗖”两声雪团带着冰冷的寒气擦过我的脸颊，我不满地看了眼朝我咋牙咧嘴的栗子，犹豫地看了眼辛夷便无奈地向这只大尾巴小人走去。
雾气中似乎有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忘了阿笙是在哪天傍晚来到落风居的，只记得他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下的身板有些瘦弱，五官眉清目秀的，却是异常的苍白。
师父倒是挺高兴的，亲自摆出了棋盘和阿笙下了好一会儿的双陆，还让我取了去年的绿绮甘雪泡了茉莉茶。
但是当阿笙开始笨拙地在院子里搭满草绿织锦帷帐的时候，我还是担心了一下豆蔻的反应。后来我便知道我多虑了，他们似乎彼此相识，见面的时候豆蔻懒懒的念叨了句“慢死了”，甚至没有抬头。
阿笙见到豆蔻却是极开心的，但我不明白的是，他刚咧开一个文弱的笑，便动手与豆蔻打了起来。阿笙的动作是极缓慢的，绿色的织锦在他的手上像是有生命般缥缈丝滑，而豆蔻却一反常态没有凌厉地出手，只轻盈地跃于被风鼓起的织锦。
师父不知从何处出现，随手伸过一只袖子，把想要冲上去劝架的我硬生生拖走：“大人的家事，小毛孩子管什么。”
后面发生的事我便不得而知了，绿得发亮的缎子挡住了一切画面的同时似乎将声音也一起锁了起来。我只知道在晚上在师父的催促下磨完墨出来的时候，看到衣衫褴褛，却一脸欢快的阿笙，颧骨处略有些微的潮红，脸色好像更苍白了一些。他朝我笑了笑，清爽又不失稳重，然后有礼的拒绝了我递过去原本当做夜宵的杏仁蜜饯馒头。
第二日天还没亮，阿笙便又来寻豆蔻了，耐着性子把已被斯成条子的织锦重新换了一遍。细碎的雪一扬，在织锦上幻化出天地万物的摸样。
我刚起来，原是拿着扫把去打扫院子的，阿笙却让我回去，还说师父不会责怪我。我愣了愣，没敢挪步子，直到妖娆多姿的豆蔻一步一摇地走出来浮了我一眼，我回她一个讨好的笑便飞也似的逃开了。记忆里，没有哪天的豆蔻穿得像那日的啰嗦，似乎要把所有能够想象得到的绿色全部用在了身上，琳琅的翡翠步摇垂下来一直坠在饱满的额上，本就妖媚的妆容也和从前不一样了些，眉眼生光。那个样子，竟有些像是要出嫁的新娘。
壮着胆子回过去，刚偷看了一眼，便见一个银晃晃的物什往我脸上飞来，我一个激灵跳起来才堪堪躲过，但左脸上依旧是留下了辣辣的一丝疼痛。
放下扫把，一路捂着脸小跑到书房，我疑惑地问师父他们为什么要打起来，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可是一点也不像啊……师父头也没抬地说因为阿笙也是只蜘蛛。
师父将孔雀一样好看的眉梢向上一扬，我心领神会地递上蘸满了朱砂的澜邰毛笔；然后又牵了牵嘴角，我知道那是在吩咐我泡壶茶来，水要鲤城最远的山顶上的那眼泉水的泉心出来的水，壶要临江城最是有名的碧珩壶，三分甘冽，三分清苦，三分幽香，外加三分意境便淋淋漓漓酿出一盏带着十二分美意的茶水。
自从头顶长过菊花之后，师父便喜新厌旧地转向了茉莉，书房的茉莉半月就泡完了，我只得跑回房中去取。进屋的时候，《玉字》安安静静的躺在桌上，被风吹开……弨善蛛长成后即绝食，维之以露；雄蛛跋涉千里寻雌蛛，□□贰；毕，食之……我还未来得及看清，书页又往后翻了几页，心下惦念着再不将佟盐茉莉给师父及时送去，日渐长膘的栗子又要狐假虎威地欺负人了，不由得四处寻起来。
说起来，从那日之后，我之后再也没有见到过阿笙，也不知他苍白的脸色有没有好些，可惜了一张清秀的脸和一个低沉好听的嗓音。后来照镜子的时候，发现我那日脸上的伤口抹了师父随手递的蜗牛金盏露便全好了，一星半点的疤也没落下。
再后来雪化了，被我当做宝贝的银衣裳就消失了，还来不及怅惘，第二日师父便吩咐我说该走了。“去哪儿？”师父没有理会我。
走之前我想和豆蔻告别，但师父说她已经走了。我亦想到洒脱凉薄如豆蔻，必不会巴巴地跑来说些酸牙的离别话，可对于她一声不吭地消失依然怀着一股怨念。虽然我并不是特别喜欢这只妖冶而毒舌的妖姬，但是我想我还是会怀念她做的菜，因为再没有任何人，或者妖姬精怪，甚至九天仙人，可以做出那样让人忘掉身临何境的美味。
我路过桂树，小而细致的字忽然一个个从我眼前走过……辛夷，西九天星使，司秋之星空。陈昭龄元年轮值，迁凡间三世秋之神祗，司霜雾，凡秋至栖于树，余季眠。（《玉字星选篇》）我摸了摸桂树，难得没有被桂花雨捉弄，也是，入冬了怎么还会有桂花呢？那个云一样的白衣少年，大抵，是很难再见了吧。我忽然觉得有些感伤，再以后，只能在晴夜里仰望了吧。西方的天空下，那最美丽而别扭的星辰。
跟着师父走出树林的时候，我仿佛又听见竹林里女人的私语，西梓和豆蔻都走了，辛夷睡着了，而我们这些匆匆的过客也要淡出这个有生命的居所。
它，大概会寂寞吧。
长空如洗，云过无泪，世间诸般薄情，到头不过三尺荒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雪嫁衣（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