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金香魂（下） 师父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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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一个看不见人影的甜脆甜脆的声音传来，语气却并不那么和善，“木头们，开饭了。”
仙女模样一般的西梓闻声，摇头一笑：“豆蔻这丫头，还是那么个急性子。”
“心火过旺。”白衣男人没有回头，淡淡道，“明日的菊花开了，且送几两过去。”随即往前厅方向走了几步，忽然记起什么似的折返，“栗子。”
我只觉得头发一松，那团棕色的毛球立刻谄媚地窜到男人的肩头。我这才看清那团肉呼呼的小家伙，扑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一团棉絮般的大尾巴撒欢地晃着。原来是只松鼠啊，我下意识地拢了拢被抓得洒脱的头发。
白衣男人像我走来，我顿时慌张得不知该把两只手往哪里摆放，然而他停在我身边的时候却没有看过来，只是弯腰拾起了香炉里金亮亮的沉水香。原本半个巴掌大的香此刻已经烧成了拇指大小的圆珠。我盯着它觉得有些好奇，一晃神珠子就出现在了我的眼皮底下。
唉？愣愣地看着修长的手掌以及不知道为什么略微有些泛红光的沉水珠，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用十年的阳寿来换取这掌中的金珠。
“喜欢吗？”
“喜欢！”重重的点头，目光好像着了魔一般，挪不开半分。下一刻珠子竟无端的攥在了我的手指中！咦？等等，判官君你可别急了性子去勾我的生死簿，这可是人家主动给的！我不觉指尖一紧，想要抬头，却被一个微凉的手掌压住了后脑。
一个高高在上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那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沉水。”
眼神一个荡漾，默默地看着沉水珠好像更红了一些，我不禁脱口而出：“那这个香炉呢？”顺手指了指地上。
“嗯？”男人的眉微微一挑，轻哼一声，“已经失去了灵魂的俗物，看上了拿去便是。”
瞳孔不觉倏地绽放出光芒，握紧了双拳，我中气十足地朝着已经转身的背影说道：“谢师父！”什么都不能阻止我的兴奋，月亮啊月亮，就在刚才的一瞬间，我从一个无业小游民一夜暴富啊，请转告太阳，如果这是真的，就让明日他从东方升起吧！
“沉水，再不过去，你会被豆蔻吃掉的。”红衣的西梓在一旁柔声道，展开暖暖的笑容。
我连忙蹬了蹬我的小短腿，越来越觉得师父是如此的高大。
有钱的是大爷啊！
心中的波澜无法停止的我，似乎已经忘了刚刚被赋予了一个和自己所想象的英俊潇洒、威风凛凛的标准相差甚远的名字，但和那雕绘着四条璃龙的方形青铜炉比起来，名字娇弱些又算什么呢！
还未踏入前厅，阵阵闻所未闻的菜香横冲直撞地钻进我的鼻子。我不禁一溜小跑进去，发现师父和西梓已然坐在了梨花木椅上。
来不及思考这些桌椅的华贵，我的整个身心在这一秒完全献给了中央酱香四溢的乳猪。
“虽是个没口福的，有些人的手艺也真是越发进步了。”西梓总是笑吟吟的，语气轻柔的仿佛自语，旋即朝着端了百合翡翠羹的豆蔻略一颌首，算是打了个招呼，“阿蔻费心了。”
豆蔻眉梢一扬，反唇相讥：“看起来有些人虽恢复了肉身，某个地方较之往昔却更空了些呢。呐，还真是可惜啊。”
毫不理会硝烟味的我一面脱口而出“有肉的是大爷”一面抬头，不想看到了豆蔻胸口白花花的一片。
前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向师父。从头至尾安心地饮着小酒的师父似乎并不打算搭理陷入尴尬的徒弟，依然优雅地自斟自饮。
豆蔻抬起右手，食指关节抵在鼻尖，似乎轻声笑笑不以为意：“哟，哪儿来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口水，我讨好地笑答：“豆蔻姐姐好，我叫沉水。姐姐长得真好看！”这才有机会细看豆蔻的样貌，细长的丹凤眼，小而尖的鼻子和极薄的嘴唇安放在巴掌大的脸上；不同于西梓精巧的发髻，豆蔻的长发如王公子弟一般绾起。最打眼的必然是她那件跳脱的绿衣，对襟襦裙的胸口拉得极低，也裹得身材玲珑有致；豆绿的大袖外披却十分宽松。总之，这般妖冶的女子完全镇住了我。
“呵，还有点脸红嘛，真是可爱。”豆蔻笑着移步到了西梓对面。我提到嗓子眼的心扑通趴到了地上，幸好。
我不知道的是，因为我的失言，惹到了一只爱记仇的妖精。
是夜，分到新房的我抱着香炉心头直跳，幻想着今后美好的小人生。
然而，不久我就后悔了，因为我梦到了一头怨念的粉皮猪。它穿着印花小蓝裤衩，可怜兮兮地被绑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蹄子里攥着一把长矛，哈里哈气地扭着屁股，浑圆的眼睛潺潺地把鼻涕眼泪流了一地。桂花树旁是一口沸腾的冒着香味的锅。突然它眼神一变，蹄子一掀，手里的长矛就朝着我扑面而来。我使出了吃奶的劲撒腿狂奔，然而却毫厘不差地撞进了一个望不到边的杀气腾腾的猪圈……
第二天中午，我就默默地把椅子挪到了离香喷喷的红烧猪蹄最远的位子上，表面平静地捣鼓着面前那盘娇嫩的花菜，心中止不住地泪如雨下。
“呐，呐，小沉水好像很没精神的样子啊。”豆蔻的话总是比人先到。转眼，桌上的菜又肥了一大圈。但豆蔻是不吃的，她只是爱进厨房做出各种各样美味的菜肴。
大概是不喜欢那么多人，所以自己在厨房里吃过了吧，我想，仰面答道：“豆蔻姐姐别担心，可能是昨晚做噩梦了吧，第一次睡那么软的床有些不习惯。不过沉水没关系的，看到豆蔻姐姐用心的菜肴一下子就好开心了呢。”想起大清早看到栗子用小爪子揪着一大袋新鲜菊花在豆蔻的南窗探头探脑的样子，心下默默冷汗直流，那个小家伙的本事，还是没有学到位啊。
“小沉水真是会说话。来，喝点鱼汤，会长个子的呢。”豆蔻倚在桌旁，笑容嫣然。不久以后我才知道，戴着面纱说话的原来不止一个人。
“好。”小鸡啄米式我学得极好。
当我的勺子伸到离汤面一寸高的时候，灰扑扑的鲤鱼忽然张开了圆圆的眼珠气鼓鼓地瞪着我。在我一愣的时候，它一使劲儿从汤里高高地跳出来，淋了我满身的雪菜，变成苍青色的龙飞走了。
一直安静地吃完饭的师父忽然开口说新到了一片香，邀豆蔻得了空去看。豆蔻以不思议的眼神望着师父，左手的食指抵在下唇：“唉？”
待师父离开之后我听到豆蔻欢喜地笑念：“这个冷面铁公鸡何时端的这般大方了。”
我暗暗叹了口气，乖乖地回屋环了身新衣服。说是新衣，不过是寻常尼姑庵的姑子们穿的布衣，我常常心里得寸进尺地殷切盼望何时师父能给我一件哪怕是像他的白衣、西梓的红衣那样一半好看的衣裳。
后来我去找师父的时候，他瞥了瞥一尊空的羊脂玉香炉凶巴巴地告诉我，过去几十年来，琼露仙子西梓和妖姬豆蔻都住在这个落风院。“那么多年她们在做什么呢？”“等。”师父没有解释便拂袖走了。
于是我了然，在这样的院子里，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了吧。
后来的一个月，师父成天的去落风居的后院拨弄湿嗒嗒的花圃，任我怎么问也不理睬。
西梓说他在养香。
这些日子里，西梓常会陪我在院中的桂花树下聊天，笑得温婉的面容让人不觉怀疑到这该是一个生活在水里的女子，一如那个生活在风里的妖姬豆蔻。看我疑惑地望着初来时的叶丛，西梓忽然起了身，回来的时候手中多了本《花镜》。拿开一看，后头还有本让我红到耳根的《笔画初笺》。多看些书总是好的，我虽同意西梓的话，但后来的那么多年里，从头至尾看完的就只有这两本书。
我时常感觉到桂花树上有人在盯着我，虽然一抬头就能看到脾气不好的桂叶对我的不屑一顾，心里摇摇晃晃地生出一股失败感。
在那只虎头虎脑的二斑百灵被逼着啼叫了一夜后的早晨，师父终于从花圃里出来了。制成了新的香的师父看起来心情很好，于是我心下打着小九九：等师父燃完香后把那尊羊脂玉香炉讨过来。
“呀，真有心，竟然将互相看不顺眼的麦杆菊和鳞托菊混在了同一味香里。”豆蔻难得在与食物无关的场合出现，一袭新绿的华裳下眉眼生媚。
西梓怀中抚着双眼充血的二斑百灵步步生莲地出来：“阿蔻也不想想我们都在这儿好端端的彼此照应着呢。”
“啊，也是。”眉心一攒，豆蔻笑道，“如此想来，这么些年当真不易。”
西梓仰着脸浅浅地笑着：“无论世事变化，总归有些劳什子宛若当年。阿蔻，今日必将欢天喜地地庆贺一番。”
豆蔻眼神一飘，与西梓擦肩而过。
师父开始点香的时候，栗子故态萌生地把措不及防的我扑了个七荤八素。
等我挣扎着甩开额头上的爪子的时候，一味沉重的香四溢开来。师父的香像人一般有灵性，偷看的时候不燃，不看的时候燃得欢快。若是喜见大师，定会说：“天地有序，万物有灵。”偏生师父不然，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说：“四合香性子烈，切不可细看它。”
院子里的那丛原本未到花期的木芙蓉在四合香的哄骗下以肉眼看得清的速度在长大开花，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乳白色的芙蓉花爬遍了叶丛。
“啊！”
我惊讶地看到西梓身上的红衣开始褪色，不止是颜色，便连衣袂都在渐渐被啃噬。绯色的雾气和着香气缠绕在芙蓉的花瓣上，只眨了眨眼的功夫，纯白的花便由粉红转为和西梓原先的红衣一般的颜色。而总是温柔安静的西梓虽脸上没有了笑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松，眼神更多的是一种释然。我大气不敢出地眼睁睁看着她直视着清朗的天空，遥不可及的九天之上，不知何时竟隐约浮现着琉璃瓦璎珞廊，遮天蔽日，依稀窥得见星光绰约。不着片缕的西梓被看不真切的云气包裹着，身子一轻，足尖一点，竟飘飘忽忽地消失在了原地。
我不敢相信地看向师父。
“纠缠百年的帝王血，终于抵不上自由啊。”师父的眼睛被氤氲的雾气遮盖，看不真切。那个年纪的我还没办法明白师父的话，但西梓的消失却似乎在师父的叹息中成为了事实。
总是话多的豆蔻只是轻哼了声，便转身一扭离开了。
挂在我颈间的金珠原本一直在颤抖，直到此时才安稳下来。
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子只剩了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我，就连栗子也见怪不怪地摇着大尾巴飞走了。
“她不过是回到原来的地方罢了，不要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女人。”桂树上，别扭而美丽的少年屈着一条腿坐在枝桠上。
白光……他就是那让我曾经数次捕捉到却以为眼花的白光，竟然是个挺拔的少年。
“喂，你——”第一次见面就那么失礼，我一咕噜从地上站起来。
“我叫辛夷。”少年撂下这句话竟然也腾地一下没入树干消失了。
新衣么？真是个奇怪的名字。一边走回房间一边念叨，那个叫新衣的也穿着白衣裳呢，不同于师父像玉一般的白，新衣的白更像云，山间的云。
经过三醉芙蓉的时候我顿了顿，看着火焰红的花朵我不禁抬头看了看澄澈的天空，一如初见时的仰望。吸取了西梓嫁衣的芙蓉红得几乎要灼伤了我的眼睛，那样娇柔温雅的花瓣竟能霸道的纠缠出那样的颜色！
很多年后当我重回故里的时候才恍然，弥漫着世俗烟火的土地终究是无法生生世世留住天上的仙子呵。百年前的琼露仙子下凡来的惊鸿一瞥，与开疆辟土豪情满怀的帝王狭路相逢，天崩地裂。可最后，这场跨越两界倾世的爱依然抵不住时间。当纠缠的执念化为牵绊，曾经的那些情意便已随着日升月落变了、散了。
那日以后，我再没见过师父点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金香魂（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