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颜如玉》夜离朱华

5、第五章：怒意

　　“父皇！”煌栾用力推开了大殿的门，一瞬间风张狂地灌入，吹得殿内珠帘作响，帐幕纷飞，火烛明灭。
　　殿内充足的炭火暖极了，一点不似火光处漆黑绝望的冷。只是这里的暖，暖着的是那个如画般的玉美人，暖着的是那书墨间的诗情画意，灯火阑珊。
　　十三岁模样的美人就侧立在煌城帝魁梧的躯体旁，手上奉着一杯温茶，见了煌栾，立刻道，“嘘，殿下正在作诗。”
　　这个虽是娇小却十分美丽的人显然并不知道煌栾的身份，当然，煌栾也不会知道他看见的并非一个女孩子，而是一个叫做南宫秀的，大他三岁的男孩子。
　　面对这样的景状，他只是觉得气血逆流，难以置信。
　　自煌栾七岁以后，煌城帝三年都不曾去过皇后宫中，煌栾眼瞧着自己的母后日日盼念，托人问话，得到的都只是煌栾帝一句，“安好勿念，事忙无瑕”。
　　偏偏煌栾的母后是个重情贤德之人，从不曾怨言半句，不论外界如何说“煌城帝带回一个年纪童稚的新宠”，她总还能对煌栾说出“你父王是九州唯一尊贵的男人，这样的男人，不属于任何一个人，能为这样的男人等待，一点也不苦”这样平和淡然的话来。
　　可能就是因为她不怨，所以此刻才让他煌栾如此之怨。他怨那些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想法，而他，再也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
　　“原来是你这贱人！”煌栾一把拽下悬在门侧的宝剑，用尽全身气力，颤颤巍巍的朝着那个看上去盈盈弱弱的小人儿刺去。
　　“啪！”剑应声落地，地上染了些跌开的血迹。
　　但受伤的人却似乎并不很痛。因为他连半声呻吟都没有发出。
　　煌城帝魁梧的身躯挡在了身侧小人儿之前，他的面前，煌栾轻轻捂住自己的脖颈。
　　“混账！放肆！”煌城帝拂袖，尽管抢剑时已是小心翼翼，却还是伤了煌栾。
　　“回禀殿下，皇后已经……”匆匆闯入此处的侍卫见着如此一幕不由愣了，话音渐渐低了许多，“皇后已经……薨了。”
　　……
　　南宫秀回过神来，看着煌栾平静的脸，还有那道疤，若有所思。
　　要不是看见了煌栾的这道疤，他恐怕早忘了十年前在皇宫里、颠覆了自己命运的那一晚。
　　十年，的确太过久远了。久远的他险些忘了，他还曾经在这样奢华的地方，像一个主人般的生活过，哭过，笑过，绝望过。
　　但不知为何，现在他却清晰记得起当年那个拔了剑就要杀自己的少年。
　　也许是忘不了那样绝望可怕的神情吧，那样的煌栾，似乎正印证了南宫秀记得最清的、煌城帝曾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在这里生过的人，心底总是长着绝望。
　　当年的他，就站在煌城帝的身后，透过织锦绣出的衣裳看着煌栾，想着这个少年一定很坚强，不然，脖子上划了那么长一道口子，应该是会哭的。
　　后来，也记不清是怎么了，那少年就被人拖了出去。又隐约记得第二日，煌城帝便做了一个令满朝文武震惊的决定：送长皇子前往西域求学。
　　可那时南宫秀并不知道煌栾就是闯宫少年，闯宫少年就是长皇子。
　　故而如今这番想来，才发现是他。
　　若是十年之前知道，那么恨了自己的少年就是被冷落的可怜皇子，南宫秀必然不会如此淡漠，但十年之后，他不仅对此一点感觉也无，甚至更有一种发自心底的、近乎邪恶的鄙夷。
　　他鄙夷他尽管是煌城帝的儿子，却那么无知，他鄙夷他甚至弄不清仇人是谁，还招人同情，他更鄙夷他当时明明那么恨他，却为什么没能……杀了他。
　　南宫秀神色复杂的凝望着煌栾，直到煌栾一个冷战醒了过来。
　　“你……”
　　煌栾的鼻尖猛地抵上南宫秀的双唇，四目交合，两人都很措不及防。
　　煌栾猛地将南宫秀推开，又羞又愤道，“混账！谁让你靠本皇子这么近的！”
　　南宫秀被煌栾猛地一推，竟踉跄了几步。他虽然看上去柔弱，但却是功底深厚的人，能以蛮力将他推动的人还是少数，可见这个煌栾也真如传闻中承师江湖。
　　南宫秀站好，微微躬身行礼，“回殿下，是周公。”
　　“胡扯！”煌栾刚想骂人，却又见南宫秀总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便道，“你怎么证明是周公？”
　　“方才微臣问殿下您‘身无彩凤双飞翼’的下一句是什么，您没有回答，微臣以为您不会，刚想指点您下一句，周公便道‘如此小儿科的题目，岂能难倒大皇子？’”南宫秀狡黠笑道，“于是臣想，既然周公都能夸你，那必然是您太优秀了，所以我若不让您亲自回答下一句，就是对您蔑视，大不敬。可您又正当休憩，我只好问周公如何是好，故而周公道‘学问事大，疲累事小，去叫大皇子起来便是’，遂，臣便来叫您了。”
　　听南宫秀如此大费周章的夸赞自己，煌栾一时间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他睡着在先，若为此再发雷霆，势必会传出一个不学无术、生性顽劣的名声。故而他也不再为难南宫秀，只冷冷道，“那真是有劳南宫太傅了。”
　　“能听殿下为臣答题，臣做任何事情都不算有劳。”南宫秀笑眯眯地道。
　　煌栾见南宫秀静静望着自己，不觉拧起眉头，“答题？”
　　“殿下，‘身无彩凤双飞翼’的下一句您一定知道的吧？”南宫秀此刻的脸依然美丽，只不过却美丽得像一株有毒的植物。
　　“当然！”煌栾脱口。
　　他简直要疯了，真不知为何他在这个男人面前总是要逞强。
　　“哦？”南宫秀满眸笑意地盯着煌栾。
　　“这种小儿科的题目本皇子觉得若回答了就是侮辱我的才学！”煌栾道。
　　“那就请皇子用笔代劳吧。”南宫秀立即道。
　　“你……”煌栾恨恨看着南宫秀，眸里似乎在道“南宫秀你够狠，给我等着”。
　　然而如此僵持了半晌，南宫秀依然不动声色，直到煌栾悻悻拿过笔，在纸上簌簌写了些东西。
　　“身无彩凤双飞翼……”南宫秀轻轻吟起前半句，又拿起煌栾写好的后半句，声音忽然就变得古怪起来，“美人原来……是男身。”
　　煌栾单手托颚，一脸嘲弄的看着南宫秀，暗暗期待着这个男人被讽刺的满面通红的样子。
　　“好！”南宫秀忽而大声道，吓得煌栾险些从宽阔的椅子上摔下来。
　　不会吧？难道这都能被自己蒙对？煌栾不可置信地望着南宫秀，像看一个怪物。他本想故意气一气南宫秀，措措他的锐气，该不会把他刺激疯了吧？
　　“微臣真为煌城帝在天之灵感到慰藉！”南宫秀故作激动的看向一脸茫然的煌栾，“殿下您一定会是九州大地最贤明的君主！”
　　“废话。”煌栾道。
　　“殿下，自古以来流芳百世的诗人圣贤都是很有思想、很有新意的。而从大皇子您接出的诗句来看，您简直是亘古不逾的奇才，很有想法。”南宫秀灵转的眸子看不出用意，一双薄唇，是笑而不绝道，“殿下将来一定会是家国天下之明主。”
　　“南宫秀！”煌栾自己都听不下去了，这不是在戏弄他吗？可这毕竟是他胡闹在先，又不好动怒，竟只能自食其果。
　　然而南宫秀并不理会煌栾，自顾自道，“我看大皇子已经完全不需要修学任何文书了，您，本就是奇才。”
　　说罢，南宫秀竟真就头也不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