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颜如玉》夜离朱华

4、第四章：是你

　　煌栾瞬觉不妙，立刻翻书查看，这一看便傻了眼，这书里的文法复杂至极，而他竟连半句也未曾有过眼熟，甚有许多字句还不得全识，惊诧间，煌栾脱口道，“不可能，我读过三字经的啊，三字经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复杂了？”
　　“三字经？”南宫秀故作讶异，他上前一步，将煌栾手中文书轻轻合上，修长的指尖轻轻移在“三文注”上道，“啊呀，殿下怎么如此大意，明明只有一字之同，却还认错了。”
　　南宫秀略带嘲弄的笑意让煌栾陡然间脸面通红，他一把扯过三文注狠狠扔在地上，怒道，“这是什么破书！让人连字都看不清！”
　　煌栾竟不知道今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想要让眼前人像众人一样膜拜他，可却接连颜面尽失。
　　不，他煌栾可是九州之地唯一尊贵之人！
　　“殿下真是好眼光。”忽然，南宫秀弯腰捡起被煌栾怒摔在地的文书，缓缓道，“这本三文注是治国大书，寻常人别说是拿起来，就连看一眼，恐怕都会灼伤了双目。如此可见，殿下真是命中注定要一统九州的明君啊。”
　　南宫秀这番话说得轻缓真诚，聪明讨巧，倒是让煌栾油然间心情好转许多，他接过南宫秀双手奉上的文书，故作玄虚地“哼”了一声，“本皇子本就是天之子，何用你说。”
　　南宫秀微微一笑。
　　煌栾不经意回眸，猛然看全了那令人诧然到艳羡的无瑕温颜。在那俊俏不似男人的脸上，笑真美极，何人如是，可肤如凝脂，眉目胜画，唯仙堪此。
　　煌栾不觉呆了。
　　人道眸似琉璃，可眼前人却是眸似琉璃，人似琉玉。越是细瞧，越是让人欲罢不能。
　　煌栾爱美，不论人、物，他从来只为美丽倾倒，所以他宠妃无数，美物千万，可纵然阅美多年，却从没有一样能美得让他心动如斯，心动到……恼怒。
　　为何这样美的人不是女子，不是他可以随便一句命令就能得到的东西？
　　煌栾蹙眉，凝视着南宫秀的脸，徐徐道，“你长得还真是美啊。”
　　南宫秀感觉到气氛不对，怔然一愣道，“微臣自小生得温婉，让殿下取笑了。”
　　煌栾静静道，“我在西域有个老师，他常跟我讲些鬼怪之事，记得有一个故事叫做‘画皮’，讲的就是像你这般美丽的人……通常都是妖。”
　　煌栾说罢，将目光从南宫秀脸上移开，“你真像个妖物。”
　　南宫秀哑然，许久才不以为意一笑，“我可以看做这是殿下对微臣的谬赞么？”
　　“真可惜。”煌栾现在仿佛根本没有心思理会南宫秀的言辞，只自顾自道。
　　南宫秀道，“殿下此话怎解？”
　　“若你是女子，我大可按照自己的心性，用你这样美丽的脸赏我的心悦我的目，让你陪王伴驾。”煌栾邪魅一笑，竟跟刚刚莽撞轻狂的大皇子判若两人，可旋即他又声色冰冷道，“只可惜你是个男子，你的美我不可能得到，而我对于我得不到的东西只采用两种方法，一是强行得到，二是毁了。”
　　南宫秀轻浅一笑，“那殿下更倾向于哪一种呢？”
　　煌栾负手，走近南宫秀，道，“这当然取决于我想得到的东西了。”
　　一瞬间，四目相对，气氛微妙起来。
　　“殿下和微臣说笑了，微臣觉得，天下之美最不可方物，与之相比，一切美物都过于渺小。”南宫秀狡黠道，“故而还请殿下读书为先。”
　　“你还真是愚人，三句话不离你的本职。”被南宫巧妙一番插话，煌栾顿时觉得无趣。
　　也罢，不过区区一个太傅……煌栾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对他就暂且打消这种对美而生的执念好了，他只不过是个令人有些厌恶的男人。
　　南宫秀理一理桌案，站在煌栾坐侧，低眉翻卷，眉宇间的认真仿佛真是一个安于侍驾的左辅太傅而已。
　　两个时辰悄然而过。
　　煌栾微微打着困倦的哈欠，看一眼还在自己眼前拿着文书晃悠的南宫秀，简直要崩溃了，因为他深深觉得，自己耳边此刻听着是沉长繁琐的念咒，而不是文章。
　　真诧异，连听的人都累得直不起腰了，这个南宫秀怎么还如同两个时辰之前一样，声色稳稳，毫无半分疲态。
　　他真的是妖吧？迷惘间，煌栾想。
　　“殿下……”南宫秀蹙眉，他前一刻还在耐心为煌栾释答文义，后一刻煌栾的鼾声就已经传来。
　　他这个老师当的就如此失败吗？记得曾经有人对他说过，一个做师父的人有两种失败，一是弟子崇拜自己，二是弟子不怕自己。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只是想着如何让自己变得强大，更强大，如何能让自己有能力去得到想要的一切。但并没有料到有朝一日，他也会深有一个“师父”的体会。
　　或许选择做皇家的老师，注定是要失败的吧。
　　南宫秀放下文书，绕过桌案，走近趴着睡着的煌栾身侧，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看上去像是一尊雕刻精美的人像。
　　南宫秀默而淡笑，刚想叫醒煌栾，陡然间却愣住了。让他生楞的，正是煌栾脖颈间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南宫秀的眸中清晰映着煌栾慵懒却仿佛天生优雅的睡相，而这样的侧脸，十年前，南宫秀年十三时，还稚气的完全不堪入眼。
　　“是你。”
　　那一片炙热而扭曲的烨烨光华，轰然燃烧在了思绪倒退十年后的那座宫殿外。
　　火。
　　一场漫天的大火燃尽了重深众宫里某一处的每寸繁华与落魄。
　　隆冬的峻冷丝毫没有减缓冲天的炙热，遥远的呼声叠交缠溺，不真不实。
　　“放开我！放开我！”被火照得透亮的行宫外，少年奋力挣脱侍卫的束缚。
　　他一声一声，近乎力竭地冲着满面麻木的侍卫喊道，“快去救我母后！救我母后啊！母后在里面啊母后在火里面啊！”
　　可换来的只是木然的阻拦。
　　“谁把皇子带来的？！快，快带走！”宫里的嬷嬷在一旁惊呼，手忙脚乱拖住少年，硬是把他娇小的身子塞入一个冰冷的胸膛。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父皇……父皇呢？父皇怎么没来？父皇快救救母后！快救救母后啊！”少年急的发狂起来，他狠狠咬了侍卫一口，从他胸膛挣脱出来，不顾火星飘落在身侧，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夜的更深处跑去。
　　“快拦住他！快……”
　　所有声音都被甩在身后，凛冽隆冬的风几近割破他的脸庞、抽干他周身的空气，让他快要窒息。
　　刹那间，他又想起那些曾经依偎在母后身侧，听着父皇轻轻谈论着政事的景象。
　　那是他的父皇，九州唯一的统治者，被天下尊称为煌城帝的男人。
　　但他总是会温和的看着他道，“吾儿又长大了。”总是会将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问，“你知道你是谁吗？”然后不等他回答便道，“你是煌栾，煌城帝的儿子，是九州大地唯一有资格的统治者。”
　　父皇的声音总是最威严的，让人听了，既心安又快乐。
　　而每当那个时候，母后都会宠溺的笑着，亲吻他的额头。
　　他是煌栾，他的父亲是煌城帝啊！
　　所以他不相信，他连救自己母亲一命的能力都没有，也不相信父皇之所以没来……是在陪伴新宠！
　　即便所有人都在说父皇的坏话，即便所有人都说父皇不爱母后了，他也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