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颜如玉》夜离朱华

3、第三章：太傅 眼瞧着片刻

　　那些碎玉到了跪者身前，竟齐齐停了，旋即悉数落在人前半米开外。
　　旁边的侍卫个个惊得双目圆睁，他们从未见过敢和煌栾殿下斗嘴的人，更没见过能接得下煌栾殿下扔的东西的人。况且这个人看上去动也没动，他竟是如何令这些碎玉自己落了地下？这跪在殿前的清瘦男子，当真是个奇人！
　　“好个南宫秀，殿下赐你东海玉如意，你竟然胆敢不要？”不等煌栾开口，帐内的女声反倒率先尖起嗓子，她仿佛已经习惯了如此代劳。
　　“你这贱人是要造反？”
　　“煌城帝沙场半生，换九州江山，劳心半生，换天下民安。如今四方纷乱，可大皇子日上三竿还在寝宫与嫔妃寻乐，完全不思早日继位平定天下，南宫都自觉有负天下寄望，无颜于世，娘娘又岂能在天下人耳口中全身而退？”南宫秀掸掸衣角，不等煌栾开口便已起身。
　　他斜睨一眼帐中女子，目光清冷，但那眉目百看如画，依旧美艳得不似人间之物。
　　女子被南宫秀一语说得有些哑然，半晌，才冷冷一笑，不屑道，“不过区区一个太傅，竟敢藐视本宫？哼，别拿天下江山来压我，瞧你这魅惑妖媚的脸，多不过适合当个一身贱骚的男宠……”不等女子话音全落，一记耳光骤然响彻整个殿内，旋即，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捂着脸滚落到塌下。
　　女子抓着锦衣厚稠一脸惊惶地看向不知为何发怒的煌栾，娇艳的双唇瑟瑟作颤。
　　而帐外的男人，则静静寂寂看着这一切，不带一丝应有的诧然和胜利的喜色。
　　那从眉宇到脚尖的、一身撇去尘俗却越发灼妖的美，让他看上去仿佛遗世独立的琉玉，毫不逊色于这皇子宫里流光溢彩的奇珍异宝，沉溺着微芒，却风华绝代。
　　没有理会花容失色的宠妃，帐后人摆摆手，屏风被两侧宫女退去。帐后，衣襟微敞的煌栾慵懒起身，他眉宇似剑，眼鼻略有几分西域人的棱角分明，虽不是寻常瞧顺了的容貌，但却十分耐看。
　　“南宫……秀？”煌栾眯起狭黑的双眸，噙起一丝并不做任何情感的笑意。此刻的他，半露体肤，宛如冰冷的神像，孤冷，姿傲，宛如一头刚刚睡醒的狮子，高高在上，受人仰目。
　　南宫秀低眉，“微臣南宫秀，左辅太傅，是殿下在正式继位之前修学中原文书的老师……”
　　“这我早就听说了。”煌栾断然抢话，“我中原文是不怎好，可是特地请学后才能继位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本皇子可没有那些闲工夫学什么中原文，你可以走了。”
　　“煌栾殿下，你知道煌城帝用中原文该如何写么？”南宫秀静静笑了，他微微抬眸。
　　“当然……”煌栾刚想挫挫这个南宫秀的锐气，可一张口，却又真的是完全不知所以，遂怒道，“当然不知道！”
　　这个大皇子还真如外人口传中的狂妄轻薄。南宫秀暗自想道，不过，这样也好，这样的人往往最容易取信，就好像……当年的他。
　　“自古君王总要有称号，煌城是称号，就像是君王的姓名一般，甚至取代了君王的姓名。那微臣敢问，如果煌栾殿下你不谙中原文法，将如何给自己拟定一个称号？”南宫秀浅笑。
　　“笑话！我拟不了，还不会让别人拟吗？”煌栾不以为然道。
　　“非躬行不可知深浅，殿下怎知道别人拟的称号是好是坏，又该如何抉择采纳呢？”南宫秀这一言当真让煌栾哑口。
　　不等煌栾辩驳，南宫秀又道，“一个将才，能打天下，却为何不能坐拥江山？很简单，因为他不会治世。天下不治则崩，民心不安则国亡，天下分合之度，全在君王圣贤与否。况且九州大地，通用中原文法，此学问深可学之百年，即便如此，煌栾殿下还是不打算修习中原文吗？”
　　煌栾彻底愣了，如果说刚才的他像一头初醒狮子，那么现在，他只是一头战败的、带着诧异的狮子。
　　他呆呆看着南宫秀，眉头紧锁，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或者说，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又是恼怒又是挫败的感觉。小小一个太傅……竟然三言两语就让他煌栾尝到了输人一筹的耻辱之感，这不可能！
　　“既然殿下决意，那微臣也不好阻劝，微臣这就告退。”南宫秀见煌栾已经动摇，便立刻行礼告退。
　　“站住！”煌栾厉声道。
　　“哦？殿下还有吩咐？”南宫秀背身，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你竟敢嘲笑本皇子昏庸无知，可知罪？”煌栾冷声道。
　　南宫秀转身跪下，“微臣岂敢……”
　　“什么深可学之百年？我倒要叫你见识见识本皇子的聪明才智，像你们动辄几十年的学问，不出十日，必将被我全全学在腹中！”煌栾说罢，狂声笑了起来，笑罢，他拂袖一指南宫秀，“你现在就来教我，我倒要仔细看看，你这个太傅，究竟有几斤几两！”
　　“遵命。”南宫秀抬眸，看一眼不以为意的煌栾，微微扬唇，“既然如此，还请皇子移驾，与我去往博文轩。”
　　煌栾轻狂道，“何必那么麻烦，我现在便可命人将这里变为博文轩！”
　　南宫秀俯身，并不做声，端瞧着一干一得煌栾吩咐，便手忙脚乱将博文轩石玉桌案及三万四千九百册文书搬来的下人。
　　虽然书多耗力，但犹如蝼蚁进出于皇子宫的下人还是不出一个时辰便完成了主子的命令。
　　眼瞧着片刻前还是广阔奢靡的寝宫倾时变得一派书香，煌栾不掩得意地睨向南宫秀，“南宫太傅，如此可好？”
　　看着煌栾如此大费周章的在自己面前炫耀权柄，南宫秀只一笑，淡淡道，“殿下与书为寝，必是极好的。”
　　煌栾本以为南宫秀会拿出一道太傅的腔调，告诫他不得胡来云云，可却没料，南宫秀只是静静顺了他的话，忽然便泄了气般无趣道，“算了算了，你要教我什么，赶紧教吧！”
　　说罢，煌栾懒散地一系衣扣，从宫榻走下，又顺手拿起一本文书，胡乱翻了三两页，斜斜看向端立一侧的南宫秀，忽而一笑道，“哼，你可能还不清楚，但我必须告诉你，本皇子十岁之后才去的西域，所以像这类小儿科的文书，我三岁就倒背如流了。”
　　南宫秀看一眼煌栾随手拾起的文书，又略带狡黠地看向满脸桀骜的煌栾，“殿下聪慧无比，像这类我等苦读十年都未能尽得其义的文书，想必您……早已读透。”
　　没想南宫秀会如此奉承，煌栾越发得意，“知道就好。”
　　“可是微臣一直对此书有些费解，不知文中‘资详政事如野史，趋近贪黑于昼夜’竟是何义？”南宫秀漫不经心道。
　　煌栾冷笑一声，“这书我倒背如流，怎么不知还有这一句，真不知太傅的书读到哪里去了？”
　　“如果微臣没有记错，这一句正是在二十七卷第四行。”南宫秀不觉一笑，轻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