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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探望 南宫秀轻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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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中,南宫秀忽然听闻一曲惟妙惟肖的古琴声,这曲调悠闲安逸、静谧深邃,宛如高山暮霭、万籁俱寂中传来的幽幽凄鸣,又似雪漫苍穹、冰寒地冻后,长绸落地自舞清丽,惊鸿飞花一枝淡梅孤梦。
南宫秀试着睁开沉重的双眼,微微起身,伤口骤然传来一阵直入心脏的刺痛感,令他不觉轻轻咳嗽出声。
“南宫大人,可感觉好些了吗?”曲调声未歇,一袭模糊的白影呈现在南宫秀眼前,声音很是熟悉。
南宫秀苍白的唇勾勒上扬出微微的弧度,他轻声道,“这不是云凉大人吗?没想到,云凉大人……弹得一手好琴,将我也从这疲惫的梦境中牵引了出来。”
云凉一边利落地按压琴弦,一边道,“雕虫小技,只配玩玩。要真论琴技,只有我家王爷堪称当今无双。”
“是啊。王爷弹的琴,真是让人永生难忘呢。”南宫秀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隐隐向往的神色,但那种神色夹杂了些落寞与哀怅,转瞬即逝。
“看到南宫大人无恙,我便也安心了。”云凉起身,转脸看向脸色苍白的南宫秀,眯起眼来。
“让云凉大人费心了,但是你这样相救,恐怕华雀大人应该很不开心吧。”南宫秀道,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为了王爷,我想他必然会理解的。”云凉淡淡道。
“你信我?”南宫秀颤声。
“在大义宫前时,我本已经动摇,可是你的所作所为,又让我改了看法。”云凉忽然笑道,“南宫秀,你是一个聪明人,你明明知道惹怒了煌栾会对你自己很不利,可在那种场合下,你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很显然,你只是为了让商议继位之事……被迫中断。为了阻拦煌栾继位,你不惜冒险牺牲自己,但尽管如此,你却不愿意和华雀多说半个字,解释一下。我现在,当真有些佩服你的淡然和沉稳。”
“彼此彼此。”南宫秀默然一笑,抬眸凝望向云凉的侧脸,旋即又道,“但是,云凉大人怕是并不因此而信我吧。”
云凉捋一捋鬓边落发,道,“是的,我并不因此信你。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身上有王爷的味道。总之,希望你,不要辜负了王爷。”
辜负王爷?南宫秀暗自笑了,如果他会辜负那个男人的话,他现在又何必回到这样的是非之地呢?
九州大地虽美,烽火倾城虽可壮观,但于他来说,这些不过是一场遥遥不可及的梦境、书册墨间的雄厚野心。他永远不会为了什么荣华富贵、名利权位、江山天下去做那些泛黄史书上的人……如果不是遇见了那个总在夜深间悄然落泪的男人……他倒是宁可只此一生,沦落江湖也好,孤苦独老也罢。
反正他早就不在意世人的眼光,从当年他立誓要伴随那个男人一生一世的那一刻起,他南宫秀就知道,就算粉身碎骨也好,他再也不会回头。
“哟,好热闹啊。”门猛地被人用脚踢开,冷风陡然灌入房内,令南宫秀猛地一阵咳嗽起来,这咳嗽牵引着他的伤口,让他脸上的神色有些痛苦。
煌栾只身一人,带了个小太监,手持一把玉坠金绫罗扇,微微打在胸前。
他斜睨一眼云凉,又看看倚靠在床榻上的南宫秀,冷笑道,“没想到,南宫太傅还和椒王的谋臣甚是要好嘛。”
云凉的神色微微一变,立刻躬身向煌栾行礼,但还未及开口,便听南宫秀不以为意道,“回禀殿下,椒王早前与南宫便是相识,故而微臣和云凉大人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如今他见微臣伤重,便好心前来探望。”
“南宫秀你好大的本事啊,竟连椒王都与你是旧相识呢。”煌栾斜睨一眼南宫秀,微微摇摇扇柄。
“皇子误会……”
“依我看,你和这位云凉大人也不是什么一面之缘吧,本皇子老远的就听到屋内琴声悠扬。有如此雅兴,想来南宫太傅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吧。”煌栾一语,让云凉身子一战,险些撞翻了椅子。
煌栾说他老远便听闻了屋内琴声,这么说,方才他和南宫秀在对话时,煌栾便已经来了,那么……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云凉一想,不觉惊出满额冷汗。
“多谢皇子挂念,微臣伤已经好多了,听说皇子为了微臣亲自去了一趟太医院,微臣当真愧不敢当。”南宫秀倒是面不改色,依旧淡淡道。
煌栾蹙眉,不悦地瞥一眼云凉,又冲着南宫秀道,“既然你伤势无碍,怎地见到本皇子亲临却不行礼?你口口声声念着宫规,自己倒却不守了吗?”
“不敢。”南宫秀苍白的唇微微上斜,他笑一笑,缓缓掀起被褥,有些艰难的从床榻上起身。
从那单薄的衣襟上可以明显看出那被包裹的、还在不断渗出血迹的伤口,而那伤口,在南宫秀移动之间,忽然氤氲出大圈的红色来,看上去触目惊心。
南宫秀忍着剧痛,走至煌栾身前,慢慢跪下。
他的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十分不易,可是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却始终挂着隐隐的笑意,他的眉头根本皱都不曾皱过一下,仿佛,只有他一个人感觉不到那仅仅看上一眼便会生疼的痛感。
“微臣南宫秀跪谢长皇子不杀之恩。”南宫秀轻声道,额上细密的汗珠层层浮现。
煌栾眼瞧着南宫秀虚弱无力、臣服在自己眼前的样子,本该是雀跃的,可不知为何,他却莫名感到一些心酸。
他煌栾从来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自从被父皇遣送西域之后,他早已习惯了自私,学会了只为自己,冷暖自知,悲喜全收。所以他现在是这样蛮横自大、眼中也只有自己,他不会轻易为人悲伤,不会同情,更不愿变得温柔。
可奇怪的是,现在他竟然会……怜悯一个屡次得罪自己的男人。
南宫秀的手臂忽然被人一抓,那人力气很大,毫不费力便将南宫秀从地上扶起,南宫秀抬眸,略带诧异地对上了煌栾似笑非笑的眸子。
煌栾嗤鼻,“南宫太傅,你也真客气,我这不过是和你开开玩笑,你却倒真给我下跪行大礼,瞧你伤口,流了这么多血。”
南宫秀轻轻看一眼自己的胸口,随口嘲弄道,“难不成微臣这点小伤,让殿下心疼了吗?”
煌栾不由一怔,旋即双颊竟莫名一红,相对哑口无言。
云凉见此,暗自松了一口气道,“既然长皇子殿下来探望南宫太傅,那微臣便先行告退了。”
煌栾正当不知所措,听云凉这么一道,立刻拂袖,“那云凉大人便请自便吧。”
云凉冲着南宫秀默然一笑,旋即行礼,转身退去。
云凉一走,房内顿时只剩下煌栾和南宫秀两人,气氛霎时间有些微妙。
见煌栾此刻略带尴尬的神情,南宫秀不觉暗自好笑,没想这个看上去不可一世,荣光万丈的皇子,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会经受不住他一句脱口而出的调侃而不知所措。
而且他这样子,简直像极了……南宫秀一怔,煌栾这个样子,竟又是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当年的自己,还不曾履历家破人亡,不曾孤身飘零江湖,在别人夸赞的目光中,羞怯一笑,尴尬地相对无言。
但他知道,那时候,就算自己脑袋空无一物,什么也不懂,一点本事都没有,至少,心是澄澈如明镜般,一尘不染的。
“你房间里有琴,平常喜欢弄弦吗?”煌栾转身走至方才为云凉所抚的古琴前,忽然问道。
南宫秀道,“微臣素来喜好音律,若是殿下想听,微臣可以……”
“不,”煌栾狡黠一笑,道,“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