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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松间月 ...

  •   “孤桐秘虚鸣,朴素传幽真。仿佛弦指外,遂见初古人。意远风雪苦,时来江山春。高宴未终曲,谁能辨经纶。”
      “岚阿姊。”衣物的摩擦声悉悉索索,屏风后面一位素面无饰的清丽少女缓步出来,一身米色的夏日薄衫,无环无佩。青丝如缎,隐有水色。
      正念着诗的崔岚洲目光仍旧盯在壁上悬着的那幅字画上,一面说道:“这是太原王少伯的诗,不过这字画是谁作的?倒也不失为上品,你从哪里得来的这等佳作?”
      那少女闻言亦走近了些,在妆台前坐定方道:“此是家师所作。”一旁的婢女拿了布巾替她绞干头发。
      “哦?你说的是那个范阳卢闲云?”崔岚洲凑到那少女身边,发髻上的那双垂珠步摇晃了晃。
      那少女露出些许愕然之色,她显然没有听过这等说法,“卢闲云?这是哪里传出的名号?”
      “呀,你竟是不知!”崔岚洲有些好笑,“看来你真是与世绝的久了,不知世上已千年啦。”
      “说的哪里话,我这些年去过的地方可多了,怎会绝世已久?”素衣少女放下手中梳篦,笑容浅浅,眉眼弯弯,知道崔岚洲在打趣她,“若是世上已千年了,我可不成了什么精怪了。”
      “是呀,这里可不是坐着那从天宫下凡来的仙子,我等凡间俗事仙子哪有功夫过问呐。”崔岚洲说得有腔有调,见对方一张素颜犹有姝色,双颊粉嫩,唇不点而红,整个人有一种沐浴后散发的慵懒之感和水雾朦胧之色,心中暗叹:“果然好一个人间绝色,虽如今瞧着身形瘦弱了些,倒是有些我见犹怜的娇楚,不知过几年长开些会是怎样光景?也不知祖母的心思能否如愿,若是让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表妹做了自家嫂嫂……”
      却见对方毫无心机地“噗”笑出声,“若是让我大姊姊知道你这般形容可是要笑话我啦。”
      崔岚洲发现这个表妹也并非那等循规蹈矩的高门贵女,性子也十分爽利,倒也觉得好相处的很。“此言何意?”
      却见她只顾着笑,还是一旁的婢女出言解释道:“崔娘子不知道,我家娘子在家时素有……呃……大娘子说她是李家一霸。”说完又接着补充:“不过那还是娘子幼时之事。”其实被这么称呼还是幼时同李开阳打架还有什么吓哭小侄儿之类的事被渲染扩大的缘故。
      说者虽是无心,可是听者有意。难不成这还是个跋扈的性子?崔岚洲一向看不惯西京这诸多性子娇纵、为人彪悍、飞扬跋扈的宗亲贵戚宦门之女的作风与行径,不由有些想歪了。于是勉强道:“怎会?瑶光妹妹看上去甚是娇弱……”
      娇弱?小婢诧异地望着崔岚洲,要知道她家娘子随卢先生什么地方没去过?从来也没有喊过苦喊过累,就是习琴练指法学得狠的时候手指磨得什么似的,也不曾抱怨过一句。她正欲辩上一辩,却见娘子笑着说道:“南吕,可不许你说我小时候那些事,多让人没面子呀……岚阿姊,你还是同我说说卢闲云吧。”
      崔岚洲只好回答道:“你家老师卢公字道临的这位,二十年多前是为颇有才名的士人,大家都看好他必为那科的状头,谁知那一年的进士科他却忽地弃考,遁离京师,后来是那年的一位进士亦是当世有名的一位琴家薛谊简道,卢氏子为闲云鹤也。据传,薛大家曾奏过一曲风入松以酬卢公。”
      “我却不知道还有这段故事。”不过她关注的焦点显然不大一样,“薛谊简?!是那位与董大家齐名的薛谊简?”她没有想到自己的老师与当今的琴曲名家有些交情,不由有些欣喜,说不定还可以有机会找这位大家指点指点她。不过卢师从未有提过此事,难不成怕她另投名师吗?她有些顽皮地想。
      “对,就是他。”崔岚洲见她看上去甚是高兴,有些疑惑,但还是接着说道,“不过,薛公在去年亡故了,被追赠为汾阴县公。”
      “汾阴县公?”李瑶光猝不及防,一时愣住。这岂不就是去岁她自本家去往外祖崔家时听闻大黎与吐蕃战事已定,身亡的那位朔方军节度副使?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昔日与董大家齐名的薛谊简居然已经身故。心中不由惋惜和沮丧。
      “岚阿姊,你今日来是有什么事情么?”她情绪变得有些低落,“方才岔过了话头,一时之间竟忘了问。”
      崔岚洲本来见她突然变了脸色,还欲再说些什么,结果瑶光忽地结束了之前的话题,崔岚洲也终于说出了来意:“也并非什么要紧的事,妹妹鲜有长留在京的时候,故而来妹妹这里走动走动,顺道请你出席我家颜娘的生辰宴。”说罢已经将早就准备好的帖子递了出来。
      瑶光看了日期,是在十日之后,“说起来颜娘也就比我早生半个月呢,我们亦是多年不曾见过了。”李瑶光生于杪夏初六,倒是很少正经地过过生日,一则自六岁始不在父母身边,二则卢师本就是个不大讲究之人,加上大多时候游历在外,自然也不会大操大办了。她与崔颜洲也不过幼时随母亲回外祖家见过,去年在崔家本家,只有大房一家仍在故地,也知晓崔颜洲一直住在西京叔父崔侍郎宅中,故而也不曾一见。“阿姊放心,那日瑶光必定登门的。”
      崔岚洲原是因为定亲出嫁在即,所以去年秋被送来西京待嫁。此次她出面前来送帖,亦是因为与瑶光相较要熟些,虽然这还包含着另一重含义。那就是崔岚洲的祖母、李瑶光的外祖母有意撮合崔岚洲的亲兄长崔十七郎与李瑶光。
      二人再叙了一会儿话,崔岚洲方告辞离去。
      南吕正帮瑶光把擦干了的头发梳好,瑶光便唤了林钟来,“林钟,你去看看阿兄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就请他过来一趟罢。”
      是夜月明星稀,悬天月半,松木谡谡,夏夜微风拂叶,淡淡消去一丝燥热。六街鼓绝,坊门已闭,但诸坊内还是免不了笙歌乐舞,人声沸沸。而位于城东永宁坊东北的李宅却是一片宁静。
      原来李瑶光突然萌生了要去为薛公奏上一曲以慰的意图,便当即找了兄长详述他所知晓的薛公之事。自母亲崔氏归葬陇西后,父亲李元敬和卢道临居然留书前往了凉州,边关战事初歇,倒也不至于遇上什么祸事,那时瑶光便只好应了与兄长李玉衡随崔家表兄前去看望外祖母之事。之后她便与李玉衡自崔家本家回到西京长安宅中以候父亲与卢师归来。
      “听闻昔日薛大家曾经以一曲风入松赠老师,今日我便亦以此曲酬薛公罢。”
      李玉衡亦跽坐在一旁,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自家妹妹。自从母亲亡故后,妹妹亦是少有再弹琴了。如今看见她依旧如此用心,甚至对于琴事近乎痴迷,他有点说不上是喜是忧了。
      今日他方回家中便被李瑶光请去了。且她开口问的便是汾阴县公薛谊简的事情。李玉衡倒是有些吃惊,后来才发现原来瑶光要问的是有关薛谊简昔日的琴事。事实上,一位昔日的名琴家,却是一位数历沙场的将门子,其中的故事就已经够写一个传奇话本了。只不过李玉衡也知之不深,毕竟没有过什么交情接触。他也只好择些知晓的事情说了。
      琴声清越,穿林入风。月色满轩白,琴声宜夜阑。
      “未能有幸于薛公生前拜谒,实为憾事。今日虽亦赠一曲以酬,却有些口惠而实不至了。”一曲毕了,李瑶光看着琴轻声道。
      “阿月,有心足矣。” 李玉衡有点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毕竟是个素无交情的人,他也没法儿说些其它的话。
      “阿兄,你过虑了。”瑶光抬头观他神色忐忑不由出言轻笑缓和气氛,“我不过是觉得见不着一代琴家所著琴诀,有些遗憾罢了。”
      “只是为了这个?”李玉衡却觉得她不过是嘴上这般说,但他并不说破,突然想起少时为弘文生听过的一则传闻,“如是果真为着这个琴诀,倒也不是什么失传便不可闻见之类的难事。”
      李瑶光之前听兄长说,薛谊简的诸子皆只是粗通琴艺,加之传闻薛公封琴十几年,也不曾收过什么入室弟子,故而其家不传琴道久矣。于是便回道:“阿兄的意思是……直接拜见薛府的人以求一观么?如此未免太过唐突了吧?”李瑶光下意识地摸索了下她的“涓泉”琴,若是有个爱琴之人,她也可以直接以琴相交,可是薛家的情况却好生古怪。固然她提起琴诀是为了让阿兄放心她并没有过于感伤,却没想到阿兄似乎有些当真。
      夜色渐浓,偶尔还能听见几声虫鸣。“此举自然不大妥当。”有个过于执着于琴的妹妹还真不知让他这个兄长说什么好了,“我昔日在弘文馆时一位同窗的琴技为个中翘楚,似乎与薛家的关系不错。有人相传他便是于薛谊简那里受业的。”
      哈?阿兄难不成还真有门路?李瑶光有些目瞪口呆,阿兄你之前不是说薛公不曾收过弟子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松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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