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履霜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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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治平三年的早春，紫梅初发，淡香郁身，黄莺初啼，歌声尤涩，柳枝抽出新芽，天地间浮动浓浓春意。晴丝袅袅，欲醉春烟。
黎国西京安邑坊西南隅裴宅。
“我知你平日甚喜弹琴，只是已是春天了，怎么还是爱弹这履霜一操？”薛子熙搔了搔脸，难不成是因为裴霜寒是在霜降日生的，故而独爱这一曲？
对方并没有答话，琴音一刻未歇，似乎丝毫没有受干扰。薛子熙望了望天，转而道：“不会是因为前几日你堂房伯父给你订了亲事高兴坏了吧？”
裴少初缓缓按弦，一曲终毕，方才启唇轻语：“琴之为乐，可以观风教，可以慑心魂，可以辨喜怒，可以悦情思，可以静神虑，可以壮胆勇，可以绝尘俗，可以格鬼神，此琴之善者也……”
“停！你别给我背起琴诀来了……”薛子熙瞪圆了眼睛，抬手捂住耳朵，“听得我耳根子疼啊。”
“薛公一代大家，真不知怎会有你这种弟子。”裴少初啧啧两声，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有霜寒你珠玉在前，我可不是入不了阿爷的眼了么？”薛子熙暗自腹诽，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琴技，不论是手法还是境界，都差裴霜寒一大截。这厮五岁习琴时，阿爷就曾赞他有风骨了，爷呀，五岁的娃娃还风骨呢，这不是欺负我比他小一岁记不清事么？！
从某种程度上讲，薛子熙是被他阿爷整残的。有时候他想咆哮，爷呀，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儿啊。可是那时候阿爷却笑眯眯地挥着蒲扇，阿泉，你既无此资质，不如把那套裴将军剑舞习来，就不亏了。
当然，最终的结果是……裴少初他六叔公裴绩教授的那套剑舞，还是裴少初在陪练的时候比他先学会。薛子熙简直欲哭无泪。爷呀，尽给我出馊主意啊。
想到那时裴少初安慰他:“离关中剑豪的目标还远着呢，六郎不必如此伤心。”
“什么关中剑豪啊，我真心不记得有说这种话啊，别把什么都赖我身上呀。”于是出身将门又是士族的薛子熙面不改色的说，打死也不承认自己说过这种大话。练个剑舞而已，跟剑豪那种杀人的技术活怎么会有关系啦？跟着这厮混，脸皮不厚些不行啊。当然薛子熙在在剑与琴这两方面，只好非常自觉地“自暴自弃”了。
薛子熙站了起来，整理好衣襟，“是啊，多年不见，你倒是长进不少。”说完又转过脸来冲裴少初挤眉弄眼，“不如我陪你去看看卢娘子吧，她要是个夜叉你还是趁早撒手的好。”
裴少初闻言一脸古怪，卢娘子才多大年纪，哪里看得出什么夜叉不夜叉的。
“呃……”薛子熙见他那幅样子，紧接着说道:“卢家索要聘财甚巨，我这不是怕你花冤枉钱嘛？”
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叔泉，你要是没事干，不如去陪陪阿月玩。”裴少初轻轻拂去琴上的落花，沉声道。
薛子熙连连摆手：“什么话？！我才不去同整日哭哭啼啼的小儿玩，再说，我哪里没事干了，我今日不是特地来邀你赴宴的么？请了平康坊鸣珂曲的慧娘来呢。”
裴少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阿月今年七岁了，不是什么哭哭啼啼的小儿。”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宾客都有些什么人？”
“横竖都是些阿爷相熟的长辈还有小辈们罢了。”薛子熙有点奇怪他会问这个，“作甚摆一张死了爹娘的脸。”
“我本就死了爹娘。”他就差没加上一句上个月才除服了。
薛子熙也知自己嘴快说错了话，有点讪讪的，只好说道：“我先去瞧瞧阿月，也好几年不见了。”说完就遁走了。
裴少初仍旧抱琴坐在那里，望着薛子熙远去的背影，抬手拂了拂琴弦，唇边噙起一抹淡淡笑意，指尖流转的，依然是一曲履霜操。
相传此曲是周尹吉甫之子伯奇所作。伯奇无罪，为后母谗而见逐，乃集芰荷以为衣，采楟花以为食。晨朝履霜，自伤见放，於是援琴鼓之而作此操。曲终，投河而死。
裴少初独爱此曲，倒也无甚纠结于曲中故事，素日弹琴，必奏履霜。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自入黎以来，燕乐成为一代新乐，合胡部之音，为世人所爱。圣人亦好乐舞，尤善琵琶。
自高祖武成年间始，设教坊司，掌俗乐、新声、散乐，歌舞戏有《大面》、《钵头》、《踏谣娘》、《窟垒子》等戏。昭德以来，以中官人充使，不再隶属太常寺，置于禁中，为皇家私属。平人女以容色选入内者，教习琵琶、三弦、箜篌、筝等者，谓之搊弹家。凡祭祀、大朝会则用太常雅乐,岁时宴飨则用教坊乐部。
听的是康国乐，观的是安国舞，喝的是三勒浆，梦的是胡姬腰，亦是西京人之常事。便是御馔与士人百姓饮食，胡食亦是寻常不过。
请了鸣珂曲善箜篌的慧娘么？
他突然想起自己初学琴时，薛公曾道，琴者，虽为艺，亦有道。今人多视琴以音妙为美，技巧为尚，实为谬也。琴为乐，大声不震哗而流漫，细声不湮灭而不闻。昔日圣人斫琴，弦而鼓之，以和天下。嵇叔夜亦有云，众器之中，琴德最优，能感天地以致和。吾素以为，琴者若无琴心，以之为技艺侍人，非琴之正道也。
裴少初那时年纪小，听的似懂非懂，薛公又言自己年事渐高，诸子中无一有资质以传琴道。那时薛公在东都为洛阳留守，薛子熙是薛公的幼子，年纪与他相仿，便时常一处玩耍习琴。虽一直没有定下正式的师徒名分，他也只在洛阳履道里薛家私第呆了三年，但薛公实为继六叔公裴绩之后的第二位授业恩师。可是，事实上，薛公自那时之后，已经多年不再弹琴了。知道他曾随之习琴之事的人亦是少之又少。
他收住纷乱的心绪，努力辨识着手下琴音，试图按压住那些莫名的心思。六叔公如今随师东征高句丽，他隐约有一丝不详之感，文皇帝时亦曾两次征辽东，结果无功而返。他最终还是按住了弦，弦停音歇。他不由苦笑，也不知这琴在自己手中，又有何道可言？
裴少初抱琴起身，衣袖间隐隐有青木留香，离了后苑。他安置好那张琴后，亦去往裴令月的住处。方行至门前，便听得里头的说话声。
“……阿月也能去？我怕阿兄不肯。”声音稚嫩糯软，又有些不确定般地怯怯。
“那是自然，你泉哥哥怎么会骗你？”是薛子熙那一贯不着调的语气作风。
裴少初突然间觉得额角隐隐作痛，薛叔泉这人又不知玩的什么花样。他定住脚步，站在廊下，并没有着急进去，只是凝神听里头说话。
“还有踏歌可以看……对了，我家四娘也在，阿月可以同她一道玩。”什么时候薛叔泉这么热衷于哄小娘子了？裴少初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今日之宴亦有女客？
“郎君。”原来是小婢发现他站在廊下，便施礼唤了一声。屋子里头自然也听见了，他于是大步走了进去。
“阿兄。”裴令月声音中带着一丝欢喜，“阿泉哥哥说，薛家翁翁今日设宴，阿月也可以去呢。”
裴少初一听她叫薛子熙哥哥，却又称呼薛公为翁翁，有些不伦不类，但也没有出言纠正，只是点头，“我知道了。”转而又问薛子熙：“今日宴请亦有女客？”
薛子熙一愣，“此事我亦不尽知，这是我阿爷吩咐说让阿月一并去的。”
薛公的夫人早已身故，若是延请女客，自然是让他家长嫂下帖，如今这般作为，不知是何用意。可是阿月年纪尚小，裴少初就算有心往他处想，亦觉不大妥当。难道只是单纯想要见见阿月？
他沉吟片刻，方才道：“如此，晚间我自然会带着阿月过去。”
薛子熙复又盘腿而坐，转而笑嘻嘻地说道：“既然这样，霜寒你必得管我今日午食，到了晚间，我与你们一道过去。”
“……”面对这没个正形的人，他还能说些什么呢？只好吩咐厨下备饭。薛子熙甚至还在一旁添话：“记得还要备酒才是，能有郎官清是最好不过了。”
裴少初对这段记忆有些恍惚了。
他只记得那一年，六叔公裴绩征高句丽时旧疾复发，病亡于征途。
那一年，薛公宴后，亲自定下了阿月与薛子熙的亲事，后来没过多久薛公携带家眷出京，兼任灵州大都督府长史朔方军节度副使，至此再也没有回京，直到治平七年大黎与吐蕃的战事中中箭身亡。
治平四年的进士科后，灞桥折柳，年年离合岸旁，他送别了赴河东的薛子熙。雁塔题名、曲江宴游、杏园探花、乐游原登高、芙蓉园看花的少年风流已成往事，那张从不离身的琴亦在赴黔中道监察时焚于土人叛乱的战火。
正是：
杲杲日出天方明，霭霭停云雨初晴。
剑中豪杰葬千里，琴心难觅陨关山。
回首莫言伤往事，谁能得缘闻旧音。
家山故梦今仍在，欲赋心事与谁听？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履霜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