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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孤城笛 ...


  •   大黎的西陲,“一片孤城万仞山”的凉州城,夜幕降临,人孤影寂。朔风吹彻烟沙,不知是谁在这寒风中吹一支笛曲,笛声悠远,如怨如慕,袅袅不绝。细听依稀可辨,是一曲寻常不过的梅花落。

      河西都会,襟带西蕃,葱右诸国的凉州,自三十多年前大黎破西突厥以来,商旅往来,无有停绝。慈觉法师昔日往天竺求佛法时亦曾途径此地。晋永嘉年间,长安曾有歌谣云,秦川中,血没腕,惟有凉州倚柱观。时关中大乱,氐羌攻掠陇右,中原战火弥漫,国土分裂,诸国先后并立。在群雄并起、天下大乱的十六国时期,凉州先后成为了前凉、后凉、南凉、北凉的都邑。而今的凉州,亦是河西节度府的所在。

      月半隐悬空,馆舍内一灯如豆。一位年纪轻轻的公子正在擦琴。在这“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的塞上边城,倒是少见。他方搁笔整理完要发往御史台的资料,就听见了那支笛曲梅花落。不由想起前段日子被人送来的那张琴,于是便有了灯下擦琴的举动。

      这位公子,正是裴十一郎裴少初。四月里大黎与吐蕃的战事初歇,他便自请代替身体不好的陇右道监察御史出判河西劳军,巡视诸州。

      大漠荒原、壮阔雄浑的塞上边陲,长夜漫漫,风声四起。他披着一件半旧的大氅,坐在琴案前,眉眼低垂,擦琴擦得十分专注和小心。塞下秋来时节,薛子熙遣人将这张仲尼式的遗音琴送来给了他。裴少初自然识得这张琴。薛谊简家中藏琴有三张,但是这张名为遗音的七弦琴却是薛公惯常用的那一张,乃桐木所制,金徽玉轸,琴体修长匀称,断纹如裂冰,漆色深褐,木质苍古。薛子熙在信中有些抱怨,说裴霜寒这厮竟然连琴被烧了的事都从来没有在这几年书信往来中提过。
      薛子熙这次从河东回西京奔丧时,还是在与来替裴少初吊唁的明叔交谈间才无意得知焚琴之事。后来他在准备与兄长们扶柩回河东薛家,整理父亲遗物时提出要把这张琴送人。虽然他并没有明指要送给谁,但是两位兄长都心如明镜,除了那位他们父亲虽没有正式承认但却是唯一的琴弟子的河东裴霜寒外还能有谁。薛家大哥默了一会儿,还是点头同意了。于是这张琴就这么被送来了。

      裴少初嘴角轻抿,随意试了几个音,音质古朴,松透圆润,韵味绵长,的确不愧是上品的名琴啊。他突然舒怀,指间不停歇,琴音静静流淌,似乎是随意弹的曲子,倒也颇有些畅快之意。

      大漠黄沙,长烟落日,辽阔山河。也许只有真正踏过这土地,才会生出拥天地入怀的豪情壮志罢。风尘沙染,由文转武的二十多年岁月,谁还会记得当初那个自幼以书卷为伴、素琴为侣的少年成名的琴家,在沉浮二十余载的宦途磨砺中,褪去昔日的光环,甚至于抹杀作为一个文人的温雅,做一把锋利的刀。太守三刀梦,将军一箭歌。功名耶?富贵耶?皆如梦似空。用尽一生来成全的,不过是那些浮名,同样,用尽一生来守护的,亦是这片雄浑天地,这泱泱天下。

      裴少初踏上这片土地的伊始,突然就有些醒悟了。薛公当年说的什么诸子资质不行的话都是借口啊,如果作为薛家人,必须要延续祖辈的道路,家族的声名,这些东西本就不必强加苛责。未来的路要走向何方,本就无人可料,薛公对于诸子的放任自流何尝不是为了让他们放手自己闯荡,开辟自己的该走的道路?

      裴少初呼了一口气,是的,他自请出判河西,也绝不是为了逃避。不是为了逃避直面亲近之人的死亡,不是为了逃避前台主离任后御史台内的明争暗斗,不是为了逃避西京那压迫地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不是为了逃避那场与五姓高门定下的婚姻。而是为了那些遥不可及甚至于虚无缥缈的梦想,是为了站得更高更远一些、看得更明白更清楚一些,是为了更加坚定地走下去,不再怯懦,不再犹豫,不再畏缩。宦中人啊,面对这宦海重重的波涛,怎样才能身处其中却坚定意志毫不动摇?

      笛声不见停歇,伴夜风而鸣。

      同样是在凉州城,一家普通的客舍内。

      “始知塞上风光异,当真是落日孤云枕风眠呐。”天气渐寒,日夜的温差也被拉大,夜里更是寒风凛冽地紧。两位岁齿相当的中年文士分坐于案几的两侧,说话的那位曲着右腿,着一身家常的藏青色道袍,木簪束发,神色也更为恣意些。一只手握着一只寻常的酒杯,不过显然只是他一人独饮。

      雅客文章震寰宇,将军长刀卫疆域。他早就不再做雅客,将军也早已血洒疆场,他曾经以为自失去妻子之后,这世上便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可是当日听闻薛谊简的死讯时,他也终于明白那位断交二十余年的知己才是彻底摒尘绝累,连一丝余音都不留,而他卢氏子却已担不起这闲云鹤之名。只能借着这恣游天下的姿态,跑到这早就不见故友的埋骨沙场来,听一回风沙声,叹一句伤往事。谁还问长夜漫漫凉如水,曾见卿灯影惶惶驻边陲?

      与他对坐的中年文士只是略微皱了皱眉,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李元敬知道卢道临需要一个发泄口,薛谊简虽说比他们年长了十几岁,但到底还是与卢道临最为相和的知己故友。于他李元敬而言,亦是一位颇为敬重的前辈。当年薛谊简直言卢道临与菀娘之事必无善果,而致使卢道临大怒之下与之断交,过后虽有悔,亦不再往来,自菀娘死后,更不必提。这一日便是卢妻菀娘的忌日,又兼此时他们二人过凉州,深知薛谊简便是亡于此地。李元敬忽然想起当年薛谊简曾道,用情太深,便成迷障,终是不寿。于是当时对于卢道临要只身前往河西一事总是不大放心,只好随之而来。

      “最忆江南……江南多绮丽,暮江河畔……闻马蹄,我还记得呐。”他又举杯饮了下去,温温酒暖让人迷醉,可惜他那颗心依旧觉得彻骨冰寒。生死茫茫,是午夜梦回独自一人的惘然和虚妄,是天地苍苍无人与共的空洞与孤寂。他还记得那年初见,氤氲时节,有暗香侵鼻,一纸素笺伴着那杏花微雨迎风而落,故梦中的佳人依旧素衣素面,笑靥如花,然而细辨她眉目,才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豆蔻梢头,韶华正茂,少女身姿亭亭。时光停驻在她二十七岁那年的洛阳晚秋落叶残阳里苍白而尤带笑意望着他的脸上,如薄翼落地无声,风吹而散,不见尘埃。就此,四季更迭,寒来暑往,光阴荏苒,与她再无干系。十一年,有她陪伴走过的时光,只有短短的十一年。然而他剩下的路,还有多少个十一年,要孤身一人浑噩走下去?

      “阿琛你看,梅花开了呢。”耳边呢喃,声脆如莺。

      他瞬了瞬目,天地无言,一室清冷,只有清笛声声不歇,不知何人吹奏的那曲落梅花依然音缓悠扬。

      对于世家子弟而言,他们的出路无非做官和隐逸两条,家族的利益更是重于一切的私人情感。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妻子的病亡,是否另有蹊跷。然而一切苦楚只能默默咽下,再没有什么能够挽回时光、挽回性命。他变得消沉、厌世。

      “元敬啊,我知晓你当初的意思。”金樽独饮忆故人,清笛吹彻落梅花。他知晓啊,这位挚友当年把小女儿送入他门下,他也就做不成遁隐于世的隐者了,因为有了羁绊,就无法洒脱地出世隐逸了。

      “阿月这个孩子很好。”卢道临含糊不清地说道,“元敬,我……欠你良多。”他收起那段瑰丽如梦般的少年情/事,语气在这风声呼啸之中少有地正经起来。

      李元敬微眯了眯眼,静静回道:“既知如此,便莫要辜负。”

      李元敬突然想起少时第一次见卢琛,那个少年笑嘻嘻地对他说:“我可是四姊最疼爱的小弟,小侄儿你可莫想要欺负阿舅啊。”那时他只是盯着那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少年嘀咕了一声:“切!阿舅?”也许他少年老成,就是从开始习惯“照顾”阿舅开始的?他不由有些好笑,真说起来,他与阿瑛的婚事也算是卢道临成全的。事实上,当年他一力赞同卢道临与菀娘之事到底是存了私心。

      卢道临闻言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酒已饮尽,他撑着案几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轻轻抚平衣间的褶皱,弯过身子拍了拍李元敬的左肩,“好,我这便去睡了。”言罢转身振袖大步而去。

      李元敬知晓他算是收住了情绪,便也不再心忧,亦自顾安寝。

      谁叹:

      悬空日不见,残灯对愁眠。

      良夜入梦浅,影翾芳草间。

      依稀故人面,杯酒伴孤烟。

      中宵风露殿,子待归百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孤城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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