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隙中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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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维夏，芳菲未尽，院中栽种的桃花开得正盛，花叶扶疏，错落有致，迎风落瓣，拂衣留香。这日是初八佛诞日，天光初蒙，就听得院子里有人正在练剑。
“阿邵！”耳边一声轻唤让阿邵的瞌睡都醒了，他慌慌忙忙看去，一身浅绿色齐胸襦裙臂挽碧色披帛的少女立在他面前，身姿婀娜，体态匀称，年纪虽小，但自有一份风骨天成。
阿邵明显舒了口气，小声问道：“娘子今日也起这么早？”
“阿兄又在练剑？”她声线软，小声说话更觉有些细声细气，“今日是浴佛节，我想央阿兄带我出门。”依圣朝制，浴佛节官员有假，于是她便想着每日兄长晨起时必要在院子里练会儿剑，此时来寻他，自然好找见人，早些出门，也省的赶上路上人多的时候出行不便。
四月初八是佛祖释迦摩尼的诞辰，佛寺常于此日诵经，有浴佛斋会，煎香药糖水相遗，名曰浴佛水。西京城的善男信女们多于此日布施，以结善缘。她虽不是信徒，但总呆在家中不免觉得闷。
阿邵也不过十六七岁大，尚有些孩子心性，很能理解地点点头，悄悄说道：“娘子，我先去找明叔备好车马什物。”郎君一年到头留在家中的日子不过小半，娘子一个人难免有些寂寞。只有兄妹俩的一家子确实有些冷清。
“阿月。”语气有几分无奈。
阿邵见自家郎君收了长剑，迈步过来，连忙把手上备着的布巾递了上去。
“阿兄。”阿邵听见娘子的声音有几分怯怯的，也不知她到底有没有胆气说出自己的想法。只见郎君接过汗巾简单擦了把汗，复又瞥了他一眼，阿邵只做万事不知的样子装傻。心里暗道：“郎君你在娘子面前就不能和气些么？”
裴令月咬咬唇，勉强抬头看向自家兄长，观他的神色也并未露出不悦之态，于是说道：“颜娘三月里去了杜曲桃溪看桃花……”阿邵在一旁默默垂泪，娘子你话题扯得是有多远啊。
“阿邵，”郎君见娘子说了半句就没了下文，心中已是透亮，“去明叔那里吩咐一声罢。”
裴令月闻言双目一亮：“那……阿兄陪我一道去么？”阿邵也支着耳朵听着。
“自然如此。”阿邵见郎君似有叹息之意，随后还摸了摸娘子的脑袋，也不知心中想了些什么。
裴家一行人刚出坊门就遇着了同样出行的崔侍郎的家眷，两方合计之下便决定一道前往城南晋昌坊金明寺。金明寺是故太宗皇帝为追念他的亡母孝德皇后萧氏而敕令修造的皇家庙宇，建于前朝无漏寺的旧址之上。十六年前自天竺取经东归的慈觉大法师就留在了金明寺，领管佛经译场。法师虽声名卓著，但一向深居简出，也就是重要的节会上可能露面。
“霜寒，没想到哇，这种日子你还会出门？难不成也发了善心向佛去了？”说话的正是崔侍郎家的崔十六郎崔竟洲，听他的口气便知这并非讥讽之词，只是作为一位较为了解好友性子的友人的有心调侃。
“少初自然比不得宾如的拳拳向佛之心，只好于空门之外做个俗人罢了。”说起言辞犀利来，裴御史自然也不会落于人下。
果然崔竟洲面色一黑，裴霜寒这厮话说的，他是个俗人，我难不成就化外出家、成仙羽化了不成？！偏偏对方说得一本正经，一副气定神闲之态，真是叫人气不打一处来。却一时之间搜肠刮肚找不到反驳之词，只好哼哼了两声。一打马越过裴少初，行在他前头。打量着以无声胜有声。
而这边马车里，崔颜娘原是与家中姊妹在一处，因与裴小娘子有交，便换车与裴令月同坐。
“月娘，我听我家十六兄说起过慈觉法师，倒是个传奇人物呢。”崔颜娘并非崔竟洲的亲生妹妹，此二人是堂兄妹，论起模样来，倒有三分相似，性子却是大不相同。她与裴令月都不过是金钗豆蔻之年，喜爱一切新奇的事物，对于奇人轶闻鬼怪灵异的趣事也一贯爱听不厌。“据说法师自小居于东都净土寺，后来入了僧籍，随师父游历修行，在益州大慈寺受了具足戒。不过也有传言说法师俗家姓刘，似乎是前赵皇室后裔……”
跋涉数万里的孤身涉险，为求佛家圣典正义的信仰之旅，行遍西域诸国，跨越大半国土，漂泊数十年，究竟是拥有怎样坚韧的心智能够如此之孤勇，如此之执着追寻。裴令月反而并没有在意颜娘说得那些什么身世之谜，她更加痴迷那些羁旅天下、游历山川的豪情，她的一方世界实在太小太小，所去过的地方也不过是东都与西京。
虽然本朝风气较为开放，但身为女子，她那个走遍山川的梦想是多么渺茫而不可期待。她的出生带来的是母亲几日后的崩逝，幼年失怙，自小体弱，一直生活在长她八岁的兄长羽翼之下，敬他惕惕然如父。她清楚地知道，他们兄妹之于彼此，是唯一的亲人，是可以不让对方变成无依无靠、伶仃孤苦于世的牵念。
崔颜娘兴致勃勃地絮叨：“法师写过一本西域游记，不知月娘可曾一阅？我听十六兄说过之后就托家人买了整卷，你若是想看，我倒是有心借你。”
“好，只是颜娘到时候可不要藏着掖着糊弄我，此话我可是记下了。”有游记可以看，裴令月自然求之不得。
“我几时糊弄过你，你这丫头还真是不知好歹！” 崔颜娘啐了她一口，没好气的说。
“眼见就要到了。”裴令月微揭了帘子向外望去转移话题，“人果真是多呀，幸好我们出来的早，没被堵在路上。”
裴少初对佛事虽无兴趣，不过对于慈觉大法师还是持着十分的敬意。自那日佛诞日从道场回来，裴令月却同他说想去金明寺听几日僧人讲经，他思索一下还是同意了。甚至于为了行路方便，索性带着令月来到裴家位于青龙坊的一处宅院住下，虽然这给他入朝增加了路途。
这日恰逢旬假，他一大早亲自送了妹妹令月去了金明寺，留了阿邵和小婢照看，他便独自一人打马出了晋昌坊，天色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来。他牵着爱马，顺了顺马鬃，一路漫无目的的南行。想起昨日在官署中听说的事，觉得有些难受。
当日他入蜀中，亦是为了今春与吐蕃的战事。剑南西川节度使为其僚左节度副使所杀，秘而不宣，御史台亦失去了与巡剑南道的顾监察的消息。他后来收殓了顾监察的尸身，朝廷也很快下了诏令让河间郡王杨知用接手西川军，为战事做准备。
捷报传来的同时，也带来了薛公的死讯。那是六叔公裴绩昔日沙场之上的同袍，亦是父亲的同年，马革裹尸还，军人终究还是死于战场。这场战事的勉强胜利让他感觉不到一丝的喜悦。流血与死亡，无关乎胜负，这才是战争。
武人眼中的山河和文人墨客笔下的山河相较，总是会多了那一抹肃杀。然而这巍峨山川，若是没有强大的武力为护，才会让他域的铁骑蹂躏践踏罢。想要保有太平的天下，就不能够失去庇护的力量。才兼文武，出将入相，封妻荫子，亦是为官的梦想与目标罢。
死亡，他再度审视和面对这个词，母亲、父亲、六叔公、薛公……那些人和事、那些承载着他最初单纯快乐的时光被这个词毫不留情地带走。他突然有些痛恨，痛恨父亲当年毫无生志只为随母而去，不负责任抛下少子幼女，死于母亲离世第五年后的冬天。
朝雨朦胧间的天光山色中，山亭兀起，隐于草木翠微露清水明的潋滟之后，清音绝尘而起，泠泠如清泉流水，缠绵似飞花逐雨。他依稀记起那年长亭折柳、灞桥风雪、乱红柳絮飘飞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春风和暖，杨花飞散，掠过他的鬓角耳畔，枕上他的肩头，拂过他素色衣襟，徐徐飘落于池畔新泥之上。灞水流浩浩，天空一碧如洗，唯有染尽春衫的杨花可知，春日里的余温将尽。他清晰地意识到那段纯粹简单、春光明媚的少年时光如同折柳伤别般无力挽留。
他抬手轻拭了拭被雨水濡湿的鬓角，忽然又觉得有些无济于事，只好寻着那琴音，循着脑海中印着的模糊记忆，翩然拾阶。氤氲天色间，檐角微垂，雨声清脆地打落在旧瓦之上，弹落的水珠像是踩着节拍一般玲珑作响。
是了，怎么会恍惚以为亭中有人奏琴，春阴咽管弦，谁会在这雨天里来此地弹琴奏曲？他蓦地轻笑了起来，迈步走进了亭中。原来那听琴之事，恰是一年前的旧事了。想来，也只有那一缕琴丝才能涤荡他这颗日渐浑浊的心了。他按了按腰间悬着的长剑，突然无比想念起当年那张被焚的琴了。
三春已尽，时光荏苒。问故人，今何在。
谡谡青松屹立久，人生几回过百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隙中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