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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望北斗 ...


  •   陇西李氏房支甚众,然而依旧以陇西故地为据点累世聚居的也不过就几房几支。如今虽已不复郡名,以陇西郡望相称的习惯依旧未有更改。前朝时,陇西李就与赵郡李、清河博陵崔、范阳卢、荥阳郑、太原王并为中原五大士族。所谓的高门士族,都是靠累世公卿,百年的努力积攒而起的,要维持门庭之高华,子孙的培养是才是每一个家族生生不息的根基。
      “元敬。”
      “大兄。”李元敬望着长兄已经灰白的鬓角,不由喃喃一句:“不过四年未归……”
      “阿兄已经老啦。”李元虔看着同母兄弟那般神色瞬间读懂了李元敬的目光,“元敬亦要保重身体。”
      崔氏的下葬事宜早已准备停当,翌日李元敬亲自去查看了坟茔。人死之后,所留不过黄土一柸,他望着族中高高低低的坟头土包,亦叹自幼便熟记的祖宗名号事迹,却皆掩埋在青史尘烟之下。寥寥几笔,便是一生。

      “去年随卢师走了一趟剑南道,剑南烧春闻名已久,倒是特地带了一些回来。阿兄都拿去,可送些给叔伯兄长们。”瑶光随兄长缓缓行在郊野小道上,择了趣事闲闲聊着。
      李玉衡看着妹妹很是欣慰,却又拂过一丝担忧,闺阁中女儿必修女工与管家,仪礼和姿态,她倒是没一样有正经学过的,如此若是日后出嫁,必是要被诟病挑剔的。他也知晓卢氏亦为大族,教养女儿自有一套,只是卢道临是个异数,不免让他心中无底。于是只好旁敲侧击地探问道:“这几年你随卢家伯父都习了些什么?”
      “没有想到阿兄居然问了同大伯母相同的问题。”李瑶光歪了歪脑袋,刚欲继续说些什么,突然“啊”了一声,“十郎你又想吓人了。”
      只见二人身后走过来一个少年,年岁并不大,见自己被七娘的余光发现,索性大大咧咧“嘿嘿”两声,“又被你这丫头看破了。”随后才对着李玉衡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九兄。”
      “十郎。”李玉衡颇为无奈地一叹,“近日所学如何?”那少年正思忖着应答之辞,谁知一旁李瑶光“噗”的一笑,“阿兄真是逢人必有此问。”
      李玉衡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正色道:“祖父予我辈以七星之位为名,北斗为天之喉舌,此名寄之厚望,切不可有所懈怠,辜负父祖之苦心,有负于家族之声名,读书之事,需重之。”
      他们这一辈嫡出的子女,名字是祖父李茂卿按着北斗之位依次而定,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排到李瑶光,她在族中女儿中正好行七,在七星排位中也是第七。也是因为瑶光这个名字,在母亲崔氏怀她的时候就把小字定为贯月,取自“昌意娶蜀山氏之女曰女枢,见瑶光之星,贯月如虹,感己於幽房之宫,生颛顼高阳氏於若水”之典故。如此一来,小名又叫阿月。
      李玉衡十七岁那年就已举明经出仕,授官濮州司仓参军,如今因着母孝解官居丧,算起来也有为官近三年的经历。这番话说的有些重,到底是为了家族考量,就算出身五姓,在外人眼里自然是一群眼高于天的主儿,但没几分本事修养也愧为名门子弟了。
      这位李十郎开阳比瑶光长了两岁,是叔父李元让之子,生母早亡,一直养在陇西,长在族中。李开阳见堂兄说得如此郑重其事,不由收了性子,应声称是。
      “大伯母问了你这些事?”李玉衡见李开阳老老实实的样子也不再那样端着兄长的架子,转而继续同瑶光的话题。
      “嗯,那日阿姊们都回来了,都聚在伯母室中,免不了叙话。”瑶光轻拂了拂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不紧不慢地说着,“原本说是四娘在王家为宗妇,整日里操劳,身子需要调养,后来谈到六娘定下的亲事,说着说着就扯到我这几年如何如何了。”
      四娘天玑是大伯父的嫡女,五年前嫁入太原王氏。瑶光那时年纪尚幼,又是刚到卢师门下不久,卢师心情和身子皆不好,多日不曾出门。因着四娘的婚事,李玉衡特地接了瑶光回家。
      她记得自己与族中诸姊妹坐在一处,六娘也不过大她一岁,有些怯怯地问她:“日后我们都要这么离家同旁人过日子去么?”六娘是十兄开阳的庶妹,叔父家无主母,几个孩子难免疏于管教,一向也是养在深闺,极少出门。瑶光那时虽早就开蒙好几年了,但于此事上同样无人教授,于是细声细气答道:“阿耶只叫我好好侍奉卢师,没说要把我送与旁人家呀。”她说着说着突然领悟到了什么,慌张惊问道:“阿姊,我……我莫不是已经教阿耶送与卢家啦?”
      大姊天璇领着幼儿进来正好听得这一句,不由脚步踉跄了一下,一时绷不住笑了出来:“唷,我们李家的小霸王可是犯了傻气了。”一旁的小儿吮着手指抬起小脑袋看了看笑得花枝乱颤的自家娘亲,又看看坐在席上已经含着一泡眼泪的小姨,显然对这又哭又笑的场面理解无能。
      据说阿娘知道此事后还在家哭了一场,到底舍不得自己女儿小小年纪不在身边。之后把瑶光叫去,摸摸她的发顶,柔声问道:“阿月是不是想家了?若是阿月不想住在先生家里,阿娘去同你阿耶说。”
      瑶光本就把当时的事情抛诸脑后了,也就没有听出母亲的深意,只是有些苦恼地絮叨:“卢师说我性子浮躁,于是每日让我学琴静心,养养性子。家里有好琴谱么?”她忽然眼睛一亮,“呀,要是我把琴练好了弹给卢师听,他一定高兴!阿娘,我以后还可以为你和阿耶阿兄他们弹琴,好不好?”
      崔氏见女儿这样一副懵懂的模样,有些心酸又有些欣慰,于是揭过不提,只是笑着点点头:“有道临教导你,也是幸事。”
      自此李瑶光潜心习琴,弹奏的手法愈加娴熟,难得的是,她当真是把操琴作为修身养性的法子,时常弹到忘我。
      这次在剑南道还特意寻到善造琴的蜀中雷氏,造了一张栗壳色底漆,外髹黑漆的连珠式桐木七弦琴,就在背面龙池上方刻“涓泉”二字定为琴名,取自陶元亮《归去来兮辞》中的“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只是可惜母亲没能等到她用这张琴弹曲。
      “阿兄你也不曾见过我的琴吧?”瑶光神色微黯,呼了口气调整情绪,“说起来本是想要用新琴奏曲给阿娘听的。卢师说我可以出师了。”
      李玉衡一时默然,转而问道:“想来卢师定是第一个听你用此琴奏曲的人罢。”
      瑶琴的弦是蚕丝制成的,琴音不大,听琴的人自然也不会离太远;自然,听者也不宜过多,容易干扰琴家的弹奏。故而抚琴大多选在幽静之处。
      李玉衡幼时亦有研习琴艺,只是相比李瑶光花在琴上的时间和热情而言,也就不值一提,不过丧期不乐,丝竹雅音一时也是不便听的。一旁的李开阳倒是想看看这张雷公琴,开开眼界。
      谁知瑶光竟然愣了片刻,方道:“第一个听琴的人么?”可是想想又觉得不能将在剑南遇见监察御史的事情说出来,只好含糊地答道:“是在剑南遇见的一位琴友。”
      李玉衡虽略感诧异,但一向知道妹妹确实是个爱琴之人,结交琴友亦是合理,便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说起善此道者,倒是想起弘文馆的一位同窗来……”话音未落,阿羽突然急匆匆冒了出来,边喘着粗气边道:“崔家来人了,大夫人命郎君和娘子一并过去。”阿羽显然是找了他们大半天,跑的满头是汗。
      “不是说明日才会到么?”瑶光疑惑道。
      “是崔家几位年轻的郎君先行来了。”阿羽抹了把汗,不待他再说什么,李玉衡已经折步,“走吧。”开阳和瑶光跟了上去。
      等到了堂上,并不见伯父与父亲,只见大郎天枢正与一位年纪相当的崔家郎君寒暄,还有几位堂兄表兄都在,三人进来同众人见礼后,瑶光独自往别室里去,在女眷席上坐下,方理好裙裾,大伯母郑氏瞧见她来,说道:“七娘,你外祖母有意接你去崔家小住,方才你崔家表兄提了此事,如今却是要问你的意思。”七娘这些年来随卢道临四处游走,与家族姻亲打交道的时间着实不多。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不便走动,因崔氏亡故,怜外孙失恃,有心见见自家外孙女也是人之常情。
      瑶光沉思片刻,道:“多谢大伯母告知,此事瑶光不敢自专,还需问过阿耶与卢师。”毕竟父亲和老师身边无人,都需要人侍奉,此时又是孝期,出门在外也是诸多不便,但外祖母的心愿也不好拒绝,她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郑氏本就是知会一声,自然不会作这个主,于是颔首道,“如此,也不急答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望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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