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风木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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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平七年的莺时三月，正是一年春光正好，灞桥杨花散如飞雪，曲江池畔临风把酒，最宜出游踏青赏景，西京一如既往的热闹与繁华。然而此时的城东李宅却是一片哀凄之色。
管家谷伯从外间进来，只见主家悲恸难抑，紧紧握着榻上形容憔悴的妇人的手，喃喃唤道：“阿瑛……”
“阿郎，半月前就已着人传书与卢郎君，七娘子想必很快就会回来见夫人的。”谷伯上前道。
立侍在榻旁同样神色哀凄的年轻公子闻言亦劝慰道：“阿耶勿急，贯月很快会回来看阿娘的。”
“九郎，”气息不支的妇人低低喘了喘，方才断断续续地说道：“照顾好你阿耶和阿月，阿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
“阿娘……”他哽咽道。一旁的父亲却是连声唤着母亲的名字，终于发现再也唤不醒结发多年的妻子。不知静默了多久，方才低声道：“九郎，你阿母她去了。”
李家九郎的无声流泪终于变成了嚎啕大哭，他跪倒在榻前，抑制不住悲伤，伏在母亲身上痛哭不已。再一想到才十二岁的妹妹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心中更是凄惶。
父亲却直起了身子，强忍着悲伤，吩咐管家：“准备的事宜都不能出差错……本家亦要即刻传信过去……等阿月回来再入殓吧。”
谷伯亦抹了把眼泪，应声退下。
“如宜，”九郎听见父亲唤他的表字，“你来代为父执笔写这封信与族中长辈罢。”
“阿月是二十四年生的？”一身素袍年逾不惑的男子掸了掸袍角上的水渍，山亭廊下飘进了不少雨，他背手向内挪了挪脚步，看向一旁跪坐在案前的男子。
他口中的二十四年指的是先皇在位的昭德年。大黎立国至今不过六十余载，方历三朝。开国皇帝高祖武皇帝杨文季起于并州，前朝时曾为黎国公，故而立国曰黎，年号武成。先帝太宗文皇帝杨崇为高祖第十子，萧皇后所出幼子。初建元圣通，十年改元昭德，共历三十九载。
高祖立国，多承前朝旧制，然天下初定，权置州郡颇多。几经更革，至太宗圣通元年，肇造区夏，并有州郡，改郡为州、太守为刺史，又置都督府以治之。因山川形故，分天下十道。曰关内、曰河南、曰河东、曰河北、曰山南、曰陇右、曰淮南、曰江南、曰剑南、曰岭南。至昭德三年定簿，凡州府三百五十八，县一千五百五十一。
今上名照，年号治平，亦是中宫所出的嫡子，其母出身太原王氏的旁支，如今为后的亦是出身五姓的赵郡李氏女。治平五年，又因十道分山南、江南为东、西道，增置黔中道及京畿、都畿。
问话的中年男子姓卢，名琛，字道临，出身范阳卢家，虽是个铁打的五姓子弟，但是少自不羁，亦不曾入仕，喜观星望月，羁旅山川，颇有名士遗风。
此间山亭的主人正是丧妻的李家郎君李元敬。李元敬出身陇西，与妻子崔氏共育有一子一女，李家九郎玉衡，与七娘瑶光。
“道临，如此算来，我家七娘跟着你有六年啦。”李元敬边颔首肯定又粗粗一算，“转眼七娘这么大了，她跑进来的时候我都快认不出了……唉，在怀州那四年阿瑛的身体就一直不大好，一回西京却是积重难返，回天无力。如今七娘也熬病了，真是要命。”
原本要扶柩回陇西李氏祖坟安葬之事也因此延期了，李元敬因妻女之故越发憔悴，还是卢道临建议他带着幼女来山亭散心养病。
卢道临是在带着李瑶光来西京的路上接到的李元敬的传书，无奈途中下了几场大雨，泥石阻塞了道路，生生耽误了不少时间，舟车劳顿加上哀悼亡母，对于一个小娘子来说确实是熬不住，瑶光在灵前哭了几个时辰便昏了过去，而后烧得昏昏沉沉，醒来后看见自家阿耶坐在榻旁，第一句话却是“耶耶莫哭，儿只是累了。”
李元敬听得小女儿犹带娇憨的稚嫩童音，心中方才大定，卢道临亦在一旁开解道：“元敬切莫过度伤怀，如今家中诸事仍需你一力操持，可不能再把自己弄一身病，还得不教如宜和贯月两个孩子平添担忧才是。”
当年把幼女瑶光交给卢道临教养之时，正值卢妻亡故，李元敬唯恐挚友因此失了心神，便借此转移卢道临的注意力，为免两家族人说嘴，更是让幼女拜卢道临为师，奉之如父。后来李元敬任官怀州，也没有让女儿随任，亦不曾放在族中教养，倒是一直跟着卢道临游历学习。
如今一晃已是六年过去，李元敬听得卢道临问及此，才觉应早为女儿终身考虑。九郎玉衡在半年前与博陵崔氏女定了亲，原议定的婚期因着母丧服齐衰而推迟，不急操持。倒是女儿三年后及笄却要早作打算。
李元敬略微思索了片刻，问道：“道临心中可有人选可为我家七娘终身之托？”
原本在孝期议不得亲，卢道临知道李元敬是想早定人选，到时若是两家满意默许，到三年后出孝时便可正式议亲，也好不耽误女儿家青春。“元敬所愿者不出这五姓七家？说来我卢氏这几年也不见出什么好人才。”卢道临摸了摸短须。
李元敬闻言方想到，当初卢道临正是因为不顾家族反对娶了庶族出身的妻子才与卢氏弄僵了关系，直到这几年才有所好转，故才有此一问。他却不禁思索，自己的妻子出身清河崔氏，即将讨的儿妇是博陵崔氏女，早逝的母亲亦是出自范阳卢氏，该把女儿交到哪一家倒真是颇费考量。
他左右不再想，横竖还有个三年够他观量，倒是有所感地说了一句：“亏得京兆韦氏与杜氏相互嫁娶，也不知他们族中的辈分乱成什么样了。”
关中六郡姓韦、裴、柳、薛、杨、杜中的韦氏和杜氏累代为婚，两家又皆在京兆府，强强联合。不过谁家不会出几个败类人渣，光靠着家族并不能保证女儿婚姻的幸福。李元敬倒是有些看开了。他的父亲李茂卿是这一代为官最显者，在世时便授了陇西开国郡公的爵，长兄李元虔一直呆在渭州，是他们这一房支的族长，次兄李元孝早亡，只留下一双儿女，业已成家，四弟李元让一直在外地为官。而他长时间宦游在外，半世漂泊，如今回到帝京却是爱妻亡故，这官做得也是疲惫不堪，家族既是荣耀，亦是无尽的负累。
卢道临嘿嘿了两声，“不知元敬是否忘了，若真细论起辈分来，卢某可当得起尊驾一声舅父？”原来李元敬的母亲卢氏按卢家的辈分算，是卢道临的族姐。
李元敬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莫谈这些什么五姓七家的话了。”就此揭过不提。
世家大族之间盘根错节，数代为婚，本就已成俗例，便是当年皇家聘娶赵郡李氏女，也免不了被讽刺一句李氏自降身份，就算皇族杨氏攀上弘农杨氏这一支的族源还是免不了为世族所不待见。
不过说归说，谁不知是哪家人咬碎银牙眼热着呢，当朝刚由御史大夫转任吏部尚书的李守贞就出身赵郡李氏，当今皇后嫡亲的伯父，若无意外，等过几年中书令的位子也是非他莫属。如今的在朝高官，哪一个不是出身名门或者宗室子弟？便是寒门出身的魏相公，还不是家里有尊长公主供着？
不过事件的当事人丝毫不觉自己的婚事已被提上了议程，乳母服侍李瑶光用了药便退了出去，只留了婢子南吕在跟前照看。瑶光发了汗后烧很快退了下去，此时她斜倚在卧榻上，裹着薄被，百无聊赖地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
她想起以前读过的一则春秋故事：皋鱼宦游列国，归而母卒，泣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也，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见者，亲也。遂自刎死。
风木之悲，莫过如是。
“娘子？”她看向门口，自小服侍她的林钟轻唤了她一声，“九郎君来啦。”很快地帘子被打起，自家嫡亲的兄长快步走近她，低声唤道：“贯月。”
瑶光连忙坐起身子，望着比自己大了八岁的兄长，缓缓露出笑容，“阿兄。”
李玉衡探了探瑶光的额头，“果然不烧了。”顺手理了理妹妹睡蓬了的乱发，“贯月勿再生病了，可是把阿耶愁坏了。阿兄记得贯月幼时最皮，还跟开阳他们打架呢，才不会像现在这样病恹恹的。”
瑶光叫兄长这么一哄，突然想起六岁那年自己是如何嫩声嫩气地哄卢师，不由觉得好笑。“十郎如今力气必定比我大，就算不生病我也打不过他啦。”
“不打紧，”玉衡道，“这次我们回陇西，阿兄必定是帮你的，快快好起来吧。”
“嗯，阿兄勿忧。”瑶光懂事地点了点头，“阿兄你同阿耶说，要阿耶爱惜身体，耶耶若是病了，我可是没力气再哄他啦。”
李玉衡哭笑不得应了，心中也清楚妹妹话中的担忧，看着面前小小少女消瘦的面容，颇为感叹。他知道妹妹的心智一向都高，看似不懂却是心如明镜。她在用她的方式弱化母亲亡故带来的悲伤。春日里风雨不知何时退去了，光线渐渐明亮起来，只听得廊前檐下的雨水滴滴答答，轻轻敲散最后一缕暗沉的光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风木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