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零章 风雪夜 ...
-
风雪萧萧出剑门，一路过剑门关西南去甚远，回首依稀似见远山皑皑白雪，寒云迢递。千崖信萦折，一径何盘纡。稍稍可察先人初辟入蜀驿道之艰。
马蹄声阵阵踏起古道新泥，越往南寒风似乎少了些许冷冽，为首的那匹黄骠马上乘着一位年轻的郎君，高冠拢鬓，结缨垂緌随着奔驰而起伏飘动，轻裘微扬，袍袖翻飞，他渐渐勒紧了缰绳，轻吁了一声，纵马疾驰的几骑速度也纷纷降了下来，一行人驻马停在了离官驿十几步开外。
驿道两旁栽种着的橘树叶子落得光秃秃的，天色已近傍晚，这时节天阴得早，官道上也是人烟寥寥，离驿馆几十步外的斜对面有一家邸店，却也是此地一家小有名气的酒肆。然而蜀地春酒，十月获稻，寒冬酿造，至正月、二月冻释，故而又叫冻醪。春日来饮，酒薄甜滑，多啖方温温小暖而面热。
到底普通的邸店不如驿馆，阿邵虽然想不明白自家郎君为何放弃官驿而进了那家酒肆，还是在后头吩咐伙计给马儿喂些草料，一面指挥随从把后头马车上的行李卸了下来。店里的客人并不多，阿邵一眼就望见自家郎君和同行的温里行坐在东面的一张短案边。
郎君任官于御史台察院也不到两年，虽然到底是受了座师——当朝御史台台主的青眼提携，却也是治平四年正经的进士及第，二月过吏部关试，是年三月应吏部科目选书判拔萃科试，以甲等登科，起官秘书省校书郎，仅守选一月。
原本这等时节多半是各地监察御史、监察御史里行等巡视地方的御史台官员亲自回京或者遣人报告监察区的各类见闻以及弹奏一些不法情/事的档口，突然派人前往各道显然不合常理。阿邵虽不知究竟出了何事，但也知晓郎君并不希望西川有人知道有御史入了剑南。
他正打算往东去向自家郎君的座处，却听得有年轻女子的声音自楼梯口响起：“店家，劳烦将今日的晚膳送来。”
原本邸店内人声嘈杂这话算不得什么，这位小娘子声线虽稚也不是特别值得注意，引得阿邵驻足观望却是因为她说得一口正经的河洛官话，在充斥着浓重蜀音的剑南小邸店也就显得有些突兀和惹人注意了。实际上往来剑南的商旅也常有操着各地口音，说一口官话也不足为奇。只是对于他们这一群身份敏感的西京来客而言，不免会略加关注和诧异了。
阿邵挠了挠脑袋，见那小娘子已从二楼下来与店里的伙计正细细吩咐着什么，看她衣着打扮，估摸着是哪个大户里出来的上等婢子，年纪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说起话来倒是口齿伶俐地紧。阿邵不再顾她，快步走向自家郎君，低低唤了一句。却见郎君的目光盯在那个正说话的小娘子身上，依稀听见他语气略带疑惑地喃喃了两句：“看样子倒有些面熟……这……莫不是卢家的婢女？”
卢家？哪个卢家？阿邵知道郎君认人的本事不差，虽谈不上过目不忘，但也决计无胡乱认错的可能，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郎君的未婚妻子不就是范阳卢氏的嫡女吗？难不成这回出趟门可以提前见见未来的当家主母？！
提起这桩亲事来，还是郎君十六岁那年族中伯父给定下的，与郎君订亲的卢家十四娘彼时也不过十一二岁，郎君今年菊月霜降弱冠，卢娘子如今也大概十五六岁了，阿邵只知自去岁郎君从山南道回西京后，只在今年春天前往卢家拜访过，也不甚清楚这亲事如今进展如何，想想自家阿耶亦曾叹息道：“若不是阿郎不在了，何至于此。”
据说这桩亲事原是郎君的父亲在世时与卢氏的口头之约，说到底如今卢氏嫌嫡支女儿低嫁，有些不情不愿了，仿佛这世间除了他们五姓子弟谁也不如他们高贵。
这样想着想着阿邵不由有些忿忿不平，我家郎君好歹也是河东大姓嫡支的嫡子，又生得丰姿俊雅，为人一向谦谨自持，不满十八岁就进士擢第、制举登科。哼，姓卢就可以鼻孔朝天瞧不起人么？阿邵愈发愤愤然，没有注意到自家郎君已经离席起身，朝着刚从二楼下来的一位清矍的短须中年男子走去。
那个年纪小的婢子见那中年男子下楼来，连忙施了一礼。只听得他开口说道：“阿月怎么不见人影？”
“娘子她出去寻药了，”小婢连忙答道，“林钟和阿羽都跟着，娘子吩咐婢子照顾好郎君饮食。”
男子低低地咳了几声，隐有病容，方想继续问些什么，抬眼却看见一个略觉眼熟的人走近，对方施礼开口，“某不想竟在剑南遇见卢公。”
来人声音清醇，面容俊逸，姓卢的中年人心中讶异，却还是面带笑容，保持着世家名士特有的风雅，同样见礼：“原来是裴……郎君。”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将裴监察这几个字说出口，他有些了然于对方不想被暴露身份而特意上前寒暄的心思，身为一远离朝堂、闲云野鹤般存在的卢氏子，他依旧有着对政治特有的敏感度，不过他本是一介白身，对于百僚厌恶排行榜居首的御史台官吏倒没什么可惧可厌的。
他在卢氏家族是一个有些奇怪的存在，对于一个在朝中多年没有出三品以上官员的家族而言，培养人才是重中之重，是家门荣兴不衰得以延续的基本。而他就是曾经的大力培养对象，不过他偏生是个古怪的性子，不但曾经在族人面前立誓决不入仕，更是不顾族中长辈反对娶了一位出身寒门的夫人，因此一度同卢氏家族关系恶化。若不是在天下士子中声名卓著，族人只好妥协，最终默认了他这样叛逆的存在。
范阳卢氏的嫁娶对象多为荥阳郑氏、陇西李氏等山东著姓，偶有旁支庶女嫁给关中大姓，据传先帝曾向当时曾任给事中的卢道衡为太子求娶一女为妻，没想到卢氏竟然没有同意，并且将女儿嫁给了清河崔氏族中一个九品官。不论是否确有其事，此故事可见其恃族望，好自矜大，耻与诸姓为婚之态度。
不过这位娶了寒门妻子的卢公心中却最为厌恶这种傲慢的姿态，但他却无法挣脱自己的家族，自从妻子亡故后更是很久没有回过祖家。于是寄情于山水，游历名山大川。去岁冬节时方才在西京一位堂叔家住到春末，才又带着自己唯一的爱徒来了剑南，如今正在回去的路上，因着沿途赏景，行程较慢，准备春日里与冬选回京的友人小聚。当然，也就是在卢家的一次宴请时见过面前的这位出身河东闻喜裴氏的裴十一郎。
“卢公似乎身体不适，”对方显然从方才的对话中以及他的面色中看出了问题，“不知可曾寻医用药？”
不知何时外头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呼啸的北风在室内都能够听的一清二楚，被裴十一这么一问话，卢姓的男子方才惊觉有什么事被他暂时忽略了，他也顾不上多说，点了点头，“近日偶感风寒，喝了几服药倒也不甚见效，我那弟子至今未归，这天气看着要不好了，还需去寻上一寻。”他如此说来本就是表明不便再谈，准备让仆人出门寻人。
“找阿月么？”谁知对方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卢公病体不便，观这天气今夜恐有风雪，还是裴某代为寻找罢。”
对方一语唤了爱徒的小名，他转念一想，想必是听得方才自己与婢子的谈话记下的，且卢先生对裴十一的印象颇佳，加之他本就风寒未愈，头脑昏重，不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并让一直在一旁的小婢随同前往。
“阿月？竟然也叫阿月……”夜色中有人轻声低喃，阿邵跟在后头更是摸不着头脑，郎君怎么突然念叨起娘子来了？真想不通透，阿邵复又瞥了瞥那小婢，方才听说名叫南吕，还真是个雅致的名字。听南吕说，她家娘子行七，年纪也不过十二岁，此次出门是因为打听得附近山里有名老疾医，于是便亲自带着人出去寻了。如此自然也不可能是卢家娘子了，阿邵之前看看郎君未过门妻子的想法只有落空了。
他们在山口发现了七娘所乘的马车，只是上头空无一人。
“定是进山里去了。”南吕道。
“郎君快看，前头似乎有人！”不知哪个眼尖的大声囔了囔，裴十一不由上前两步，有零星的光映着山间雪色。来人行得缓慢，路面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南吕面上有了喜色，大叫一声：“娘子！”便疾步奔了过去。
那身影慢慢走近，裴十一似乎一直没有转移视线，也没有往前挪动脚步，南吕扶了七娘的手不知在一旁轻声说着什么，那身披狐白裘，内里穿着茜色夹袄藕色襦裙的少女目光望了过来，在裴十一的面上逡巡了片刻，似乎有些愕然，而后忽然浅浅地笑了。
“多谢裴君。”她大大方方施了一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零章 风雪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