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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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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疍疍,今日怎么得空来了?”方季陈一路沉思着回家,昨日岐王在今上面前荐了他任职兵部。兵部的顾大人也陈言赞同。这倒让他进退不得了。谁曾想一回去就看见趙瑗熙正在自家的院子里同管家的小女儿说笑。
趙瑗熙听见他说话,回过身,晃了晃手中握着的东西,脆声道:“不过是做一回信使。我来给你送信的。”
方季陈想破脑袋也没想出这会是谁给他的信,只等着趙瑗熙继续说了。趙瑗熙走进他,把信件交到他手中。忽又凑到他耳边戏言:“我家表兄这般人才实在是有魅力呀。”她言毕就理了袖口向后头走了。
他还来不及反应这丫头说的话就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岔开了注意力。“四公子,这是洛州来的信。”
他一看,大概是眠山让人送来的。只是奇了怪,今日难道是收信日?
于是乎,方季陈揣着两封信进了书房。书桌上放着一方新安虢州澄泥砚,还是在洛州任上时顾眠山送的。他在椅子上坐定,方才开始阅信——那封不知是何方神圣写给他的信。信封里一张素笺,仿佛还有淡淡清香,纯而不俗。字迹清丽又颇有傲骨,才一眼便知,这写信的人,竟是趙嘉城。他眼皮一跳,方细细读信。看完后忙拿了顾眠山着人送来的信看。心下不定,趙嘉城想知道洛阳顾氏的事,竟找上了他?难道是看他同顾家过从甚密,想从他这里打探事情?他不由苦笑,还当真是看得起他了。顾眠山不过说了些琐事,又托他照顾家里,看顾老父之类的话。若说难得他字间的一片孝心了,倒不似这般光景了。“……我怕我这回跑回洛阳又气得他吐血了,守辞记得帮我看着些……”
他从笔架上拿笔,惊觉自己桌上陈列的这些东西大多是从光宝斋来的,顾眠山知道他喜欢柴珣东瑶墨,就送了他好几块。他复又将笔放下,没有提笔回信。他拧着眉思索,为什么要调查一个已逝多年的顾妃?这难道与近日的忽国使团有什么联系么?方季陈百思不得其解。忙起身翻了翻书架上的书,寻找国朝实录。
谁知今日朝会,今上一语引起轩然大波。诸臣议论纷纷,岐王趙元嘉尤为不满,多番进言劝导。原来皇帝趙豁愿以忽国棠唐公主为后,与忽国结秦晋之好。虽引起众多非议,但今上固执己见,淡然答曰:“此事不必再议。”
“姑姑,你说这成何体统?若是父皇迎娶忽国公主,那岂不是要唤齐脩那个老匹夫做丈人?”趙元嘉忿忿,在郑国长公主面前抱怨。齐脩是忽国皇帝名讳,棠唐公主正是忽国皇帝嫡出的爱女,年方二八,正当风华。
趙嘉城也听说了今日朝上的事,虽然略感讶异,但仍旧气定神闲,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趙筑慎也皱着眉听他的兄长说话,显然也不理解今上的做法。
“元嘉,你静一静罢。如今忽国使臣还在京畿,你这般情状才是失了体统。”趙嘉城出言平复他的情绪,“做事怎么还这么冲动……”
“太后娘娘一定不会答应的,对了,我去找皇祖母……”趙元嘉一想到这就转身欲走,趙筑慎忙拉住他,“二哥,你冷静一下……”
“元嘉,如今母后正在病中,你怎么能拿这些事情去打扰她呢?”趙嘉城走近他,叹了口气,“好了,这件事可不是如此轻易能成的。”她注视着那一卷珠帘,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忽国恐怕才不愿意将公主送来我朝,不是谁都舍得这么做的。”
一旁的趙筑慎倒是听得真切,心下纳罕:姑姑好似话中有话啊。一则两国之间表面上相安无事,但实际上已是暗潮涌动。忽国皇帝恐怕不一定会同意这个联姻策略。二则之前有人提出让长公主和亲忽国,如今一来,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三则小姑姑心中想来是知道什么,亦或者难道父皇心中有什么另外的打算?
这一次的风波随着忽国使臣带着魏国皇帝的意图离开魏国回国才声息渐消,而就在这个档口,郑国长公主出人意料地向今上请旨欲前往洛阳行宫小住,去寺观里为高太后祈福。今上欣然同意。
“祈个福还要跑老远,深怕旁人不识她一片孝心么?”楚国长公主听说此事,又借着进宫帮自个儿亲妹子打点婚事的功夫,屏退诸宫人,开始说道起来了。
邓国长公主冷冷地说道:“若是真祈福也就罢了,只怕她可是为了旁的事情……大相国寺这般近,如此舍近求远必有所图。”
楚国长公主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蹊跷。“祥虞,你说皇上怎么能如此偏袒她呢?连和亲的事都能弄成这样。我看她趙嘉城不过是生了副好皮囊,倒把这些个男人迷了个团团转,连岐王和昌王都对她恭恭敬敬的,她倒是手段了得……”
“姐姐!”邓国长公主见她话说的太过,立刻打住她的话。这宫里头可处处是耳目。楚国长公主一时忘形,当即噤声。接着压低了声调:“难道不是?四哥竟把当年先皇宠妃住过的舒园赐给她,能有什么清白故事?”
“这是太后做的主,倒也无可指摘。”趙祥虞顿了顿,目光有些狠辣,“不过,这叫我如何能够甘心?呵呵,去洛阳是么?我倒要看看,她究竟要干什么好事……上一次没能如愿,这一次,定要她还回来!”
虽说朝上的风波暂平,但在后宫却愈加暗流涌动。张贤妃本以为不过就差后位一步之遥了。如今却被生生掐断了她前进的道路。有人欢喜有人愁,蒙婉容一如既往地与世无争,薛淑妃也照旧带着两位小公主过她的日子,不过心中难免奚落张贤妃一番。最平静的当属卧病在床的永和宫的主人,高太后。饮芜最初告诉她的时候,她也不过冷笑了一番,便再无说法。日常里皇帝来问安,也从未提起过此事。只是在郑国长公主来辞行的时候,说了一些话让饮芜听不明白。
“你是在为自己收拾摊子,还是在为他?这样不错,你皇兄可精明的很,你大可不必如此。”
饮芜只记得长公主无奈地笑了一笑,悠悠答道:“母后不愿言明,嘉城自然只好自己找答案了。”
高太后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话头一转,忽然问道:“你要带着方家的小公子去?这倒是什么由头?”
趙嘉城微微一愣,复又镇定地说:“无他,只不过是方大人对那里熟悉些,自然有用。”她轻理了理鬓发,眸光微闪:“母后当真不愿说么?”
“嘉城,你出去一趟也好。”高太后没有回答她的问话,“你在这里困得也够久了,够久了……”久到我已记不起你母亲的样子了,却只记得她说过的一句话,姐姐,一辈子究竟有多长,都只能够困在这宫廷中么?
方季陈收到的是密旨,说的大概是随同长公主扈驾往洛阳行宫之类的话,但传旨的内臣却叮嘱了一番:“这是长公主向陛下要求的,大人应该明白该做什么。” 因为是密旨,只对家人说是有公差要外出一段时间。方季陈心道没想到回京不过三两个月,又要去洛州了。不知道眠山那个小子看见他会说些什么。他没有想到趙嘉城会这般信任他,实在有些感慨。也许是真将他当做朋友罢。要查探皇朝密事,确实得提着脑袋呀。
灯火阑珊处,案台暖香间,谁在此驻足?谁在门前流连?方季陈大惊,此刻他自家书房门口影影绰绰立着一个人,一细看愣住。他不知作何反应,只是痴痴地望着她,忘记了言语。
那女子也只是定定地站住,并未挪动脚步,她着一袭素色的风衣,环佩清雅,秀发轻挽,斜斜地插着一支鎏金的宝簪,便再无装饰。她双手交叠于腰上方,微微拢了拢外袍,抬首看向灯火光影处的舒雅男子,露齿一笑,轻轻唤道:“守辞,是我。”
“……嘉城。”他无意识地轻吐出这个名字。登时回过神来,“长公主怎么会在这儿?”他绕过桌案,走近了些。
“我们现在就出发。”她只说了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而这背后的意思?看来明日长公主的车驾是要做幌子了。方季陈于是什么也没有再问,当即收拾了东西,同趙嘉城一道出了府,外头早有马车候着。
夜宁静,出了皇城,空气都似乎变得更加清新,将将入夏的夜晚些许蝉鸣,给这个静谧的夜以自然生机。马车里只坐着三个人,长公主,方季陈,还有就是郑国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和笙。
“公主,为什么我们不走水路?据说沿途的风光很是秀丽。”和笙是个有些天真的小姑娘,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是有些不谙世事,这次是她第一回出宫,难免有些兴奋。方季陈看着她说话,不由想起了那样年纪的趙嘉城,那是一种略带忧愁却又略含温情的眼神。也许出身在天家,就已经丧失了平常人家孩子该有的那种简单笑容罢。
“和笙,我们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趙嘉城觉得有点累了,不再说话。方季陈坐在一旁也默不作声,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