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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奇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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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他们一行人停下歇脚,河边清风吹拂,吹散了夏日暑气。“洛阳是旧朝古都,泉干土沃,国朝士大夫多偏爱此处,我亦曾听闻不少人在洛阳筑台榭,植花木,以供游观。守辞你曾在西京好几年,自然很是清楚这些罢。”趙嘉城坐在水边石上,撩起了帷帽,裙裾委地,仰首看天边浮云。
因着父亲当时在京中任要职,方季陈的三哥方疏淳和自己都在外放出京后一直都不曾调回京任职。故而方季陈最先任晋州签判,两年后迁职洛州。判河南府的安治之安使相与他是旧识,要想查探些什么应该不会有太大阻碍,只是顾贵妃的事情时隔多年,怕是鲜有人知了。恐怕要拜托眠山公子了。方季陈想着,听她问话,于是答道:“不错。西京较开封府而言,自有其风貌。城中有不少庭苑楼台,公主此番也可一观。”
趙嘉城淡淡地应了一声,好似没有多大的兴致。她蹙了蹙眉,隐约有一抹忧色。方季陈立在不远处,不再多言。
长公主的侍女和笙探身过来问他:“公主最近好像都挺累的,方大人不要介怀啊。”
方季陈微讶,挑了挑眉,这个小姑娘倒是有些意思。他估摸着两国国事定是让趙嘉城忧心好一阵了,这样一个坚强的女子,让人心中微涩。“我明白,自然不会介怀,和笙姑娘多心了。”
和笙听他说明白,她倒有些不明白了,她整日都在长公主身边伺候都没弄清楚长公主终日在为着什么操劳,而这位年纪轻轻的方大人却说他明白。和笙不由把眼光又放在他身上,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方季陈。她印象中公主待人接物一向是有礼有节,从未颐指气使,但那温和的背后总是让人无法猜透她的心思,明明离她如此之近,却觉得遥不可及。而见公主与这方大人相处,似乎倒是彼此剔透,心如明镜般地了然。她心中倒是升起一种想法,若是公主日后有这样的人物相伴,大概就不会如斯寂寞了罢。
城郭在望,方季陈持鞭御马,问向马车之中的人。“长公主是否直接去行宫?”
和笙掀帘代为答道:“公主说暂且不往,去处由大人决断。”
余晖落日之景,笼盖四野。方季陈察了察天色,道:“我们这就进城。”
他们由东城门入城来到东市街头,方季陈心中有了主意,纵马前往眠山公子的临风戏楼。赶车的侍臣和两个随行的护卫也跟在后头。
来到位于东市最繁华的地段那间洛阳最大的戏楼门下,依稀听得里头伶人唱和。方季陈熟门熟路的牵马领路来到了临风戏楼的后门。有小厮看门见了他,一惊:“方公子怎么来了?我家公子昨日还念叨着没人陪呢?”
方季陈但笑不语。只让人安顿了什物,在那小厮惊诧的目光中引了郑国长公主入内。
早有人跑去向此间的主人禀告。“公子,方四公子来了,还带着一位小姐和一干随从。”
顾眠山刚用过晚饭,正在修改新写的戏本,听得这话,手中握着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他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不是吧?难道是听了老头子的话来抓我回去?”转而一想,喃喃道:“不对不对呀,他带个女子作甚?……不会是也像洛浮光那小子去年那样,莫名其妙的认识了个什么姑娘?!”
不等他细想,方季陈已是带着趙嘉城来到了他的书房。“眠山。”方季陈一唤才惊醒了他。顾眠山连忙从座上起来,快步走向方季陈,方要开口,见一旁立在个戴着帷帽不见容颜的窈窕女子,一时不知言辞。还是那女子先行启齿。
只见那女子摘了帷帽,眼波流转,笑容和煦,侧首对着一旁的方季陈道:“这鼎鼎有名的眠山公子果真名不虚传。”
顾眠山心中腹诽,不知她说的究竟是哪方面的鼎鼎有名。他一时猜不透她的身份,还没见过什么女子与那方木头交好。再者加上那周身的衣饰虽简洁质朴,但也看得出用料不凡,就容颜气质,也必是出自名家。
“这是……嘉城姑娘。”方季陈斟酌了片刻,这般向眠山公子介绍。
眠山公子又忍不住要翻白眼,这怎么都是身份不明的主儿啊。等等……这名字怎么好似在哪听过,却是想不起来。只好含糊得颔首问候。“哦,守辞,我爹……那里没说什么罢。”
“这个……”方季陈支吾了一下,才道:“令尊倒是有心为你定门亲事。”
“是侍中丁南的长女丁如萱么?”趙嘉城眼神一亮,脱口而出。关于这顾宣异有意替独子定亲一事趙嘉城也有耳闻,倒是在内命妇们入宫觐见高太后时听得些许传闻。因着她本就欲查探顾贵妃之事,对这顾家的事也就甚为留心。再者这名唤如萱的女子,在京中也素有声名。传言她精于翰墨,才情甚高,眼界也甚高,先前家中给此女定过一门亲事,这女子心高气傲,硬生生地逼着男方退了亲。倒也不在乎旁人眼光。
方季陈没料想趙嘉城会知晓此事,他也不过是散朝后碰着顾宣异二人长聊了一番才知道顾宣异这般心思。却也不大清楚这位丁姑娘的情况。他淡淡地唔了一声。
“……”顾眠山浑身一僵,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如萱……居然……难道已是人尽皆知了么?”他近乎自语般喃喃,连这位嘉城姑娘都知晓的事,他自个儿却浑然不知。
方季陈轻咳一声:“眠山,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先做另一件事……”
顾眠山下意识地问:“什么?”
“有客来访,焉能不备饭食?”有人朗声道。方季陈一听心道谁这么知我意,回首一看,一袭淡黄色的罩衣飘然来到门前,赫然是爱嬉闹的郁自岩。只是他此时却是一副正正经经的样子,眉眼中染了几分肃然之气。
顾眠山脸色一沉,跟在郁自岩后头小跑过来的阿素连忙解释:“公子,郁公子他说……”郁自岩摸出扇子一挥打断了她的话。淡然举步向前:“守辞,好久不见哦。”还没等方季陈答话,他又自顾自地说:“这位难道是新婚夫人?”他扇子轻指着一旁的趙嘉城。
方季陈当下大窘,急急唤了一声:“自岩……”也顾不得细察趙嘉城的神色,上前轻迈了一步,对着郁自岩打了个眼色。
郁自岩见他这般,煞有其事地喔了一声,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在另一只手上。
趙嘉城微讶,却也转瞬平静,对方季陈这些朋友有些好奇。她虽心中一惊,到底是面上不露,也不好让气氛尴尬,方欲启齿,没想到另有他人做怒。
“郁晓措!”几乎是咬牙切齿,只见眠山公子一脸怒容,大呼一声。
方季陈连忙拉过趙嘉城,也不及解释:“我们还是先出去……”嘉城愣愣地被方季陈牵出了书房。天色已沉,书房里的闹声响起,依稀可辨。
“……你这回偷拿我的扇子又去哪里坑蒙拐骗了?……”
“说了多少遍不许叫我晓措,本人……”
“什么?你居然还去了光宝斋赊账?!”
…………
“方公子,奴婢让厨房备了饭。”阿素打断了正在外头听音的二人,“几位还是随我来罢。”
嘉城回神,才惊觉自己的手依旧被身畔的男子轻握在手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在她心头悄然产生,她手指微微缩了一下,方季陈有所察觉,一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正欲松手,却发现那纤指一弯,回握住了他的手。他眉眼中染上些许暖意,握紧了掌中柔荑,并没有回顾那纤纤女子,回了的阿素的话:“如此,有劳姑娘了。”
夜色轻轻笼罩,微弱的月光打在古朴的木楼上,长廊上响起轻浅的脚步声,他们并肩而行,不曾相望,只有手中真实的触感,在心尖撒下微光。渐离喧扰,静谧的夜里,迷离了星光,朦脓了月影,似乎也朦脓了面庞。
嘉城,第一次可以离你这么近。听得见你的呼吸,触得着你撒下来的发端,闻得到你衣服上淡淡的熏香。悦之无因。他心中轻叹。恍然明了了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摇摆和恍惚。
彷徨过,徘徊着,而终究是陷进去了,这条路注定艰难困苦,可是,他再也无从选择。她要护她的皇兄,她斡旋于宫廷与朝堂,而他,也只能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做一个臣子该尽的责任。但是,只要她需要他,一定会竭己之力,给她支持和依靠。就像现在,握紧她的手,陪伴她走过这样一段路。始于洛阳,也终将止于洛阳。
原来,在伊始唤出那一声“守辞”的瞬息,她就早已成了心中永不能忘的魔障,下了蛊,施了咒,扎了根。
就算那也许是,永远看不见明天的选择。亦无悔。
他蓦地一笑,嘉城,你就在这里,在我身边。亦在……心中明镜台上。
临风戏楼的前院里,夜场的戏已开,伶人拉开嗓子,锣鼓声声响起。灯火亮起,夜里的喧闹,已经拉开了序幕。明明还有好一段距离,可他却出奇地听清了戏台上伶人的唱词:奈何许!天下人何限,慊慊只为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