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叹》染江漾

4、微澜

　　魏国宫廷始建于前朝，几经修葺扩建，也堪称端丽威严。宁庆殿外花苑的花开了大半，那馥香透过半掩的窗扇直直飘入了内殿。时已入夜，晚风轻轻吹动帷帐，珠帘微卷，当朝的太后高氏倚在凤榻上，半阖着双目，似乎将要入眠了。

　　一贯服侍太后的女官饮芜快步行至凤榻旁，低声轻唤：“太后……”

　　高太后睁开双眼，微直起身子，示意她说下去。

　　“陛下方才醒了，但是却急召了张昭仪入殿侍奉。”饮芜边说边抬眼欲察太后神色。

　　“哦？御医有什么说法？皇上的病情如何了？”太后似乎忽略了她后头的话，一手摩挲着戴在手指上的扳指。

　　“御医说暂时无大碍了，还需好好调养。”饮芜答道，复又说道，“还有一事，长公主今日出宫回来了。”

　　“唉，嘉城这个孩子如今怎么这般胡闹了。”太后似乎很是感慨，但好像也没有怪罪的意思，“此事没有让那些人知道罢。”饮芜点头称是。

　　“好了，你服侍我睡下吧。”太后一脸倦意，不再多说。饮芜虽然心中奇怪太后对于今上的举动没有半分反应，揣摩不透高太后的心思，但她自然不敢发问，只好把疑惑吞进了肚子里。

　　桃花树枝桠随风轻轻颤动，环佩声轻微响起，依稀可以听到轻微的交谈声。

　　“听说今早刚颁了旨意，进了张昭仪为贤妃。”有宫人议论。

　　“好像有不少大臣都反对，上个月任张徵钦为权三司使的事也被言官翻出来说了。”张徵钦是张昭仪也就是如今张贤妃的亲伯父，也是张贤妃在朝中除了亲子以外唯一的亲人。

　　趙瑗熙照例来宫中觐见，从太后宫中出来，往张娘子住的静怡阁处来，本想寻了趙筑慎去看射弓学骑马，不想在此处听得些许宫人私议，屏气凝神停在桃花树后听了大半。无非又是在揣度圣意，谈论朝中态度。没有人发现她在那里把话都听去了。她随后也不动声色地绕道走了。

　　以至于她和趙筑慎说话的时候都总是欲言又止。趙筑慎禁不住她缠，应了她的要求，带着她去了玉篱园。“你确定要亲自射？”趙瑗熙光看别人射弓觉得不过瘾，闹着要自己试一试，趙筑慎故有此一问。

　　趙瑗熙此时定眼看着趙筑慎，他今日着深绛色圆领窄袖襕衫，面容沉静，目光和暖地看着她。她偏头想了想，左手一指：“你下场去。”

　　趙筑慎挑了挑眉：“做什么？”他心道这个丫头又转了什么鬼心思。

　　趙瑗熙本想说，那你去射给我看罢，但她却转了念，狡黠地一笑：“你陪我射总行了罢。”

　　趙筑慎一哂：“你几时摸过弓？难不成要我帮你张弓？”虽口中这么说着，却还是拉着趙瑗熙过去了。

　　趙瑗熙拉了弓试了好几回，箭都还没有射出靶心的距离就在半途落了。她不由丧气，嘟着嘴对一旁几乎百发百中的趙筑慎说：“筑筑，你都不来帮我一下。”

　　“不知道是谁方才说不让本王帮她开弓的。”趙筑慎斜睨了她一眼，把手中的弓和箭交给了一旁的侍从。“行了行了，不是说还要骑马么？”

　　趙瑗熙很是不甘：“哎，可是我很想射中一次啊。现在……”不等她说完，趙筑慎揽住她，握住她的手挽弓提箭，朝着红心笔直地射了一箭出去。趙瑗熙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只箭就已经蹭的一声射中了箭靶。她还在他怀里看着那只射出去的箭愣了神。

　　他轻轻放开了她的手，将双手扶在了她双肩上，在她耳边说：“这样总是满意了罢，疍疍。”

　　趙瑗熙微微侧首，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耳畔，微微酥麻的感觉自她的后颈贯穿了全身。她不由微红了脸，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呐，我现在觉得有点饿了，还是回去吧，我不想骑马了。”趙瑗熙尽量自然地回过身去看他，说话声也不是很大。忽而又道：“哎呀，我忘了我答应嘉城姐姐今天去看她。”

　　趙筑慎有些无奈于她的变幻无常，但他也从未拂过她的意，于是应道：“好罢。自花朝节后我也好久见到小姑姑了。”

　　郑国长公主的宫室离高太后所居的永和宫不远，与繁花景胜的静怡阁相比，倒显得十分清冷。但此时的内殿里，倒是十分热闹。

　　“十一妹，你也帮你九姐姐参详参详。”说话的是已出降的楚国长公主，她面带笑意，执了郑国长公主的手将一本册子递了过去。被说到的邓国长公主站在一旁，并没有发话，她不像她的亲姐姐楚国长公主那般健谈，尽管谈论的是有关自己的婚事，她的神色还是淡淡的，毫无波澜。

　　趙嘉城并未打开那本名册，看向邓国长公主，只是柔声说道：“九姐有中意了人选么？”

　　被问到的人一愣，看了趙嘉城一眼，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仍旧一言不发。楚国长公主见此情状，忙说道：“她哪里辨得清楚这些，十一妹还是给些意见罢，我记得十一妹也答应替瑗熙郡主找郡马，眼光肯定不会错的。”

　　趙筑慎和趙瑗熙进来的时候刚好就听到这一句。瑗熙有些惊讶，微张了张口。趙筑慎神色莫测，拉了趙瑗熙直接走近了她们。趙瑗熙回过神向几位长公主见礼问候。诸人各自见了礼，趙嘉城拉了瑗熙坐到自己身边。

　　楚国长公主暗叹怎么说曹操曹操到，忙笑道：“这不正是瑗熙么？可巧说到你了。”又看见立在一旁的少年：“殿下怎么得空来了这里？”

　　筑慎只道：“许久未曾来过了，故而借着瑗熙今日要来也就一并来了。”转而又道，“六姑姑忘了小姑姑还是个未嫁的姑娘呢，怎么拿着九姑姑的亲事来问小姑姑了？这册子是太后娘娘那里送来的？”

　　邓国长公主称是，这名册确实是高太后昨日命人送来的，她的同母姐姐楚国长公主迫不及待地进宫的意图，她心中也很是明白。来郑国长公主这里问询，还不是想要试探她的态度，对这名册里的人选的喜恶，也可以看清朝中与后宫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邓国长公主心知无法轻易试探出趙嘉城的立场，但又拗不过自己的姐姐，只好随她行事。

　　楚国长公主见昌王如此言语，虽心中略有不快，但还是摆着那张不变的笑脸：“殿下提醒的是，倒是我疏忽了。”复又与趙嘉城寒暄了几句，扯了个借口同邓国长公主离了仪鸾殿。

　　她二人一走，趙瑗熙就急着找东西吃。“瑗熙，我看方才筑慎说话的时候你好像很想笑啊，这是什么缘故？”一旁侍女拿了一碟糕点来，趙嘉城问她，筑慎也疑惑，看着她边拿了吃食等着答案。

　　瑗熙见他们的神色，宛然一笑：“其实……我就是听他说了一大串的姑姑、娘娘的，觉得很滑稽啊——”她说完就惹不住笑了。

　　趙嘉城愣了一下，嘴角也忍不住上扬。趙筑慎“哼”了一声，瞪了趙瑗熙一眼。“说起来按着辈分算，昌王殿下也得喊瑗熙一声姑姑呢。”趙嘉城心情不错，也说起了玩笑话。瑗熙连连点头，笑眯眯地对筑慎说：“是啊是啊，筑筑你喊声姑姑我听听。”

　　“什么姑姑，明明就是个臭丫头。”趙筑慎不理会她，对嘉城说，“长公主不是给她找郡马么？快找人管管这个丫头。”

　　“她才开春的时候才满十四岁呢，倒是不急。前阵子太后说你二哥该娶妻了，我看你如今也不妨先行物色物色，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也不必瞒着。”

　　“我只望未来的王妃不是像她这样的野丫头我就谢天谢地了。”趙筑慎指着瑗熙，颇有微辞。趙瑗熙心中一滞，哼了哼，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不说这个，小姑姑你扯远了。”筑慎也觉得自己话说的过了，立刻打住，“小姑姑自己就没有打算么？”

　　“我么？”趙筑慎只觉得她神情有一丝恍惚，转瞬即逝。“你看，九姐都不拿这个当回事，何况是我。”陷进宫廷朝政的漩涡，并不能够轻易脱身罢。身处天家，实在有太多身不由己。公主这个身份，带来的不仅仅是无上的尊贵与权力，还有责任与约束。一如三姐当年远嫁忽国和亲，公主大多数价值献给了政治。既然注定被江山社稷后宫倾轧摆布，不如掌控更多的东西来抗击宿命。

　　出身皇室的人自然不会一派单纯天真，趙筑慎也不例外。他虽只不过十五年纪，但在很多事情上却看得十分通透。他心中明白自己母亲的夙愿，是希望他日后能够登上皇位，权倾天下。但也只

　　是不动声色地随势而为。他天生不是一个喜欢争夺的人。郑国长公主的回答对于他来说，本就无关轻重，但他在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趙嘉城能够获得真正的幸福。

　　“小姑姑，不要这么想。”趙筑慎一派正经的说，“若是遇上了，也请你抓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