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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许国 ...

  •   许国楼是一座三层的高楼,珠帘高阁,壁悬书画,平日里来客也是络绎不绝,向来是京中贵人常往之所。门外的牌匾只写着‘许国’二字。若是不知道的人在外一粗看,倒也辨不出此楼是做什么的。

      “这许国二字倒写得不错,起落都很有韵味,苍劲有力,怎么说呢……唔,觉得很有沧桑感。”趙嘉城仔细看了那匾额上的字,斟酌着字句。

      “嘉城你竟能体会出沧桑感,实在是难得。”方季陈一叹,“我们还是先进去罢。”

      有小厮引了他们进了二楼的雅间。上了几份时令的果品糕点。趙嘉城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雅间布置得倒十分雅致,也没有奢靡之气。

      “咦?四哥为何不让他们上些酒来?”疍疍饮了点汤羹,不由发问。

      趙嘉城笑了一笑,言道:“瑗熙急着要饮酒?不如我们先让守辞先言明这许国楼的典罢。”

      方季陈闻言也不再含糊,于是作答:“前朝有良将胡框,戍守边关多年,因其战功赫赫,致使北边忽国不敢轻易犯境,但有因常年手握重兵,难免遭人猜忌,时任宰执贪财好色,收受北地之贿,在皇帝面前进谗言,构陷胡框通敌,还拿出了伪造的通敌书信,皇帝又生性多疑,本自对长戍边关手握重兵的胡框将军多有忌怠,不由恼羞成怒,召胡框回朝。朝中有人得知内情,特偷往边关寻胡框以告知,劝其切勿还朝。但胡框将军一声长叹道:‘丈夫许国,岂能因此而避,若是天要如此,今上昏笃,此誓许国,但不能在逃。’那人无奈离去,不久辞官归隐。后来听说胡框将军被召还朝后革职被杀,十分感怀,就在开封府开了‘许国楼’,以此纪念胡框将军。事实上这里除了那块牌匾之外,都不是原本的许国楼,许国楼于战乱中被毁,现如今的,是后人重建的。那块匾,历经多年沧桑,幸而得存。”

      “空怀许国之志,不得遇明主,良将饮恨,江山堪忧。后人筑此楼,似有隐鉴之意。”趙嘉城听完典故,不由感概。

      “所言极是。”他略一沉吟,继续说:“士子十年寒窗,求取功名利禄,出将入仕,为国言事,为民谋利者不乏,如若得遇明主,一展抱负,求四海宴清,天下安宁,百姓安居,亦不远矣。”

      趙嘉城闻言不由引袖一笑:“这许国之心,守辞亦怀之罢。”他这番话何尝不是有隐鉴之意啊。

      方季陈并未正面回答:“嘉城姑娘想必亦有之。”

      趙嘉城抿唇不语。

      疍疍打岔:“你们两个好生无趣,不许再说这些了。我想尝尝许国酒。”

      于是让侍者上了酒,趙嘉城叮嘱她:“可不许贪杯。”疍疍忙点头称是。不过她还是闲不下来,又谈开了:“嘉城姐姐,我听说太后娘娘前不久召见了几位大臣、公子,是不是要给公主选婿?

      ”

      方季陈侧首望着窗外,窗棂疏疏,握着酒杯,慢慢地饮着酒,不辨神色。

      趙嘉城握着疍疍的手,轻声道:“你怎么尽关心起这些事来了,怎么,难道就想嫁了?”疍
      疍面色酡红,不知是酒饮多了,还是因为趙嘉城一句话。囔囔:“不和你说了。”

      “四哥四哥,你发什么愣。”疍疍叠声唤他,“我们来过这许国楼该走了吧,我还想去别处看看呢。”

      暮色四合,疍疍看见好吃的,就忍不住跑去买。

      方季陈看着她的背影,对趙嘉城说:“长公主,疍疍处事过于随性,不谙仪礼,任性妄言,还望长公主多加教导,长此以往,必惹祸端。”

      趙嘉城侧首看他,淡淡说道:“能够随性而活,亦是人生一大幸事,不是么?瑗熙这样,我……我并不希望她……其实瑗熙她心里是很有分寸的。守辞,你真的很爱护这个表妹。”

      方季陈没有再说。能够随性而活,确实是人生一大幸事。他透过这一句话,看到了她心中的苦涩。也看到了他自己心中的苦涩。也许,在内心深处,是羡慕疍疍的罢。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说就说,想闹就闹。可是,人生在世,永远都不会这么简单。而疍疍,也终有一日,会长大。会看清这世事纷杂,凡尘碌碌。她拥有那般纯真无邪的笑容,怎么能不让他竭力保护着呢?长公主的心中,想必也是这样想的罢。

      “疍疍怎么如此爱喝酒?还硬要带一壶回去?”方季陈拿着手中捧着的那一小壶许国酒,换了话题,语调也轻松起来。

      趙嘉城温柔地笑了笑:“你有所不知,这一壶想必她是准备让我带给筑慎的。”

      方季陈惊愕:“昌王爱此酒?宫中无好酒可饮?”

      趙嘉城不由格格笑出声来:“守辞当真不知瑗熙的心思么?张娘子从不给多酒与筑慎,瑗熙经常带酒入宫来,连张娘子都拿她没法子了。”

      疍疍买了东西回来,左一袋,右一袋。通通都塞进了方季陈怀中:“我的好哥哥,妹子力气小,暂且帮我拿着吧。”

      方季陈哭笑不得,还没来得及琢磨趙嘉城方才的话,就已经被疍疍推搡着送她们往宫门去了。

      “快点快点,宫门落匙就完了……”疍疍边走边絮叨。趙嘉城是拿了自己宫人的牌子假称办事出来的,私自出宫本就是不合宫规。道别的时候,趙嘉城说了这样一番话。

      “许国之志,虽一向为世人所崇,但因此放弃了原本希冀的人生,真的值得么?当然,若是一个人自认为活着的意义是如此的话,也不妨如此。为此舍生,虽留圣名,但也不免遗憾罢。”

      他送疍疍回家。一路思索。丈夫誓许国,本就是自古理义,儒家所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独善其身,与兼济天下之间,其实并没有十分大的矛盾,家与国,在非常时期,实成一体。而当昏佞当道,民不聊生之际,更需要有大爱大志者救世济民。政治清明,言路广开,上行下效,心怀黎民,以社稷为重,才是为政者应肩起的使命与目标罢。

      此身许国也罢,以身殉国也好,都不过是一个个历史之鉴,能够激世人之气,全报国之心,也不失于世潇洒走一遭。那些碎首进谏的臣下,亦是以身许国之典范。然而更加重要的,是要有明君圣主。如此一来,也必不会‘成就’如斯的‘一寸山河一寸血’罢。

      “四哥四哥……”疍疍连声唤他不见反应,“我家到了。你怎么了?”

      “嗯?”方季陈回过神来,“哦,疍疍快进去吧,小姑姑要担心了。”

      疍疍歪着头,探究地看着他:“四哥,你不会是正惦记着……”

      “疍疍、疍疍……”疍疍的话被一叠声的呼唤所打断。“糟糕,娘来了。”疍疍朝方季陈吐吐舌头。方季陈见小姑姑从里面一路小跑出来,一见他站在府外,又看了看一旁的疍疍,怒斥道:“疍疍,你看看你,怎么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让守辞替你拿着,一点小姐的样子都没有,整日在外头疯,十足的一个疯丫头,待会儿定叫你爹爹来收拾你。”疍疍不由缩到他身后,探头看着她的母亲。

      他把手上的物件都交与了一旁的下人,对着自己的小姑姑拱了拱手:“姑姑息怒罢,疍疍不过是孩子心性,不要太过计较了。”

      小姑姑叹了口气:“守辞,你也只知道袒护她。这孩子是被宠坏了呀。你才回来没多久这孩子就来闹你了,还真是不省心。”

      方季陈道:“疍疍知道来看我说明她懂事了呀。如今疍疍安安全全送回来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姑姑,替我向小姑父问好罢,季陈这就告辞了。”

      小姑姑颔首应他,诸多叮嘱了一番。

      方季陈不紧不慢的走着,这一带都是些达官贵人的府邸,夜间倒是没什么人烟。一面面朱门,一面面红墙,不知是何处传来了笙歌,笑语夜话,定是哪位公卿又在家中宴客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竟生出几许飘零意来了,可是京城不是他的家么?天涯行游的人会和他一样有这种感觉么?人人都以自己的理由,走着自己的路。有人行走天涯,疏狂一笑;有人枕叶而眠,置身天地;也有人,如同前朝的将军一样,金戈铁马,丈夫誓许国,视死忽如归。

      以前在洛阳城的时候,郁晓措,据顾眠山说已改名叫郁自岩的家伙说,方守辞那个人啊,十足的烂木头,你知道他为什么会烂么?心思实在太重了啊。

      是么?也许是他心思太重了。可是就算是他们,心中何尝不是藏了很多的事,只不过,他们太会掩饰了,以至于没有人能从他们身上看出什么来罢了。

      他在黑夜里,静静望着家的方向,夜里的风丝丝清凉,拂起他青色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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