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的继承者们》白桉

6、第 6 章

　　耳旁声音伴着潮湿的热气，戚少商似乎怕影响别人休息所以声音放得很轻，嘴唇也凑得极近，把顾惜朝惊得身子一颤，手紧撑床板一蹦就要躲开。没想到戚少商像是早料到他会跳起来一样，一胳膊将他死死压住：“嘘！”
　　混账，混账！顾惜朝侧身被他摁着使不上力，气得浑身发抖：“你他妈搞什么鬼！大半夜吓死人啊！”
　　顾惜朝也是尽力哑着嗓子，但是这一番闹腾还是惊动了其他人，看书的掀开被子瞅了瞅，又盖了回去，龙涉虚扭头过来看了两人一眼，咕哝了句含糊不清的话，躺下继续睡了。
　　但这一眼也足以让戚顾两人安静下来。顾惜朝狠狠瞪着戚少商，压低声音：“你不睡觉起来干嘛？”
　　戚少商苦着脸，小小声的说：“那床太臭了...”
　　顾惜朝看了一眼穆鸠平的上铺，嘴唇抿了抿，沉默了一会儿。穆鸠平的生活习惯他不太清楚，但是总不至于熏到让人睡不了觉吧？说到底，无非就是这戚大少爷矜贵的很，有钱人家的儿子果然吃不了苦，可不像自己...这么想着，顾惜朝心里更加鄙夷。但是要让他和一个陌生男人挤一张床，他又实在不情愿。
　　戚少商见顾惜朝低着头不说话，就凑近些，费力的想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楚顾惜朝的表情，却见到他脸上鼓起两团肉包，以为他又生气，赶紧道：“不信你去闻闻，那床真睡不了人。”
　　这么僵着不是办法，顾惜朝狠狠闭了闭眼睛，咬咬牙：“...你睡这里，我去睡穆鸠平的床。”说着一把推开堵在床边的戚少商，拿了枕头就走。
　　他一动，戚少商就急了，这哪儿成啊？那被子的味儿自己都受不了，顾惜朝这一看就有洁癖的主儿肯定更受不了。戚少商赶紧拉住顾惜朝，挫败的双手合十拜了拜：“行行行我怕了你。你别动了，还是我去...”一面耸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往回走。
　　不好闻而已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粪坑，不过就睡一晚上，男子汉大丈夫忍一忍就过去了，戚少商这么告诫自己。
　　脱了鞋攀上床边的小梯的时候，戚少商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犹犹豫豫的“喂”。闻声回头，就看到顾惜朝垂着手站在那里，与他视线重合一次之后就别开眼上了床，还将枕头往里面拖了拖。

　　戚少商发誓，自己这会儿小心情绝对比中了大奖还要高兴，特别是看到顾惜朝穿着浅色睡衣的身子挪了挪，明显的给他空出大半床位之后。这邀请再明显不过，戚少商跳下地胡乱套上鞋就奔了过去，真到了床边看了看蜷在里面的顾惜朝，又有点瑟缩，冒出点类似...不敢当真的胆怯？反而不太好意思了。
　　“那...我就真睡了啊。”最后确认的问了一句，床里的人连一声冷哼都没给他。不否认就是默认，戚少商喜滋滋的慢慢躺下，一开始还硬着没敢乱动，过了半会儿才平静下来，翻了个身。
　　不比家里的席梦思，学校的床有些硬，顾惜朝垫的床垫子也薄。戚少商躺了会儿，尾椎骨有点磕着慌，就动了下。五月里天不热，到了半夜有些凉意了，戚少商探身看了看顾惜朝，试着的去拉了拉他卷在身前的盖被。一拉之下感觉到顾惜朝僵了僵，之后又放软身体让他拽了一半过去。戚少商体贴的将两人都盖好，躺平后闻了闻，一股新晒的阳光味儿，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香皂味道，这才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睡舒服之后，瞌睡就来的很快。等到一觉睡醒，就听到学校起床的铃声大作，身边已经空了。戚少商和宿舍里其他人一起匆忙穿衣洗漱，瞅空拉住冯乱虎问了句顾惜朝去哪儿了，得到的答复是顾惜朝通常五点就起床到食堂干活，这会儿大概已经赶到教室等着上早自习了。
　　听到这些戚少商觉得心里很堵。说不上来原因，大概是觉得顾惜朝太可怜，相比起来自己太过幸福。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家庭条件好，做什么都顺风顺水，直到这会儿才对这种贫富差距体味深了点。
　　戚少商第一次跟着住读生去上早自习，还不太能和他们的节奏合到一块儿去，没收拾完宿舍人就走的差不多了，最后一个学生叮嘱了他一句记得锁门也急匆匆的走了。戚少商想了想，从后兜里拿出那封信，想偷偷塞到顾惜朝枕头下，信到了手里捏了一捏又不太情愿了。最终还是塞回了裤兜。
　　为什么不情愿放回去？戚少商蹭蹭几步奔下楼梯的时候也在想。但是谁知道呢，或许自己只是想当面给他。个子高有个子高的好处，戚少商看着男住读生在前面和女生宿舍涌出的人潮混成一道水流，往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延伸而去。

　　早餐是息红泪送过来的，沿河路那家肯德基的早餐套餐。她之前都是和戚少商一起上学放学，很少遇到昨晚这种状况，就忘记把走读证给戚少商留下，结果害得戚少商晚上无处可去很是内疚。不过息红泪没有告诉他，她昨天是因为记着那个粉色信封心情不太好，才会忘了走读证这事儿。
　　对晚上的事戚少商只说了大概，就说和一个住读生挤了一宿，没提是谁，息红泪也没问。戚少商吃着汉堡包，想到晚上顾惜朝胃痛，今天也不知道好点没，鬼使神差的就留了两个蛋挞，默默包好。
　　息红泪看在眼里，也只是深呼一口气，什么都不说。她本来就不是随意吃醋的性格，更不会有点什么事就乱吵吵。就因为她够端稳，和戚少商才一直这么青梅竹马的做着好朋友，虽然没有走到恋爱那一步，但是她也自信，戚少商若真想谈恋爱，他身边不会有其他女孩儿比她更适合。
　　对两个孩子的小心思，戚息两家的大人虽然没有明说，估摸差不多也是这么想。息红泪知道自己犯不着在意那封信，却不能阻止自己去在意。戚少商心里有事儿，而且，戚少商不告诉他。男人不愿意与你分享，那多半还是有问题的。
　　所以息红泪上了心。试想一路走来，戚少商收到情书哪次不是当面回绝，或者看后就丢，这么珍而重之塞到兜里的，还是头一回。
　　息红泪是宣传部的副部长，早餐过后就被宣传部叫去商量晚上检查黑板报的事情。戚少商揣上蛋挞晃到六班，看不到顾惜朝人，拉住一个学生问了，才说顾惜朝还在食堂收拾，一般很晚才会回教室。
　　戚少商拿着蛋挞站在六班门口等了会儿，不时有陌生的男男女女瞅着他瞧，这才觉得自己做的不是个事儿。一个男的拿着吃的等着给另外一个男的，这...不太正常吧？所以想让他同学帮忙交给顾惜朝的话也在嘴边溜了一圈，吞了回去。悻悻的将蛋挞原封不动揣了打算回去，却看到楼道那头穿着米色t恤端着饭钵的顾惜朝走了过来。
　　戚少商连忙喊顾惜朝，没想到听在耳里却成了一个特娘儿们的女声，自己吓的心脏一抖，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喊出来，听到的女声那是另有其人。

　　戚少商上上下下看了几眼叫住顾惜朝的那个女生，看着他俩有说有笑，走近些的时候就有些纳闷了。这顾惜朝是何方神圣，连傅宗书的宝贝女儿都来找他？而且这一声声惜朝惜朝的，喊得未免太顺口了点...
　　“晚上就要检查了，还有一个板块没写完，呐惜朝，中午就再麻烦一下你咯？”
　　“呵，小事情。”
　　傅晚晴的声音银铃一般，顾惜朝也笑得开心，等到走到教室门口，顾惜朝才注意到戚少商，不自觉的皱了下眉头：“戚少商？”
　　戚少商很无语。在这里遇到傅宗书的女儿，还是很尴尬的，见眼尖的傅晚晴探寻的看向他手里的蛋挞盒，脸上就更加挂不住了，忙把蛋挞往身后藏了藏，摆着笑脸打招呼：“哈喽，二位早。”
　　顾惜朝眼睛眯了眯，眸子里挂着戏谑的笑意：“戚大少爷很清闲啊，有事？”
　　戚少商没好气的翻翻白眼，顾惜朝就是有一开口就把人噎死的本事，听他一声半带嘲讽的“戚大少爷”，戚少商真是什么心情都没了。戚少商摆摆手很没好气：“没事...就是来看下你胃疼好点没。”
　　没想到戚少商挂心的是这个，顾惜朝愣了一愣，有些说不出话。
　　傅晚晴看了两人一眼，有关戚少商的事情她都不应该参合。黄金鳞和戚少商不和，父亲傅宗书与戚父的关系更是说敌对都不为过，这些她都知道，虽然觉得眼前两人有些奇怪，傅晚晴也没细究，和顾惜朝交代了中午约见的时间，又礼貌性的对戚少商点了点头，就告辞而去。
　　傅晚晴走了，戚少商才觉得更加尴尬，两个男人面对面还真没什么话说。顾惜朝手里端着合着盖的白色搪瓷饭钵，戚少商看了一眼，没话找话的问：“那个...你还没吃饭？”
　　却没料到顾惜朝闻言，手又是条件反射的一缩。
　　戚少商当下就恨不得吞掉自己的舌头。顾惜朝既然一大早就忙着食堂打工，自然没有时间吃饭，大概都是等到所有人吃完收拾好，才能打包端回教室来吃，看看那盖得严实的瓷钵，戚少商可以想见里面装着的多半只是凉掉的白米稀饭或者馒头。他那么傲的性子，自己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看顾惜朝果然一张脸憋得通红，戚少商叹了口气，把蛋挞拿出来搁在钵子盖上：“这是蛋挞，估计你们老家没有，你也没见过，这是鸡蛋做的，比你碗里那些有营养。你胃不好，这几天少吃凉掉的东西。”

　　这话其实说的并不过分，甚至是关心的成分居多。但是顾惜朝还是感到深深的屈辱。
　　戚少商说的没错，确实，他只在家里19寸的彩色电视上看到过肯德基，蛋挞这东西更是碰都没碰过，刚来连云市的时候走过肯德基的门店，也确实很向往，但是从来没有进去。如今被戚少商这么直接说出来，顾惜朝觉得漫天的委屈一齐涌上来，狠狠瞪向戚少商的眼里就有了水汽，也充斥了愈发坚硬的强烈自尊。
　　戚少商被顾惜朝眼神里的内容震慑。那双看向他的眸子太过清亮，这种状态下的顾惜朝的眼神有种迷惑人的美，甚至带着些毫不掩饰的狠毒。戚少商知道自己又犯错了，而顾惜朝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他确定了这一点。
　　他看着顾惜朝冷笑着垂下眼睑，略瘦的纤长手指挑开盒盖，托着银色的锡纸捞起一块蛋挞搁到嘴边，送了进去。
　　两个蛋挞，一口一口吃的不快不慢，顾惜朝定定的看着戚少商，喉结滚动慢慢咀嚼吞咽，唇角一直挂着冰冷慑人的嘲弄。咽下最后一口之后，顾惜朝手指弹掉嘴边残渣，点点头：“多谢戚大少爷费心，在下确实穷的连蛋挞也没见过，今天算是开了眼，眼下我也听话的吃完，戚大少爷满意了，就可以滚了？”
　　顾惜朝一番举动，直引得栏杆旁吹风聊天的学生都频频侧目，等到他挑着眉一字一句说完，戚少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听到了什么。
　　戚少商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顾惜朝。是他自己犯贱，没事儿来送什么蛋挞，操的什么蛋疼的心！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顾惜朝再可怜也不能平息他的怒气，自己算是瞎了眼马尿蒙了心，跟这人参合个什么劲！
　　直到戚少商的身影消失不见，顾惜朝才收敛脸上的笑容。他不需要任何人毫无价值的同情，更不需要有戚少商这样的交情。面无表情的把蛋挞盒丢进垃圾桶，进了教室，也没什么心情吃饭，就了口粥喝了胃药，端着饭钵走到楼道的卫生间，将稀粥一股脑倒进下水道。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快下课的时候，班主任李龄公布消息，说这个月27号开展春季运动会，吩咐下去让体育委员统计参赛的名单，必要的时候强制点兵。
　　等到体育委员拿着表格来到顾惜朝面前的时候，顾惜朝几乎自虐性的选了5000米长跑。纵使他不承认，但是早上与戚少商的争执还是让他心里很堵，他需要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来证明自己价值，来平复这份委屈。而且要比耐力，他顾惜朝绝对胜任。
　　运动项目中，向来长跑最少人选，解决掉了一个，体育委员非常乐意，几乎没有考虑顾惜朝是否有体力是否有速度的问题，直接欣然的将顾惜朝三个字，填进了长跑下的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