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的继承者们》白桉

15、第 15 章

　　运动会过后，又接连下了两三天的雨，之后天气晴朗，气温越来越高，夏天就真的来了。
　　随着高三年级高考放榜，高一选科分班，一切都变了摸样。高一学生被分成文科理科，分门别类的贴上标签，原来的班级打散重组，尖子班和平行班也展开了激烈的抢人大战。事关老师的教学质量和升学率，成绩好的学生再次炙手可热，成了各个班级班主任的抢手货。
　　当新的一批高一学生到来的时候，顾惜朝正坐在高二（1）班的教室里，看着窗外香樟树上缭绕的蜂群。
　　家人给了些钱，暑假在家，自己打了些零工。学杂费算是勉强交齐了，人也晒得黑了一圈，只是他本来肤色偏白，现在的肤色看来反而显得健康了很多。
　　新的教室，新的老师和同学。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宿舍里也都是些陌生的人。
　　既然人总是要换，那又何必花费心思变得熟悉。
　　想起自己之前，竟然也会愚蠢到为了争一口气而去参加长跑，顾惜朝自己都想嘲笑自己。有什么用呢，第一名到手，而后补考的接力赛让7班拿了个第一。算起总分来，6班还是输了。
　　没人记得他拿的那个冠军。直到高一结业分班，他都是独来独往，其他人依旧与他不亲近。
　　而他，反而因为当时淋雨，与后来...竟然就那么发烧生病，持续了小半个月。
　　高一年级最后一次摸底考试，顾惜朝考的不好。那段时间他正在发烧，心情也不好，这样的状态下考出来的成绩自然不行，那个分数，是无缘尖子班学生的行列的。然而他之前的成绩有目共睹，所以不少老师心里还是有数，只当他面对考试的心理素质还有必要锻炼，综合成绩上考虑，还是把他塞到了奥赛班。
　　可惜到底是低分进来的，排名靠后，学号垫底，他才来没多久，身边围绕的已经是说他靠走后门进来的传闻。这个传闻听说的人多了，就越来越像真的。
　　真是一步错，步步皆落索。

　　这种传闻其实不代表什么。但是这个年纪的学生就是喜欢这样的八卦，更喜欢没事儿嚼嚼舌根站站队。所以顾惜朝才来上课没多久，再次被周遭的同学排挤。
　　只是高一时是因为成绩太好，这次却是因为太差。
　　顾惜朝也想努力读书，证明自己的实力。但是为了飞行员的梦想，他选择了理科。高一的时候他的理科弱势就已经显露，却为了理想孤注一掷。到了理科班读过一段时间之后，顾惜朝更加意识到这条路的步履维艰。
　　这里是理科的奥赛班，身边都是理科强人，每个人的功课都突飞猛进，顾惜朝咬牙追赶着他们的进度。物理和化学就足以让他焦头烂额，他没办法分心去想任何事。更不能去想任何人。
　　高二第一次月考过去，他勉勉强强还是排在了年级前五十，班级前十的位置。成绩到手的时候，顾惜朝根本不是松一口气，而是更加绝望。这段时间他几乎拼尽全力，利用了所有时间投入了所有精力，才得到的这个结果，这几乎是他的极限。其他人稍微多努一点力，都可以轻松超过他，这是一个可怕的信号。顾惜朝瞬间心灰意冷。
　　而且课间班主任叫他出去，对他说的一件事，更是让他除了苦笑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没了勤工俭学的名额。
　　他当时来这个学校的时候，是何等荣耀，虽然学生瞧不起他，但至少老师会把他当宝。这类补助名额，从来都有他的份。对学生来说，有时候成绩真的等于一切，如今他是连老师的重视，都保不住了。
　　他不是富家少爷戚少商，更不是政坛巨子的黄金鳞。他没有别的靠山。
　　成绩和老师是他最后一个靠山，也是最后一片净土，更是让他能勉强在流言蜚语中挺直腰杆的唯一骄傲。如今真是，什么都要没了。
　　顾惜朝懒懒的戳着自动笔。同桌是个戴着眼镜的书呆子，对他这样的举动很不耐烦，却也没说什么。顾惜朝不由自主的想起冯乱虎。那男生还是很好的，顾惜朝虽然脾气差，但是冯乱虎总是对他乐乐呵呵的。只可惜分班后，冯乱虎似乎也忘了有他这个朋友，从来没来找过他。
　　友谊什么的，都是假的。

　　戚少商再次见到顾惜朝的时候，是在学校梧桐叶子都开始黄了的，傍晚。其实也只是打了一个照面，顾惜朝拿着他那个白瓷饭碗下楼，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
　　顾惜朝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看到他。戚少商却是紧迫的盯着他看的，顾惜朝脸上没有了飞扬的神采，下巴甚至看得到剔得不太干净的胡茬，不明显，也很少，不仔细几乎看不到，但是他就是注意到了。那张脸在不着痕迹的显出轮廓，顾惜朝在不着痕迹的长高，长大，开始有胡子，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也开始...
　　戚少商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来懊恼自己的行为。
　　他又逃了。
　　想他戚少商什么时候怕过，却为了个顾惜朝，逃了两次。
　　而且这次逃得更加干脆，他是真的没打算再去找顾惜朝。这辈子除非有奇迹，否则他们俩的交情就到此为止了。暑假期间，他也算是答应了息红泪，两人开始正式谈起了恋爱。直到现在，一切都好。
　　他不知道顾惜朝选择的文科还是理科，也不知道他在哪个班级。两人连遇到一次都很难，看不到他，似乎事情就没那么难过去。
　　那天与顾惜朝纠缠间，他就感到自己下身的变化，他对顾惜朝有欲望。而且那份欲望迫不及待，靠的越近，对那副身体的欲望就越明显，明显到他终于不能再装作不知道的地步。而他同样也没有忽视掉在他怀里的顾惜朝越来越乱的心跳，越来越热的气息，和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逐渐升腾起的情欲。
　　那一刻的顾惜朝，惊恐委屈，愤怒迷惑，又媚眼如丝。
　　后来知道顾惜朝发烧生病，他也忍住了没去探望，顾惜朝被拿走名额的事，他到底还是没有找到机会告诉他。
　　说起来，他是担心他，是放不下，但是当错过的事情多了，也就习惯了，似乎真的就放下了。
　　一切在还没开始的时候戛然而止，那层窗户纸谁都没打算去捅破。一旦捅破了，面临的将不只是两个人人生的颠覆，随之而来的还将是两个家庭的劫难。

　　戚少商读了文科。戚父老战友极力推荐他去考警官学院，大概是从了一辈子商，也想给家里培养出个官儿子来当当。戚父以前本来就当过兵，子承父业也还不错，戚少商就乐得图个自在，文科比较舒适，大不了背背书，不伤脑筋也不用太拼命。
　　息红泪成绩比他好，也选了文科，戚少商知道多半是因为自己。两人的班级隔得不远，戚少商有时上个厕所经过她们教室的窗户，都会往里面看看或者打个招呼，息红泪都会报以甜美的一笑。雷卷知道两人在一起的消息后，每晚面无表情的拖戚少商出去灌了一个多星期的酒，戚少商咬牙撑下来，这事儿也就过了。
　　一切都那么和谐，而且幸福。
　　高二年级，月考成绩就开始张贴到校布告栏上，戚少商都会去看看，找找那个名字，几次过后那个学号他已倒背如流。只是那个学号排名一次比一次靠后，戚少商的心也一次比一次沉。
　　总之，和顾惜朝没有交集的高二上半年，对戚少商来说过得挺快也挺自在。爱情美满，学业无压力，家里生意蒸蒸日上，除了雷卷那边有时候还是不太自然，其他一切都是很顺的。
　　他正式收了冯乱虎当小弟，也误打误撞认识了穆鸠平，一直对他颇为亲近的阮明正也在保持来往。他几乎是抽风一样的，凡是和顾惜朝搭过边的人他都接纳，只要是和他有关的，哪怕曾经有关的，不管好的坏的，喜欢不喜欢。
　　他不知道这段时间，顾惜朝的煎熬。
　　高二下半年开始没多久，戚少商买了手机，也给息红泪准备了一副小灵通。这时候还是波导翻盖手机和小灵通畅行的时代，诺基亚连塞班系统都还没诞生，但已经是质量取胜的神机。这时候手机还很贵，动辄四五千，平板的更少，用得起波导的没有几个。
　　戚少商的白色波导翻盖，三千六，在当时还算不错。
　　那天就是在和雷卷打着手机聊天中，雷卷像是想起来什么，随口问了句：“顾惜朝，我记得你们好像认识？”

　　顾惜朝三个字，是戚少商的暂停键，任何时候听到这个名字，戚少商都不可抑制的需要缓过一阵才能正常。
　　戚少商不自然的接了句，认识，怎么了。
　　雷卷过年时请道上几个兄弟吃年饭，吃完饭去新雅巷。那里麻将发廊台球室溜冰场，新雅巷是整个连云市著名的红灯区。雷卷送几个大佬，先去宾馆订了房间，出来后到附近的酒吧找一朋友叙旧，在那里看到顾惜朝。
　　戚少商皱起眉头，顾惜朝怎么会去那里？
　　“说实话，本来我不想管的，但是记得那孩子以前见过，你跟他好像还挺熟？我就是跟你说一声，那个地方你也知道，不是好人去的地儿，说白了，鸡鸭都有....他是跟一个男人出来的。你要是认识他，就去劝劝....”
　　戚少商知道的，他知道很多学生，高一时老实本分，到了高二就会学坏。难道顾惜朝真的跟那些学生一样，开始...叛逆，甚至堕落？
　　想到之前看到的，顾惜朝的成绩确实直线下滑，似乎就更加证明了这个猜测的可能性。
　　但是，当听到，跟着他的是个男人，戚少商就觉得似乎被人掐着脖子，呼吸都难受。他知道顾惜朝的身体对自己也有反应，他不敢往更深层的可能去想，雷卷又说些了什么他全都没有听，只知道这种胸闷的感觉就像是，像是心脏被硬生生掏走了一块肉，像是自己奉若珍宝的东西被侵占，被污染，被损害。
　　就像是...就像是本该属于他的宝贝，如今却永远失去。
　　比少了一条胳膊，断了一条腿，都要让他心痛！
　　他也知道顾惜朝缺钱，他不敢确定顾惜朝是否会为了钱做出...那样的事。他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要对那人不闻不问，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他为什么不早点去看着他，守着他。
　　再过几个月就是高三了，你连高三都坚持不到了么，你的大学真不打算上了么。
　　等到戚少商反应过来时，雷卷那边早已挂断了电话，戚少商紧紧攥着自己腰间钥匙扣上挂着的小斧，指甲深深陷入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