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的继承者们》白桉

14、第 14 章

　　两人冲过红线，戚少商松手喘息，就听身边略急促的问了句：“赢了吗？”
　　戚少商喘口气，看着他乐呵呵的笑：“赢了，第一！——喂喂！”却没想到那人听到之后，点了点头，眼神一空，摇摇晃晃坐下去。
　　戚少商吓一大跳，赶紧死拧着不让坐，架着人膀子强拖着往前走。刚刚跑过五千米心脏超负荷，立时坐地上可是会死人的！
　　顾惜朝本就绷着一股劲，安心之后这口气全线崩溃，全身发软实在是不行了，再加上两眼发黑脑袋闷闷糊糊的炸，现在就算让他死也不愿再走一步了，残存的意志更是让他犟着不肯动，两腿打架的就要瘫倒。
　　“戚少商，放手，我不想走了！”顾惜朝声音都快哭出来了。
　　戚少商听在耳里那个气啊，刚才谁死撑着偏要跑，现在服软？晚了！
　　将人抱个严实，这才感觉到冰冷衣服下的顾惜朝身体倒是温热，或许刚运动完的原因，手指搂着的地方还觉得潮乎乎的烫。戚少商稳住心神，抹一把脸上的水，带着顾惜朝往看台下的檐角挪去。
　　连云的下水道排水一向很差，操场里，以及学校食堂服务站之间的过道都积出水流，戚少商一脚踏进去，整只鞋子浸透，水深都能漫到脚踝。眼看着雨越下越大，戚少商低低的咒骂一声，蹲下去将顾惜朝背到身上，牙一咬，跑。
　　草地有些打滑，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顾惜朝虽然很瘦，但是好歹是个男的，那分量可比息红泪重多了。果然还是女人好啊，抱着背着都容易，软乎乎的也不磕着慌，戚少商没头没恼的想着，抬头就真的看到息红泪，拿着一条干毛巾站在避雨的檐下，眼神幽幽的看着他俩。

　　戚少商感激的冲上去，刚站定了要打个招呼，耳后就响起一声小小的“阿嚏”，后脖子同时喷了一场带着体温的小小水雾。
　　背上的人，身子也僵住。
　　气氛一下子就有点尴尬了。
　　觉察到身后的人挣扎着要下来，戚少商赶紧说：“你别动。”这要是现在把人放下来，戚少商直觉三个人站着铁定更尴尬。戚少商赶紧的，嘴巴刁过呆愣着的息红泪手里的毛巾，呜呜的哼了几声：“唔泪，嗯国，我先送唔兄弟回吁，回吐找你唔（那个，红泪，我先送我兄弟回去，回头找你啊。）”
　　再次冲到雨雾中的时候，戚少商就感觉到身后的人两腿夹得紧了紧，心里知道他差不多恢复了体力，人应该也清醒了。果不其然，过了会儿，身后就伸过一只手来，拽走了他叼在嘴里的毛巾。
　　力气还不小。
　　戚少商笑呵呵的，又把住他大腿将人抬了抬，往男生宿舍跑。
　　到了宿舍楼下，宿舍大门已经开了，还有几个学生也在急冲冲的往回跑。顾惜朝又开始挣扎，戚少商就将人放下，拿过毛巾给他擦擦头脸，一边问道：“宿舍钥匙带在身上没？上去换个衣服吧。”却见顾惜朝瞪着一双清冷的鹰眼，透过被他揉的乱七八糟的发丝盯着他看。
　　戚少商有点心虚，冲他笑笑，拿开毛巾开始给自己擦干。
　　顾惜朝用手顺了几下刘海，沉默着往楼上走。
　　戚少商跟在后面，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顾惜朝衣裤全湿，运动裤湿漉漉的包裹着腿股，顶着这样的背影，戚少商有点不敢抬头，只能砸着脑袋看那人脚后跟，一面甩着毛巾胡乱抹头发。
　　打开宿舍门，戚少商身上湿着不敢往床上坐，就站着，看着顾惜朝蹲下去，在床底下翻了翻后拽出一个行李包来，打开后又找了会儿。没多久顾惜朝就拿出几件衣服到床上，还咬牙切齿的：“自己的皮，换好了都拿走！”

　　丢出来的，是之前戚少商遗落在这里的那套衣裤。戚少商真是百感交集，一面怨念小样儿你这是对待恩人的态度？一面又庆幸还好这衣服当时没敢来拿，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一面又想起了那晚的意乱情迷，顾惜朝这会儿态度的决绝，让他有些不是滋味。
　　顾惜朝话音落下，就看对面戚少商脸色一变再变，最后虎着脸拿过衣裤一脸不悦的走出门去，那神态跟一般有钱少爷没什么两样。宿舍门很快合上，顾惜朝禁不住捏紧了拳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看到戚少商露出那样的表情，他又觉得气堵。
　　是戚少商自己态度那么莫名其妙，他不过...不过是说了句，又没多难听...凭什么就这样给他摆脸色。
　　而且，他们...他不是刚说...知音...么...
　　那就应该知道，他只是嘴上...他不是应该都明白？
　　又或许，对戚少商来说，知己二字，其实太过平常，算不得什么...就像他的个性，对谁都可以讲兄弟义气。
　　他戚少商可以想亲近就亲近，想绝交就许久不来，把他顾惜朝当什么了？高兴就来逗逗，不高兴就干脆装作不认识的小弟？
　　对谁好还是不好，全看你戚少商的心情？这种人都敢大言不惭，说是我顾惜朝的知音。笑话！
　　戚少商在公共澡堂换好衣服，把换下的湿衣拧干，随便裹成一团，回来就看到顾惜朝已经换下了运动衫，正穿着那套淡青的衬衫坐在床头发呆。戚少商走进去，顾惜朝没搭理他，他就不知道怎么说话。
　　不过刚才他在洗澡间想明白了，顾惜朝性格别扭，他决定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有一件事还是要问下的，戚少商笑笑，走过去也坐下来，大咧咧搂了搂他肩膀表示友好：“我可要走了，我...朋友还在操场等着。”他想说女朋友，但是不知为何女字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果断塞了过去。见顾惜朝还是不理，他就有点坐不住了，“好兄弟，我这也没带伞，你有伞吧，借我一把用用？”

　　顾惜朝这次终于有反应了。
　　“朋友？兄弟？”顾惜朝绷着的脸忽的又笑了，“原来，戚大少爷对这两个词的定义，是这样的...”
　　戚少商这回是真摸不着头脑了，他怎么定义了？不过他算是知道，顾惜朝生气的时候要么就冷笑，要么就不笑，总之他笑还是不笑都挺恐怖的：“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惜朝那脸上真的又不笑了，似乎还有点不甘心，又补了几句，“女朋友就是女朋友，说什么朋友，别在这儿装单身成习惯，虚伪。...知音，兄弟？那你的知音还真是不少，呵，你倒是挺忙的！”
　　戚少商是真的被他搞糊涂了。照理说他跟男孩子来往还是很多的，除了雷卷不怒自威的有点深沉，其他都是有什么说什么，顾惜朝简直是他十几年来没有遇到过的另类，他说的话就是转几个弯都听不懂。
　　但是顾惜朝这话他不爱听了。他是真的对他一番赤诚，知音当然只能是一个，知音这两个字这么文酸，他都还是头一次觍着脸对一个人说。他也希望顾惜朝能把自己当作知己。
　　顾惜朝读书和生活，这么苦...自己真的想帮他。
　　看到了戚少商眼里的失望，顾惜朝只当看不见，这人太会装了，装单身都是一套套的，还有什么可信的：“对了，这段时间流行交笔友，想必你戚少商也交了不少笔友吧？他们是不是也是好兄弟，反正你戚少商可以对着一个没认识多久的人喊知音，那么没见过面的人当兄弟也正常。哦，对了，我都忘记了，戚大少爷还是未来的太子鞋城大当家啊，你那一帮跟班，该不会也是跟我这样，每人丢个几百块钱换来的？”
　　掏心掏肺的对待，却被对方拿来冷嘲热讽。人都是有脾气的，戚少商也有。他不愿相信顾惜朝是个白眼狼，但是顾惜朝说话真的太不中听，这要是他的真心话，那就当他戚少商瞎了眼了！
　　“顾惜朝，你不要不知好歹！”
　　“我不知好歹？”顾惜朝眼睛瞪了瞪，而后眸子一收，倒是想起来什么，苦笑道，“是，我是不知好歹，拿了你戚少商的钱，还敢不卑躬屈膝一点。不过现在，钱呢，我是花掉了，你现在后悔认我这个...兄弟，那我也没办法。戚少商，别当你钱多，所有人都要看你脸色，你那些钱，是你自己要给的，我可不稀罕！”

　　他不稀罕？
　　好的很，他不稀罕。为什么把话说的这么绝，有钱又不是他的错！“那你稀罕什么！”
　　“我要的是扬眉吐气，是挺直腰杆过日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被人欺负！是有自己的未来，能够一展抱负！戚少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算是什么知音？你了解我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孩提时代的记忆一拥而上，顾惜朝念起所有的委屈，喊过这几句之后就有些哽咽。戚少商根本不知道他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根本不明白自己从小到大过的有多难，他一直都自己忍耐着慢慢过，只想着熬过这三年，不管怎样，只用再坚持过这三年...三年就好...
　　这是第一次，藏在心底的脆弱被自己这么明明晃晃的喊出来，喊过之后，却觉得更加羞耻和无助。
　　自己这样算是在做什么，求人可怜么？
　　他也知道，自己或许不过只是想听戚少商说一句...一句可以证明他对他来说，不同于其他兄弟的话，至少证明他们之间这种乱七八糟的感觉...是别的什么。他该为“兄弟”这个词感到高兴，毕竟自己从小到大没有多少机会遇到这个词，可是为什么戚少商每说一次，自己只会更加怨愤！
　　戚少商眼睛驼铃一般瞪得老大，脑袋里浪潮翻涌，他不懂？他要是不懂他的抱负和志向，以及见不得他被人欺辱，他会白痴一样跑去陪他淋雨，傻瓜一样的说那想想就麻人的知音，末了还老老实实站在这儿让他指着鼻子骂？
　　是不是非要他把肚子里的心剖出来，这人才相信他是真心实意，说的都是实话？
　　顾惜朝忍着眼里的潮湿，掐着手心让自己清醒，抬头却看戚少商瞪着通红的大眼举着拳头向他冲过来。
　　戚少商气血上头是想揍他一拳，或者把他摁倒在地，总之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平息心头熊熊燃烧的怒气。但是没想到，到了跟前手就不由自主换了方向，看他吓得眼睛发直又觉得解气。怎么，刚才耀武扬威的，竟然也会知道害怕？抓住两条手臂背到身后，将人牢牢实实困到怀里，看他动弹不得，心里才觉出了口恶气。
　　“你...你干什么！”身子落入人手，顾惜朝才来得及颤抖着，略带惊恐的喊话。
　　哼，我干什么？
　　找你干架！
　　都是男人，有什么不满大不了打一架！你生气我比你还生气！
　　顾惜朝胳膊动不了，身子就乱挣扎着要挣脱，两人紧贴的下腹乱七八糟的摩擦，顾惜朝吓得口齿不清的骂着，两人斗鸡一般的较劲，唇齿间喘息交错，戚少商力气越来越大，参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急躁，怀里顾惜朝的挣扎似乎也变了味，抓住他胸前的手指软软的直哆嗦。
　　然而他们都已管不住下身了。直到顾惜朝慌乱间睫毛再次扫过戚少商的嘴唇，戚少商终于惊恐的，松开了桎梏。

　　怀抱忽然松开，顾惜朝本就有些发软的身子险些栽倒，回头看戚少商发愣的盯着自己，顾惜朝别过头去不敢看他。戚少商匆匆捡起地上散落的湿衣，夺门而出。
　　顾惜朝来不及收拾自己的狼狈，操起一把折叠伞追了出去。门外戚少商早已没了踪影，顾惜朝趴到栏杆往下张望，不多时就看到戚少商冲了出来。
　　顾惜朝将折叠伞给他丢了下去，伞在雨中划出直线，落到戚少商身后激起很大的水花。
　　听到身后的声音，戚少商身形顿住了。
　　捡啊，他听到自己在说，去捡啊，回头，捡起来！
　　然而戚少商没有回头，他只是顿了顿，而后梗着脖子，飞快的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