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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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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比赛结束的时候,天气忽然就阴沉了。戚少商抬头看看那不该怕羞的时候怕羞的太阳,心想,按着自古以来凡是运动会或节日汇演一定有雨的惯例,下午恐怕真的会变天。
中午戚母外出没回家,戚父做的午饭。戚少商看着戚父出品水煮白菜一样的醋溜白菜,终于决定还是出去花钱凑合点,下午也许大概应该要做体力活......不吃饱怎么行。
见他装的若无其事的往外溜,戚父脸上瞬间石化成有点可怜兮兮的表情,戚少商终是不忍,走过去哥们好的拍拍亲爹肩膀,得啦,老少爷们一起出去吃,家里没女人就不亏待自个儿胃了。
到街角美食城点了两份铁板牛肉饭,父子俩边吃边没话找话的聊。戚父话很少,开口三句话不离功课。戚少商脑袋灵光一现,问道:“爸,咱家服装城缺人手么?”
“.....缺有能耐的人手。”戚父很诧异,自己这个儿子从来调皮捣蛋不操心家里事,难道多读点书,人就懂事儿了?
戚少商赶紧给老爷子叼了两块肉:“那个,您看,有我这么大的学生合适的岗位不?”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小子有事儿求人呢。戚父推推他殷勤夹肉的手,哼道:“怎么,你想来自己家里的公司打工赚钱?臭小子好好上你的课,你想打工也得有时间,难道下晚自习做那么一两个小时?”
戚父说的在理,戚少商就不问了。学业为重,考不上大学就完蛋,不能为了挣钱耽误上课。再说了,那个人哪儿来的美国时间打工。这边行不通,得另想办法。
闷闷不乐的吃罢饭,两人出了门各走一边,戚父又把他叫住了:“零花钱不够用了是吧?你现在还是学生,别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不过...要是实在少了,就去问你妈要,家里就供你这一个独苗,这点钱还是有的,”一面恨铁不成钢的摆摆手,“别好好的一个男子汉,成天还为了个钱字发愁,什么出息!”
语毕满不在乎的,留了个特别特别伟人的背影。
戚少商感激涕零。
顾惜朝倒是没有为钱的事情操心。他花钱谨慎,就算捏了大把戚少商给的钞票,出手还是小气。中午不用打工,他摸摸口袋里的饭卡,看了看排着长龙的热菜窗口,咬着下嘴唇犹豫着。
最终走到荤菜的窗口,匆匆刷了卡买了一条半根筷子那么长的红烧小鲫鱼,一份香菇肉片,打完菜了端了饭碗就走,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脚步飞快,脸红的像个茄子。
这一幕,被红衣的阮明正尽收眼里。她不屑的撇撇嘴,这顾惜朝,一到班里扶助政策下来的时候就装穷拿名额,背地里却有钱大鱼大肉,吃的比她还要好。
看着顾惜朝走到角落里坐下,闷不做声吃饭,那带着淡淡笑意的一脸满足的表情其实很好看,周围女孩子钦慕的眼神很直接,阮明正却不知为何,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就烧越旺。
行啊顾惜朝,你这个伪君子,过得倒挺自在......
自在不了多久了!
顾惜朝浑然不知阮明正的愤懑。
吃八成饱,不多不少。养足精神,暗暗调整好状态,准备下午的比赛。五千米不是儿戏,这顿奢侈一次,如果可以帮班里那个名次,倒也值得。
更何况......
顾惜朝苦笑,笑意转到了唇角就带了一丝讥讽。
中午时间过去很快,下午拿着学生证核对名额进场,进门处一个身影很熟悉。那人穿着后勤的专用服装,戴着橘色遮阳帽,正呼哧呼哧的从车上往下卸水。顾惜朝歪着脑袋想想,应该不是戚少商...
大少爷,钱多,随便丢一把就是大几百块。
他...不可能跑来搞后勤。
顾惜朝没走几步,就见到一身淡粉运动衣的傅晚晴拿着记分牌朝他挥手,嘴里惜朝惜朝的喊,她身旁立着的体育老师方应看也循声看了过来。
连云体育老师有男有女,其中高一三个,高二高三各两名。方应看作为高考体育特长生的主要指导老师,在体育部算是主心骨,运动会之类就是他来主持大局。顾惜朝不敢怠慢,走过来有礼有节的叫了声方老师好。方应看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看着他,看的顾惜朝有些不自在了,他才噗嗤笑了一声:“顾惜朝啊...好苗子。”
就听傅晚晴笑道:“方老师!你又打什么歪主意。人家惜朝成绩好着呢,才不会来考什么体育特长。”看起来和方应看很熟的样子。
说到成绩,顾惜朝还是很骄傲的,背也挺得很直。几人一番交谈,方应看笑得纯真无邪,只是间或看一眼顾惜朝,热情而无害的看过来的。那眼神很真诚很澄澈,眼里清可见底,菱角锋利的脸配上这样一双眼睛,这要是一般女孩子,早就被迷得七荤八素了。
顾惜朝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自小以来的经历让他对情感反应特别敏感。他见过最真诚的眼睛。在那双眼睛的对比下,眼前这双眼睛真是假到不能再假。顾惜朝跟方应看,算上医务室那次也只见过两面,但这两次足够让他讨厌这个人。
这时有学生喊,八百米决赛中似乎有人摔伤了,方应看赶紧跟两人告别。顾惜朝就看到他跑过去查看了下,而后义不容辞的,背起那个学生就往医务室的方向奔去。
那背影,那速度,就好像那学生真的伤的不轻,跑慢点一不留神就会没命。
周围人一片唏嘘,议论说这不是头一个了,上午就有哪个学生被铅球砸伤了。傅晚晴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似乎有些担心,攥住顾惜朝的衣角再三叮嘱他一定要小心,安全要紧。
傅晚晴的关怀,让顾惜朝眼里笑意渐浓,更加坚定了要拿个名次的决心。
这边的突发状况同样吸引了戚少商的注意。
金童玉女什么的太晃眼了,戚少商忿忿的想,臭小子,笑,笑,笑个毛线的笑,我让你笑!一面气势汹汹的,把水箱丢在地上拆开,恶狠狠的塞到伸过手来要水的学生手里。
八百米结束后,负责人就开始大清场,场内草地上各类比赛继续,只圆形跑道上不管是人还是石子儿都被清理出去。跑道两边迅速站满了学生,等着看五千米的好戏,而后勤部也派了不少人夹道而立,随时等着接应可能会体力不支的参赛选手。
戚少商拿着一瓶矿泉水一条毛巾,挪啊挪,挪到那人附近的位置站定。
顾惜朝正在做着热身运动,完全没注意到他。戚少商郁闷,头上的帽檐是不是压得太低了?要不要再抬上去点....
正纠结着,就见一个五大三粗的留着奇异发型的学生朝顾惜朝走去。戚少商斜着眼角看过去。
“顾惜朝,换你下场。红炮姐说你太瘦,吃的不好身体又差,怕你跑不完这五千米还白白浪费了一个名额,让我替你!”
穆鸠平嗓门很大,更带着点洋洋得意,周围人听到了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顾惜朝,含义不明的笑了几声。
不远处的傅晚晴也看过来,脸上隐隐透着担忧。
围观的人的几声哂笑,和傅晚晴的眼神,让顾惜朝觉得有些丢人,一张脸霎时憋得通红。换人?开什么玩笑!“名额早就报上去的,现在说换就换?阮明正有这种权利?”
穆鸠平一抬下巴:“哎我说,你这个混蛋怎么这么没有集体荣誉感?人家红炮姐那也是为班级好,上午铁游夏为了救人伤了胳膊,咱们班已经丢了一个第一,可不能再把有限的名额拿去给你冒险!...不就为了出出风头,至于么你...”
“穆鸠平!你...”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捏紧的拳头,心里那叫一个着急,惜朝啊惜朝,这穆什么的要跑你就让他跑嘛,累死人的又不是什么好事儿,这年头,五千米竟然还有人争着抢着要去...
而且这天色灰蒙蒙的,开始有了湿气...要是跑到一半下起雨来,可怎么办噢。
不过他也没着急多久,他看到顾惜朝盛怒之后脸色竟然缓和下来,勾了勾唇角,睫毛一闪一笑,这一笑让他的心啪嗒,漏掉了半拍,等回过神来还没听清顾惜朝说了什么,倒是穆鸠平跳起来一通大骂:“姓顾的,你敢威胁我!我就说,我就知道...肯定就是你到处跟人说的,一个男的嘴巴这么长!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卑鄙小人!”
这剧情转变太快,戚少商完全摸不着头脑。更让他意外的是,在顾惜朝若无其事的冷笑之下,那个暴跳如雷的学生虽然还是破口大骂,但是气势明显低了不少。
顾惜朝只是站着看着他骂,唇角笑意越来越冷:“总之,这五千米,我顾惜朝跑定了!”
这是戚少商第一次,看到顾惜朝露出这种表情。虽然后来他才知道,带着这种表情的,才是真正的顾惜朝。
那几乎算得上是俾睨天下的眼神。他看着穆鸠平,就像在看着一只跳蚤。
各就各位,枪声响起。
戚少商在跑道边沿,和其他后勤人员一起反背着双手站着,眼前人影一换再换。一圈,两圈...第三圈时,选手之间就已经看得出明显差距了,距离越拉越远,计分员数圈时开始更加谨慎。
第六圈时,戚少商勉强还能劝自己忽略眼前经过的顾惜朝额角豆大的汗。
第七圈,操场周围鸟叫声静止片刻,小雨就淅淅沥沥下下来了。雨点并不密集,但每一滴都很大,砸在地上晕出一大块水印。几个跑步的选手迟疑了下,脚步缓了下来。
操场里看热闹的学生,一部分开始往看台下的檐角聚集,一部分依旧追着自己班的学生打气。跑道中心开始形成一股一股人流,各自追着某一个选手,一边跟着跑一边喊加油。
鼓励声此起彼伏,跑道里的选手和跟在一边的支持者,形成巨大的感情漩涡,绕着操场一圈、一圈的轮回。这种漩涡无疑是很有感染力的,特别是在雨中,引得看台上的人也慷慨激昂的起身,为跑道上参赛学生的毅力叫好。
如果,这个漩涡没有那个不和谐的缺口的话。
没人跟着顾惜朝。
顾惜朝节奏不快不慢,固执的迈着步子,紧紧抿着的嘴唇划出倔强的弧度。他不知道没有人追着他。他们班里在赛场的几个学生,和他都不熟,这会儿怕是早就躲到角落里避雨去了。
在这个班里一年下来,似乎真的从来没人跟他熟。
事实上过了第八圈的时候,他纤长的睫毛再也挡不住滚下的汗水还是雨水,眼里有些模糊。雨水打在身上透着冰冷的凉意,喉咙却越来越干燥,火辣辣的疼,这会儿他已经不太能分得清身边都有些什么人,连加油声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听在耳里,也就跟身边差不多了。
恍惚间滑了一下,旁边伸过来一直胳膊及时把他架住,看衣服知道是后勤人员。顾惜朝一瞬间产生了片刻依赖,也就放任自己搭上他递过来的一份力,但另一条腿还是不可避免的跪了下去。雨水淋湿地面,裤脚上已经沾了不少跑道上的煤渣和泥巴。
“...还跑吗?”
话音刚落,就感到撑着自己胳膊的纤瘦身子一震,戚少商皱了皱眉头,而那身子旋即发硬的、狠狠甩开他的胳膊。
“行了别跑了!”规劝无果,戚少商仰天长叹,追了上去。
顾惜朝似乎不打算理他。雨势渐大,已经打湿了他的头发,戚少商这才注意到顾惜朝的发质其实是有些卷的,有几缕贴在小巧的耳垂上,看得戚少商一阵胸闷。
“都说了别跑了!你看看,很多人都放弃了,现在场上就剩了你们几个,现在下场也不丢脸!”
“...你不明白。”
“我有什么不明白的!”
“说了你不明白!”顾惜朝左腹部已经觉得疼了,想是过度消耗体力,脾脏已经开始抗议。戚少商还在一边说着什么,顾惜朝几乎是气急败坏的朝他吼,“滚!别烦我!”
滚?戚少商很无语,好像顾惜朝总喜欢让他滚。看着他咬着嘴唇,眉尖纠结的紧,手抵着下腹很显然在忍耐着什么。忍不住又上前扶人,一次次的靠近,理所当然的一次次被拒绝。
息红泪吩咐学生将看台上的音响设备收拾的差不多的时候,才注意到看台栏杆上围满了人,一齐欢呼雀跃的不知道在看些什么。雨已经越下越大,5000米长跑遇到这么大的雨,还真是不幸。难不成现在还有人坚持比赛?那不是疯子么。息红泪忍不住好奇,也往台下的场地望去,果然还有四五个学生顶着雨跑步,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已经又有一个人放弃比赛,立刻就被一直跟在旁边的学生搀扶下去。
而让一众人等激动不已的,是一个穿着长款运动裤的男学生。息红泪看着看着,心越来越沉。
这边,顾惜朝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骂些什么了。只觉得现在两腿酸软,完全凭着一口硬气重复着往前迈步的机械动作,身体已经不像是自己的身体。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圈了,终点似乎总也不来,满怀怨气全都发泄到一直跟在旁边的烦不胜烦的某人身上,张口骂了第一句后,就再也止不住,似乎有无尽的委屈想要倾泻出来。
这该死的、哪儿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委屈!
“。。。现在大家都放弃了,那么没放弃的,坚持到终点的,就是第一!你懂不懂!这个第一,我一定要拿到!懂不懂!”
懂,懂......我懂个屁!戚少商还想去扶,这时候打着伞举着计时器的计分员却拿着喇叭喊话了,助跑等于犯规,戚少商只好又老老实实缩回来,心里一个劲儿的埋汰,都啥时候了还管犯不犯规,真他娘的敬业。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友谊你懂不懂?友谊不是交易,明不明白?”
“戚少商,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你能不能滚远点,嗯?你他妈的...你他妈的既然滚都滚了,干嘛还滚回来?耍我、很好玩是吧,啊?”
“给钱?给钱是吧?哈?行啊,戚少商,你行,你真行!真他妈的....不是、兄弟!”
戚少商其实根本听不清楚顾惜朝在骂些什么。雨声越来越大,顾惜朝越来越喘,一句话分割成很多段才说的完整。他倒是听到了几个字,听到了“不是兄弟”,顿时觉得胸怀激荡,豪气万千。
是的,不是兄弟,他们当然不是兄弟!
“那是~惜朝!咱们不是兄弟!咱们是好朋友,好知己!...不对不对,是...知音!”找到了知音这两个字,戚少商非常满意,喜不自禁,“古人有高山流水,咱们有飞雨落汤,哈哈!你坚持住了啊,哥哥陪你跑!”
你要第一,我陪你就是!
“知音”二字,抓心挠肝,却触不到痒处,顾惜朝偏过头去看他,戚少商一双眼睛亮的吓人,薄唇咧的很开,笑得那叫一个欢畅,脸上皱出两个大大的酒窝,都能兜得住水。
最后两百米,戚少商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喊着知音,半握着他小臂一起跑,顾惜朝混沌的脑袋直到最后还在想一个问题,待会儿一定要问问这个混蛋,知音...知音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