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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往如烟 ...

  •   冷撷息与阿扈伽苏在走廊逗留到暮色初现方才回屋。
      华灯四起,寂夜将至。
      冷府前厅,遣退禀事的下人,冷淳晦独自斟茶沉吟。冷撷息跟阿扈伽苏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爹。”
      冷淳晦抬头看向他们,点头示意,“坐吧。”
      “近来也不见战事吃紧,爹同哥哥可以轻松些了罢。”冷撷息道。
      “即便如此,也不可玩忽职守。”冷淳晦答。
      阿扈伽苏眼色沉了沉,看着冷淳晦,道:“怎不见长兄?”
      “隽颐负责宫围安全,不会这么早回来。”冷淳晦抚过手中的青瓷杯,“你们也无需等他,夜深便先休息罢。”
      他侧了侧脸,淡淡地看了阿扈伽苏一眼,难得有些笑意,不分冷暖地问:“你想问什么?”
      阿扈伽苏伸手摸了摸下颌,兀自一笑,道:“我不想问什么。”
      冷撷息站在阿扈伽苏身旁,神色无异。
      “撷息,你先回屋,我有些话要跟阿扈伽苏谈谈。”冷淳晦把目光投到冷撷息身上。冷撷息望向他,无声的点了点头,捏了捏阿扈伽苏握着自己的手,转身出去。
      看着冷撷息被下人扶着走远,回过头看着冷淳晦。冷淳晦也不躲避,对上他的目光。
      “我应该谢谢你么?”冷淳晦哼了一声。
      “爹这话说的,似乎太过生分。”语气毕恭毕敬。
      “撷息在阿扈伽洲过的要比在帝都好吧?”是略带自嘲的语气。
      难得在冷淳晦的话中听出点别样情绪,阿扈伽苏挑了挑眉,答:“当然,女人是用来疼的。她是我阿扈伽苏的妻子,我必须爱她。”
      “呵,草原人说话都这么直接么。”
      “我们说话爽直,拐弯抹角的让人难受。”
      冷淳晦别过脸,举杯抿了口茶,缓缓道:“我本还以为要将撷息当作男子养一世的。”
      阿扈伽苏在一侧坐下,默默看着他。
      “偏偏皇帝喜欢她啊……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两小无猜也没什么不妥……”冷淳晦将青瓷杯放下,“我身为人臣,怎可任自己的养儿做那惑乱朝纲的妖妃。”
      “我曾对先帝许诺,冷家世代不涉宫墙半步……”冷淳晦苦笑。
      “何苦。”阿扈伽苏蹙眉。
      冷淳晦又苦笑。
      阿扈伽苏抬眼,冷冷看着他,“撷息身上的伤疤,看了叫人心痛。作为人父,你也下的去手。”
      “要做冷家的子弟,这算什么。”
      “可你从没让她有过选择。”阿扈伽苏盯着着他的眼,细长的眼里藏了几分凌厉,几分怜惜,“从小到大,从死到生,她都是你的棋子,不是你的养子。”
      “是啊……”冷淳晦点着头,“运筹帷幄这些年,一刻都停不得了。”
      前厅里满是压抑的死寂。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冷淳晦突然道,“那个戚知岸虽然颇具才华,但也难成大器。心中积郁太深,看什么东西都看不出好来……这样的人怎么要得。”
      阿扈伽苏一愣,低头沉吟。
      “让她去和亲本也该是我的谋略,未想却成就一番美事。”
      “这是我这个父亲……唯一无愧于她的事。”语罢,良久沉寂。
      阿扈伽苏站起身来,朝着冷淳晦长长一揖,垂着眼,一副儒雅模样:“今夜是我僭越了,还请爹早些休息,小婿告辞。”说完他转身走出前厅,衣裾翩翩。
      冷淳晦望着通向前厅的石阶,神色复杂的眼里映着阿扈伽苏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还不休息么?”中年人走出帐篷,来到叔轶身旁。
      “啊,今夜星光正好。”叔轶望着天空笑了一下,“还是阿扈伽好啊。”
      “对了,少主近些日子可好些了?”中年人看向他,“这一路舟车劳顿,少主倒不如多些休息。”
      “呵,军师莫当叔轶是个文弱少年啊,我可是跟着辜那上过战场的。”叔轶咧着嘴,“没些底子可不行。”
      “倒也是。”中年人失笑点头。
      中年人又道:“听辜那的意思,他似乎要将绮桑交给少主抚养。”
      “绮桑?”叔轶皱眉,“也好啊……”
      “但愿这妮子长大之后能似辜合那般能干。”叔轶道,“到时也盼军师稍加提点。”
      “撷息自小便被当做男孩一般养着,即便是在演武场被打得伤痕累累,她还是一个人站起来把血擦干净,没掉一滴眼泪。”中年人回忆起来,有些感伤,“平日里就算要死要活,朝明公也不会眨眼过问。撷息的一切,都是自己流血流泪换来的。她的伤痛从来只是自己忍着,对谁都不透露半点,也没人知道她到底好是不好……”
      “父亲的筹谋,心上人的叛离,让她一步一步走得更加坚定……不过作为一颗棋子一般地活着,想是更累的吧……”
      尽管早有耳闻,但叔轶还是不禁有些错愕。那个女子如今看来与寻常人家的少妇并无多大差异,也是一样温顺一样抿着嘴笑,可是那样波澜不惊的年轻脸庞下到底藏了一颗多坚固的心,谁能猜到。
      “我想,撷息大概不希望绮桑活得同她一般累吧。”中年人叹了口气。
      “……”叔轶想了想,道,“第一次见辜合,我还当她是个皇室宗亲,或是哪个娇贵公主……她一袭红装艳得惊人,谁想得到第二次见她,竟就是在辜那的猎场了。”
      “哦?”中年人显然来了兴趣。
      “她与辜那同时发箭,前两箭都命中猎物,无丝毫差异……但那最后一箭,她却射偏了……那一偏,把辜那射出去的箭一并撞飞了出去。”叔轶道。
      “从来没有人能在猎术上占辜那半点便宜……”叔轶接着道,“辜那当时很是震惊,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而辜合还是神色平淡,不起一点波澜……”
      叔轶轻笑:“我也才知道,辜合和帝都里的公主小姐们,真的不同。”
      “她自幼天资过人,刀枪拳脚不在话下,也难怪辜那会作那般反应。”中年人答。
      “后来辜那与东河国交战遭了暗算,辜合孤身一人带着弓箭将辜那救下为他疗伤,在那半山腰的山洞里呆了半月愈。到后来才知道辜合已经身怀六甲……当真让人佩服。”
      “辜那就那么被她折服了啊……”叔轶往前走了走,继续道,“最初我也常看见她在牛羊群边漫步,抑或站在围篱旁望着远处……那种感觉,真的很孤独。”
      “命运真的极不公平啊。”最后叔轶又补充道。
      中年人点头,转身掀起帐篷的幕帘,道:“天色不早,快些歇息吧。”
      叔轶抬了抬下巴朝最亮的那颗星望去,静默无言。
      如果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命,那么世间何来那么多棋局呢?再者,想与不想,都源于人的一念之差罢了,真正的身不由己,往往连想的权利,都会被剥夺吧。

      “少主……”
      “少主……离鹿将尽……”
      “少主……快逃啊……”
      “越远越好……快逃啊……”
      “戎西……我的孩子……快逃啊……永远……永远不要回来了……”
      眼睛缓缓睁开,又艰难地合上,叔轶舒了一口气,鬓角已经淌有汗珠。
      戎西。这是他在离鹿的族名。
      离鹿十几年的政变,还在持续。统治者的不断变更,人民的屡屡迁居,举国上下苦不堪言……这就是他的故乡。
      当时尚幼的他都能依稀描摹十四年前离鹿皇宫的那场大火,是怎样把他的安逸一点一点吞噬的。
      他被宫人塞上货车,一路向东,颠沛流离来到阿扈伽。他是老辜那的养子,是阿扈伽苏的手足,是绔耳罕人的少主。
      阿扈伽苏曾给年幼的他讲过离鹿的政变和王室的衰微,给他讲过离鹿以往的繁华安宁,也给他讲过世事苍茫人性无常……之于他,阿扈伽洲和绔耳罕,草原和大漠,就是他的一切。
      苏,在绔耳罕语里是雄鹰的意思,而叔轶,是安宁的意思。
      明明就是从一开始就安排好的命运啊……
      叔轶咧了嘴,无声地笑了笑,慢慢抽出手擦去汗水,又敛了笑容,再次睁开眼,偏着头望着帐篷顶发呆。
      “仅是场梦便已经这般无力抗拒……”
      他低声呢喃,手抵着额头,一脸痛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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