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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终已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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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宸帝就倚在荷塘旁的朱漆栏杆上,一副寻常人家的公子哥模样,似乎端详着荷塘里头的金鱼。四下寂静,只有悉数几只杜鹃在树梢在啼叫。
一名宫人从一侧走近,屈膝道:“陛下,郡主到。”
“嗯。”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鱼上。
宫人退下,走上前来的,正是一身毛裘披风的冷撷息。她见了旬宸帝,也不行礼,只是静静站着,顺着他的目光看那荷塘里的鱼米。
“撷息,别来无恙。”他突然道。
冷撷息嘴角划起微妙的弧度,轻声一笑,“天下太平,如你所愿。”
“也不尽然。”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绔耳罕人的衣服,你穿着倒是好看。”
的确是好看,于他而言,这比那些厚重的盔甲不知增色了多少。而记忆里她最妩媚的一瞬,便是年前赤马香车之上,身穿红裳静默端庄的模样。
不知多少次梦里辗转,他看到她远远地望来,恬淡地笑着。
此时她也只是笑着,明眸与之相对。
“他……对你好么?”
“很好。”冷撷息道,“他……”她犹豫了一下,不知是说不出答案,还是找不到合适的遣辞。
“他对我很好。”她低头,手就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旬宸帝点了点头,眼又往身后的荷塘放去。那气氛着实有些尴尬。
“秋衍,我爹还好么?”她问。
“为何不自己问他?”
“……”她又轻轻笑了,“问他,他未必会说实话。”
“那倒是。”旬秋衍又点头,“晦叔的身体向来很好,这一年过的也与之前无异,只不过膝下少了个骁勇善战的儿子罢了。”
“我爹他……”冷撷息顿了顿,“十五年前的伤疤还没好,估计永远都好不了了。”
“晦叔不会让自己倒下的。”
冷撷息沉默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本来找你是想聊些别的事的。”他的语气带了无奈,还有几丝慵懒。
“抱歉。”冷撷息道。
“你说,纳右翼司将军的女儿为妃如何?”旬秋衍突然接了一句。
冷撷息怔了怔,问:“乔小姐?”
“嗯。”
“哈,没什么不好吧……”她想起那位知书识礼的乔小姐,便多看了他一眼,“她很有才气。”
“若不是你不能饮酒,当真想同你畅饮一番……”他蓦然起身,甩了甩下摆走向长廊深处,一边吩咐道:“来人,送郡主回府。”
冷撷息朝朱漆长廊尽头望去,迂回蜿蜒,通向远处帝王的寝殿。而这一路只留下旬秋衍一人洋洋洒洒的萧索。
她垂了眸,转身随宫人离开。
“爹。”冷撷息自宫中归来,方才到冷府,便看见冷淳晦正与阿扈伽苏对弈,两人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夫君也在。”她又朝他看去。阿扈伽洲本是没有夫君这一称谓的,只是某天阿扈伽苏突然问起帝都里夫妻如何相称,寻得答案后他不咸不淡地对冷撷息说:“那以后就喊我夫君罢。”
“爹的弈术当真厉害。”阿扈伽苏笑了笑。“即便让我几子,依旧稳胜。”
“那是自然,我的弈术便乃爹所教。”冷撷息道,“也不见你能胜过我。”
冷淳晦手中再落一子,冷不丁问:“陛下同你说了什么?”
冷撷息一愣:“仅是叙旧。”
冷淳晦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些微弱的疑虑,但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如此。”
倘若真是如此便好,冷淳晦想着,眼睫又轻轻颤了颤。
冷撷息有些不自在,低头抚着小腹。
“今天可有不适?”阿扈伽苏认真考虑一番,也落了一子,扭头看她。
她走到他身旁,摇了摇头。他执起她的手,轻轻地摩娑。
冷淳晦盯着棋盘上的黑白世界,这一幕恰好落入他的眼。
波澜不惊地抬头,手中白子起落,冷淳晦对阿扈伽苏道:“你输了。”
阿扈伽苏点了点头,勾起嘴角看着那棋盘,步步凶险,招招致命,冷淳晦看似文弱儒雅,其实就像一条伏击暗处的毒蛇。
“乔拓。”戚知岸撑着床沿坐起身,手揉了揉太阳穴,“头略有点疼啊……”
乔拓从屋外闻声而进,朝他看去,道:“徐惜见方才遣人来问过了,说让你醒了就回府去。”
“她啊……”戚知岸落寞地哼了哼。
“徐家封了侯爵,算是世家,不好得罪。”乔拓仿佛知他心事,“路也是你自己选的。”
戚知岸别过头,“是啊……路……还是我自己选的。”
“可是……这就后悔了啊……”他又落寞地笑了笑。
原本以为自己只要避开她,两人就能各自解脱。如今看来,被动接受这一事实的她倒似乎是放下了,而他自己,却为此贪求醉生梦死。
“悔不当初。”
乔拓深深看了他一眼,叹气道:“即便如此,你又有何法?”
“这些话别再提起了,快回去吧。”
帝都,徐府。
“小姐!小姐!姑爷回来了!”银翠跑了进来。
“知道了,下去。”徐惜见道,头不经意朝弄堂方向偏过去。花繁叶茂的石阶,男人风尘仆仆地走过,微风把他的长袍吹了起来。
“惜见。”他唤道。
“大人回来了?”徐惜见笑了笑,朝他转过脸去。她闭着眼,面容温润如玉。
“嗯,回来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徐惜见面不改色,也不见她睁开眼。
但其实,她早已双目失明了。
“大人……最近似乎有些烦心呢。”她道,“是因为郡主吗?”
戚知岸一愣,结结巴巴地解释:“不……近来皇宫戒备更严了些……大概有些累了……”
顿了顿,他轻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一声,道:“想是瞒不过你的吧。”
“果真。”
“郡主如今锦衣玉食,与辜那二人伉俪情深,你该为她高兴才是。”
戚知岸猛地抬眼想说什么,最终却又将话吞了回去。
“惜见……”
“吃饭去吧。”徐惜见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伸手将倚在身侧的拐杖取来,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开去。
戚知岸回过头望向那条石阶,面无表情地抽身离开。
冷撷息在屋里闷的发慌,便在走廊信步游走,阿扈伽苏在一旁陪着她。
“绮桑呢?”冷撷息突然问。
“近几日一直由府里的人陪着,四处逛去呢。”阿扈伽苏谈及那个小丫头,莞尔道,“难得来一次,随她去吧。”
瞥了一眼冷撷息的小腹,他笑道:“我倒是巴不得你腹中胎儿早日出世,也好让绮桑有个伴。”
“就是怕,娘子你,要受些苦了。”他从背后环住她,附在她耳畔低声。
冷撷息拍了拍他的手,“尽说不正经的。”
“绮桑生父生母之事,你想瞒到几时?”冷撷息问。
“至少如今不能摊牌。”阿扈伽苏低叹道,“她还小,没必要承受这些。”
冷撷息沉默了会儿,说:“他们是草原的罪人,原本罪人的子女是不能留在草原的……你……不怪我?”
“……”
“是非黑白孰轻孰重皆为人定,为何不能改?”阿扈伽苏道,“以后让她跟着叔轶便是,有些事,叔轶是胜过我的。”
“……”冷撷息脸上溢出浓浓笑意,“谢谢你,夫君。”
“娘子客气。”阿扈伽苏环着她的手又紧了些,不咸不淡地道,“前些日子听你提起以前的‘所爱’,似乎我还未听你谈过他。”
冷撷息没有接话。阿扈伽苏继续道:“告诉我那些事,可以么?”
“……”冷撷息依旧笑着,垂下眼,伸手覆住他的大手,“以前啊,我虽然一直以男子自居,但毕竟还是个女子,情及心处,不能不醉啊……”
“他叫戚知岸……也是个武将,就是现在的禁军副统领。我与他共事两年……他武功很好,曾经一个人带着两千轻骑破了敌人的一座城池……那个时候他就跟个英雄一样啊……再后来我要被调到边城去,也不晓得几时能回来,然后我就很不争气地去跟他摊牌了呀……
“他很惊讶,说需要时间考虑……可是直到我要出发他依旧没有给我答复,只是赠我一块断玉,与我立约,他愿等我归来……
“我在边城只呆了半年……后来我快马赶回来,却得到他迎娶徐家小姐的消息……什么约定啊,都不作数了……他还说什么‘约期缈缈,耽误你我,我已变心’之类的话……多可气啊……
“再后来,我就答应我爹,与你和亲了。”冷撷息放松了身子靠在阿扈伽苏的怀中,朱唇轻阖。
阿扈伽苏眼中闪过一丝飘忽神色,道:“想他如今,该是要后悔死了。”
“夫君怎知?”怀中玉人一怔,问。
“还用问么?”阿扈伽苏笑道,“倘若是我,错过你,必定悔死。”
冷撷息从他怀中转身,眨着眼睛,像个豆蔻少女一般地道:“我可都招了,夫君以后不许再吃醋了。”
“当然。”阿扈伽苏含笑允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