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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总说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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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很暗,微弱的光线只隐约把角落里的人的轮廓投射在墙上。
那人正在喝酒。
“知岸。”又来了一个人,在他面前坐下,“怎么在这喝酒?”
“举杯消愁愁更愁啊……”那人苦笑了一声,“连刀都拔的没有以前快了。”
“既是饮酒,便不该想拔刀的事。”
“乔拓……”戚知岸带了醉意,“我以为她过的不好的。”
乔拓的眼里映出烛光闪烁,他微张着口,没有出声。
她是将门之后,又有卓著功勋,更何况对戚知岸可谓一往情深。戚知岸最终选择了离开她,对她而言,就如同始乱终弃,一无所终。
阿扈伽苏城府极深,又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原先他以为,她去和亲,怕是被当做旬宸帝的眼线了,又怎能得到那个男人的宽待。
“可是你也看见了……大家都看见了……她站在他身边,怀了他的孩子,笑的很自在……”
“最初我还当她是要入宫的。”乔拓突然道,“知道她竟然是女儿身,我不习惯了很久。称呼也改了很久。”
戚知岸晃了晃脑袋,像是摇头,又喝了一杯。
“差不多就得了。”乔拓拍了拍他的肩,“你家中那位,也不好惹。”
戚知岸“咯咯”地笑了笑,咧着嘴说:“如今这副模样,想必到了家门也进不去了……还是到你那暂宿一晚吧。”
“也好。”乔拓将他扶起,两人跌跌撞撞走出了房间,高大的身影被错落地打在地上越来越长。
莅都第二日,旬宸帝摆宴皇宫,宴罢领着阿扈伽苏一行人去了猎场。随阿扈伽苏来的几个绔耳罕少年跃跃欲试,开弓便猎下几只兔子,提着兔耳,好不神气。
“绔耳罕人善于骑射,果真名不虚传。”旬宸帝笑道。
阿扈伽苏颌首握拳,“让陛下见笑。”
“听闻辜那天生鹰目,骑射之术更胜于常人,不知今日可愿一试?”旬宸帝说着举杯,不动声色地扫了阿扈伽苏身旁的冷撷息一眼。
阿扈伽苏一同举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起身上马,夺过侍从的弓,策马徐行,来到林前。寻见猎物,他双腿将马腹一夹,奔了出去,手从剑筒中抽出三支羽箭搭在弦上,几乎未曾瞄准便见羽箭飞驰而出。待侍从将猎物取回,三箭竟是同时命中了三只兔子。
在场的,连旬宸帝都不禁拍手称善。
“辜那绝技!”旬宸帝再次举杯,“当真豪杰!”饮罢长笑一声。
“陛下谬赞。”阿扈伽苏微微欠身,平淡地回应。坐在一旁的冷撷息也是笑,瞥了他一眼。
旬宸帝又把头偏向冷淳晦,“原本军中也有善于骑射之人,属朝明公最甚。”
“微臣不握弓许多年,早已生疏。”冷淳晦淡淡的答。
“昔日禁军之中,倒是朝明公的小公子,骑射之术最为厉害!”座下忽然有人接道。
冷淳晦看了那人一眼,默不作声。
目光都朝冷撷息投来,她抿嘴笑道:“撷息已为人妇,岂还是小公子?况且今日我诸多不便,各位怕是该扫兴了。”
“自当以身子为紧。”旬宸帝点头。
“若论骑射,撷息也真真不是辜那的对手啊。”冷撷息又道。
座下人皆面面相觑。
“哦?”旬宸帝挑眉,“如何得知?”
冷撷息又瞥了身旁笑意正浓的阿扈伽苏一眼,作无奈状,“撷息初嫁阿扈伽,便与辜那比过一次。只可惜最后一箭射飞了,便输了。”
感觉到帝王的目光,阿扈伽苏低声笑道:“仅是险胜。”
一旁的冷淳晦不语,容色不起一丝波澜,也不知想着什么。
随后旬宸帝又与阿扈伽苏一行人去了些地方,估摸着天色已晚,便遣人安排了使馆,送一行人前去入住。冷撷息坚持要回冷府,旬宸帝钦点冷淳晦陪同他二人回冷府休息。
帝都,冷府。
“这冷府倒是修得辉煌得很。”阿扈伽苏在府中兜了几圈,回来对冷撷息说道。
“先帝赐给我爹的。”她正修着窗框前的花草。
“你很少提起朝明公。”
“是么。”她轻笑了一声,却也不知道这一笑为何。
“我爹他是玩弄人心的好手。”
“这么评价他,似乎不太妥当。”阿扈伽苏道。
“不,恰恰如此。”冷撷息放下剪子,“我和哥哥都是他的棋子。他断定我那时不能与心爱之人相守,果真我的心上人便弃我而去。他让我自荐和亲,笃定我定能成功,我就嫁到了阿扈伽。”
“他用我换冷家世代安定,换当朝帝王死心,换帝朝与阿扈伽洲修好……这步棋,他赢得很漂亮。”
阿扈伽苏不语,眯起眼睛看着她。他想这些人心惑乱的事大概从未有人对她提起,但看在眼里她自也心中了了。
她继续道:“可冷家早已绝后,我和哥哥都是他所养。”
“为何?”阿扈伽苏有些诧异。
“十五年前长乡一战,他的妻子和三个儿子,一个都不剩。”冷撷息低下头,“正好那一年,他在死人堆里捡到了我,把我带回了冷府。他告诉别人,我是他两岁的幼子。”
“……”阿扈伽苏沉吟。
“后来我十一岁,把十五岁的哥哥带了回来。他认他作儿子,教他礼节兵法,把他推到众人面前告诉他们,这是他失散多年的次子。”
“竟是如此。”阿扈伽苏道。
“第一次遇见哥哥是在一个死湖边,他捧着刀盯着湖面。他告诉我,他刚刚杀了自己的仇人,把他丢到了湖里。”冷撷息又突然笑了一声,语气不见冷暖,“他说他没有名字,别人都叫他‘一’,爹给他取了个名字,就叫隽颐。”
“哦?”
“说来哥哥小时候是可是在贼窝长大的。”
阿扈伽苏蹙眉,“现在领兵布阵倒也如鱼得水。朝明公很是厉害。”
“是。不过,他倒是算错了一点。”冷撷息抬头看向阿扈伽苏,“他想是未曾料到,你是如此一个性情中人。”
“哈……”阿扈伽苏扬眉,“这么说,他是输给了我。”
苍山四合,浩荡的一行人行走在蜿蜒长径上。领头的人骑与马上,穿着绔耳罕贵族的流金狐裘,面色清秀,眼色深邃,微仰着头,注视着远处的秀丽山河。
“少主,辜那前日已经到达帝都了。”穿着布衫的随从走上前去,俯身通报。
“嗯,知道了。”少年眯着眼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良久,他偏头向身侧马上的中年人问道:“军师,如今怎地?”
中年人面色苍白,形容生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策马上前与之并肩。
“少主自可决断,为何要问我?”
少年道:“您是军师,亦是辜合的恩师,辜那命我听凭您的安排,自然是要请示。”
“往西回阿扈伽,往东北是帝都,你怎么选?”中年人问。
“回阿扈伽。”少年如实答道,“我并没有去帝都的理由。”
“那你觉得我呢?”
“……”少年想了想,“叔轶不知。”
“你来阿扈伽多久了?”中年人又问。
“十四年。”叔轶答。
“十四年啊……原来你同撷息一般大。”中年人笑了一声,“不想回离鹿么?”
叔轶张了口,望着远处染血般的天际,仿佛看呆了般,又忽然醒悟,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不想。离鹿很乱,去了只会更糟。”
中年人看着他。
“辜那待我亲如手足,我留在阿扈伽很好。”
离鹿是旬国以西五百里的一个小国,与阿扈伽洲隔了一个策湖,常有往来。十四年前离鹿军中将领策反,王室几乎灭绝,当年仅有三岁的叔轶被送到了阿扈伽,成了绔耳罕族阿扈伽氏的养子。虽然是离鹿的残存的血脉,叔轶在阿扈伽却也过着极好的生活。阿扈伽苏是阿扈伽洲的辜那,他是绔耳罕族的少主。阿扈伽叔轶,没有什么人知道,他曾是离鹿王族。
“我啊……宁愿当绔耳罕人的奴隶,也不想当离鹿人的领主。”少年仰头望天,长长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