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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受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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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出城,宇文成都又往前送了一程路,在一片密林旁停住马匹。
“一直向前就是山东的方向,你的事我没有上报刑部,所以你不必多虑。”话不多,但意思很明了,就是说秦琼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的以四品旗牌长的身份回到济南府继续供职,不会有人寻他的麻烦。
秦琼心中万分感激,胸中似有澎湃的海浪在不住的撞击着他的胸腔。向宇文成都一抱腕:“将军救命之恩秦琼感激不尽,若有来日定当相报。”
宇文成都将脸扭到一边,表情有些别扭:“你最好再也别回长安城,我也不用你报什么恩。”说完拨转马头快马加鞭的向城门方向赶去。他的确得快些赶路了,五更已过,若是被人发现秦琼已经不在死牢之中,父亲定会大发雷霆,他不怕父亲的责罚。他只担心若是父亲派出金蛇卫四处搜捕,此时伤势未愈的秦琼只怕又要落入虎口。
火龙驹一阵旋风般刮到相府门前,宇文成都从马上跳下,刚一进府内,便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
此时天还未亮,应该是人们睡的最沉的时候,可是整个相府内却灯火通明,不时传来管事们大声吆喝的声音。宇文成都一皱眉,知道今天的事可能瞒不住了,定了定心神,向地牢的方向走去。
果不出他所料,地牢门前已经围满了家丁护院,一个个都手持利刃蓄势待发。人群之中宇文化及脸色极为难看的负手而立大声喝道:“快去把大公子找来,府里发生这么大的事,竟不见他人影。另外让他速速调动金蛇卫,火速将刺客捉拿回来!如遇反抗格杀勿论。”
侍卫得了令刚要下去,宇文成都开口喊道:“父亲,孩儿来迟,还请父亲恕罪。”说完几步走到近前双膝跪倒。
“成都,先别说这些了,刺客被人劫走了,快调动金蛇卫全城追捕,千万不要让其逃脱。”宇文化及的确是急坏了,这可是杀他亲兄弟的仇人,当初没交到衙门处置就是想手刃仇人以解心头之恨,没想到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逃了。
“……”宇文成都跪在地上一动未动,并没有像以往得了父亲的命令立刻去执行,也没有说话。
宇文化及真的是气急了,斥责道:“混帐,你还跪在这做什么?还不快去!”
宇文成都深吸口气:“父亲,您别追了。现在那人已经离开长安城不知去向了。”
“你,你如何知道?”宇文化及大概是被气昏了头,有些不明所以。
“是孩儿放走刺客,并且送他出城的。”宇文成都盯着眼前的地面,冷静的回道。
“什么?!你这畜生!你是不是疯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应声而落,吓得满院子的下人全都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宇文成都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唇角现出一丝殷红,却直挺挺的跪在那一动未动。对于父亲的盛怒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说实话,如果有其它选择他真的不愿让父亲如此失望。心中的愧疚使他红了眼眶。他不想对不起父亲,但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命丧刀下。权衡许久,最终还是选择将那人送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而父亲这边只要能平息怒气,自己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父亲,秦琼不是凶手,为何您不能放过他呢?”宇文成都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恳请父亲。
“简直荒谬。人是你抓回来的,现在你说他不是凶手,那凶手是谁?是为父我吗?”宇文化及已经被气得头昏脑胀,完全没有朝堂之上精明睿智的形象。
“这件事是孩儿一时失查,错抓了无辜,还请父亲责罚。”
“错抓无辜?我儿是把为父当三岁孩童逗弄呢吧?那日众目睽睽看着他手持凶器从府中逃出,纵然兵器有差至少他也是同伙之一,你一句失查就想给他脱罪?”说到这宇文化及突然眯起眼睛盯着儿子,宇文成都立刻感觉浑身被一股寒气笼罩,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我儿极力为那秦琼脱罪,难道你与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情?”
“不,不是。”宇文成都连忙否认。
“那好,你且说出他去往何处,待为父把他抓回为你叔叔报仇,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宇文化及叹了口气,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孩儿不知。”宇文成都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坚定。
“你再说一遍!”宇文化及咬着牙说道。
“孩儿不知。”一样的话,一样的坚定。
“你!好好好,我儿果然是长大了,前两天的家法已经吓不到你了是吧。好,来人,把这逆子给我押入地牢,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送饭进去。若有违命者,一起关进去。”说完,用力的一甩袍袖怒气冲冲头也不回的走了。
除了跟着宇文化及的几个随从跟着他一起走了以外,所有的下人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宇文成都待父亲走远后才从地上站起来吩咐道:“你们不用为难,随我进来锁门便是。”
李安第一个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公子,让小的跟您进去侍候您吧。”说完,这孩子便抽抽泣泣的哭了起来。
宇文成都伸手将他拉起来苦笑道:“这地牢里还要人侍候什么,跟进来无非是跟着一起受罪。”说完伸手将他向后推了一把,便往地牢里走。
李安还要跟上去,宇文成都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只是冷冷的说道:“李安,你敢不从?”
这话果然灵验,李安立刻像被断了电的玩偶般站在那不敢再往前一步,眼睁睁的看着宇文成都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地牢门前。
秦琼骑着马一路向前,本是想寻着王伯当几人和他们交待一下,让他们先回去找到和他们交换身份的旗牌官,让他们回去复命。而自己则一心想反回长安打探一下宇文成都的情况。虽然宇文成都一再强调此事已了不会横生枝节,但他心里就是有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挥之不去。一路赶来简直就是心神不宁。也许正是他心不在蔫的原因,没有注意到远处一抹白色的身影正在注视着他。
“表哥!”
秦琼正在走神,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展目望去,借着晨曦的淡淡光芒看到一个穿白挂素,跨下骑了一匹高大白马的少年正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
“表弟!”来人正是秦琼的表弟,北平府的少保罗成。在受了如此磨难之后竟意外的见到亲人,秦琼的心中自然是喜出望外。拨马向那少年行去,少年的白马也朝这边飞奔而来。二马对头,两人分别跳下坐骑。秦琼必竟长罗成几岁,而且经历的磨难也多些,所以纵是心中高兴举止还是很有分寸。而罗成则不然,在北平府中长大的天之骄子,被全家甚至全北平府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从不屑在人前掩饰什么。跳下马来直接扑到秦琼身上:“表哥,我想死你了。”
说来也奇怪,以前表兄弟二人日日相见时,少不了搂搂抱抱耳鬓厮磨,秦琼从来没有不自在过。可自从遇到宇文成都之后,这心思就像突然开了窍一般,被罗成这么一抱突然就不自在起来。
秦琼被动的被罗成死死抱住,两只手有些不知所措的张着,犹豫片刻后,还是轻轻扶住罗成的后背边拍边哄道:“好了好了,都这么大了,还像孩子一样,快把哥哥放开,我都透不过气了。”
罗成这才松开手,秦琼意外的发现,那孩子眼睫上竟掉着晶莹的泪花。
“表弟,你这是怎么了?”
“还说呢,还不是为了找你。我从唐大人那得知你们来长安给杨素送寿礼一路追来,结果昨日在城外遇到公子柴绍和你的几位朋友,说你被宇文成都当做刺客抓拿归案了。他们几个正四处打探你关于何处。我听了心中着急,就一路往这边赶,想进了长安再打探你的下落。”罗成简单的说了事情的原委,本想着终于找到表哥了便再无牵挂,可以一起回山东了。哪知秦琼听了这话脸色当时就变了。
“表弟,你是说,柴绍他们还不知道我被囚于何处?”
“是,是啊。他们还不确定你被关于何处,不然,不然早就设法救你了。表哥,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罗成隐约感觉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
“表弟,你先与柴绍等人回山东等我,我还有事未了。”说完翻身上马便要走。罗成哪里肯应,一把扯住缰绳:“表哥,你去哪里啊?”
“表弟,我必须回长安一趟,听哥哥话,你先回去。”秦琼的心此时早已飞回了长安城,宇文成都为何骗他,如今他又如何了。秦琼只觉得心如火烧一般,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宇文成都的身边,确定他平安无事这颗心才能放下。
见秦琼一脸的决然,罗成没有再阻拦。“表哥,你要回长安可以,我和你一起去。”罗成下定决心,再不能让秦琼一个人去冒险,这次的事把他急坏了,刚把秦琼找到,哪里肯分手。
秦琼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表弟,想必这次我们在长安闯的祸你也知道个大概。这次进城十分危险,你一定要听哥哥的话,不然,我是决意不会让你进城的。”
“嗯!”罗成重重的点点头。“表哥去哪我就去哪,放心,我听表哥的话就是。”说完,俏皮的冲秦琼一笑。
秦琼拍拍弟弟的肩膀说道:“快走吧,事情的经过我路上给你讲。”
相国府地牢之中。
“嗯。”一声闷哼从地牢深处传来。宇文成都被关的牢房正是前几日关押秦琼的那一间。这是他自己选的,进来后直奔这间牢房,也许他的内心深处一直觉得亏欠了秦琼。他把如今遭受的疼痛磨难全都当做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惩罚他给秦琼带来的伤害。
不过,好在家丁临出去的时候将火把留在了室内,并且将一旁的火盆点燃,两团烧得正旺的火焰多少给这阴冷潮湿的空间带来了些许暖意。
宇文成都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前几日受的家法伤势很重。大概自己真的是将父亲气坏了,下手时丝毫没有留情,以至于那几日几乎不能下床来亲手给秦琼换药。
当时将此事交待给李安时,再三叮嘱他如何清理伤口干净且不会过于疼痛。药要如何敷才能发挥最好的药效,包扎时的手法怎样做到轻重有度。直说得李安像见了鬼一般的看着自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的话比平时三五日说的都要多。
其实自己不是喜说话,只是身边没有一个能懂自己的知心之人,满腹的话又能对谁说呢?说了又有谁会懂呢?无非是对牛弹琴罢了。
今天伤势刚刚好转就得到消息父亲欲对秦琼下毒手,咬牙下床取出一粒御赐的止疼丹药含进嘴里。这药止疼有奇效,服下后似乎可以麻痹疼痛的神经一样,使人活动自如。但这种药有一个最大的缺点就是服下后如饮鸩止渴,药效一过,痛感会加倍袭来。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服用此药。
按时间算,药效应该过了。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疼痛的到来,渐渐的额上已经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身上的夜行衣因刚刚赶路心急已经湿透了,现在与后背伤口渗出的血水混在一起粘粘的贴在身上带来阵阵针刺般的疼。
“嘶……”倒吸了一口凉气,宇文成都在考虑是不是应该把上衣脱掉,这样湿乎乎的感觉真的很难过。不过想一想,这不是在自己房中,没有干净的衣物可换,就算这地牢之人没有旁人,也不能赤膊上阵啊。长长的呼出口气,只好继续品味这难熬的滋味。
秦琼和罗成赶到长安城门时天已经完全大亮起来,秦琼心急如焚想也没想便想进城。罗成立刻将他喊住:“表哥,你这样就想进城?现在的长安城可能到处都有人在抓捕你,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依表弟之见该如何是好?”秦琼在这些哄人骗人方面的本事一向不如他这古灵精怪的表弟,更何况现在他的脑子有如一团乱麻,完全没有心思想这些。
罗成跳下马来,看到路边有一挑夫正坐在柴垛上歇脚,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递给那人:“老兄,我想买你这两担柴和这身衣服。”
那挑夫眼睛都直了,就他这身破衣服,十个铜板都不值,哪来这么个吃饱了撑的花五两银子来买,二话都没说,拿过银子扒下外衣,就穿着脏兮兮的里衣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罗成颇有些嫌弃的用两个手指拎过那满是汗味的衣服递给秦琼:“表哥,委屈你了,把这个穿上,扮作挑夫随我进城可好?”
秦琼倒不觉什么,走进树林麻利的将衣服换好,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马匹怎么办?”
这匹马是宇文成都交予他的,他实在舍不得弃之不管,伸手在马儿油亮的鬃毛上轻抚了两下,眼神也跟着柔和下来。
罗成翻了个白眼:“表哥,你什么时候也小家子气起来了,不就是一匹马嘛,我北平府有的是,等回去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尽管挑。”
“不,这马对我有特殊的意义,我看前面有家客栈,不如交予他们打理吧。”秦琼想也没想便否决了罗成的提议。
两人与客栈交涉之后,秦琼挑起柴担跟在罗成身后低着头向城门走去。
今天的盘查果然比以往要严格很多,而且每个官兵手里都拿了一张画影图形,来来往往出城进城全都要对照一遍。不过好在那时的画影图形能画出三四分像来就不错了,再加上秦琼的化妆改扮,罗成的插科打诨,没费太多的力气便平安的混进了长安城。
此时正是长安城热闹的时候,叫买叫卖,外出办事的人络绎不绝。兄弟二人没敢往相国府的方向走,骗得过守城的侍卫可未必能骗得了相国府的人,他们可是见过秦琼的。一旦被认出那可是飞来横祸。两人挑了一家不太显眼的客栈先安顿下来,罗成坐在桌边品茶,看着秦琼在屋里不安的转来转去,突然就不高兴起来。
“表哥,你不必如此担心。宇文成都乃是相府的大公子,能当相府的半个家呢,就算私放了你也不会出什么大事的。那宇文老贼还不是仰仗着生了这么个儿子才能坐稳这相国的位置,他能把自己儿子如何了?”罗成一提起宇文家,满嘴都是一种不屑的语气。
“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我这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万一因为这件事宇文成都受了责难,我还是心有不忍。必竟是为了救我……”
不等秦琼说完罗成‘蹭’的一下从椅子上蹿起来:“表哥,就算是又怎样?那也是他罪有应得,若不是他把你抓回府内,你还不会受这些罪呢。就算是他逃过这一劫,将来有机会我也要教训教训他!”说到这里,罗成的表情竟变得阴狠起来,看得秦琼不禁浑身一冷。
“表弟,切莫这样说。这件事起因本就在我,人家宇文将军冒险相救,你怎么还能再起歹意呢?”秦琼说着话,双眉不自觉的皱起。以前罗成也曾在他面前口无遮拦的大放厥词过,当时自己都只当他是孩子心性,一笑了之。可是这次不知为什么,听这话就像一根刺扎进心里,很是反感。
罗成还是第一次被表哥训斥,而且是为了一个外人,这心里顿时就委屈起来,呶了呶嘴想争辩几句却没说出一句话,只是气呼呼的“哼”了一声,摔门出去了。
他这一走秦琼也有些后悔,明知道他是孩子心性,又何必与他较真儿呢。唉,好像无论什么事只要一关系到宇文成都,自己就方寸大乱,完全不知道在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