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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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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翻来覆去,一夜无眠。想得太多,脑子里乱纷纷的,反倒没有了头绪。临睡前点的蜡烛已烧了一半,隔着纱幔看那烛火,朦朦胧胧似要晕染开来一般。大约是起风了,窗棂被吹得呼呼啦啦作响。这样的寒夜,不知伊洛在何处栖身。翻身坐起,抱膝而坐,一眼看到腕上的白玉环,光泽温润。更漏不停不息,已是三更天了,伊洛赶得及回宫吗?都说谋事在人,成事却是在天。
恍惚间仿佛听到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没错,是伊洛骑着乘风踏着风雪来了。近了,更近了,伊洛的眉目都清晰了,我甚至看到了他嘴里呵出的白气。他一定在叫我,宁安,宁安……我急切地迎上去,张开双臂却扑了个空。再去看时,伊洛却离得远远的,越来越远。情急之下奔向他大声叫他,“伊洛,伊洛,回来呀”,却重重地摔倒在雪地里。
猛地惊醒,却发现自己倒在软榻上,竟是个梦啊。额头沁出密密的汗珠,人也像大病一场一样虚脱。
蜡烛已燃尽,炭炉里的炭火也在将熄未熄间,满室清冷的雪光,窗外的风声却没有停歇。雨欲来风满楼,大抵就是这般情境吧。
起身挑了件绯红色的羽缎锦袍,绯红色既不张扬又不失喜庆,穿这件衣服去迎接伊洛应该很合宜吧。
轻启殿门,冷风夹裹着大雪劈头盖脸地向我扑来,本能得扭转头屏息倒退两步。抖落头上身上的雪,举目看去,天色尚黑,漫天大雪纷纷扬扬洒落,映的天色都亮了几分。想必雪已下了个把时辰,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暖靴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清晰的一行脚印。行至宫门前,心中忐忑,多希望一开宫门就看到伊洛那暖如三春艳阳的明澈笑容。宫门一点点开了,却是白茫茫一片,心下不免黯然。
一阵冷风卷着地上的雪将我团团围住,躲闪不及只呆呆站在原地,任风雪肆虐。待风停了雪落地,才发觉我已是泪流满面冷风一吹颊上冰凉透骨,已然覆上了薄薄一层冰。
裹紧斗篷低头迎着风雪前行,雪地上满是巡夜的禁卫军深深浅浅的脚印。斗篷上的风毛被风吹着在脸上来来回回轻轻扫过,撩拨着我鲜活的想念及凌乱的心绪。
朝阳门已经开了,朝臣们三三两两行色匆匆往崇明殿去。也许,他们也是一夜无眠吧。定定盯着宫门,皑皑白雪掩映下天色都亮的分外早。大哥着朝服大步跨进宫门,凝神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看见我大步奔过来,急切道,“宁安,你守在宫门口做什么?看看这满头满身的雪。宛玉如霜,别傻站着了,陪公主回去吧。”
听到皇兄的话,我扭头去看,宛玉如霜瑟缩着立于我身后,落了满头满身的雪。像是满腹的情绪□□西撞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顿觉自己无限委屈,就势把头抵住皇兄的胸膛放声哭了起来。皇兄忙簇拥着我,软语安慰。
皇兄道,“前朝的事你不用操心,国与国之间的利害冲突解决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咱们和昭国虽不像瀚西国人人尚武善斗,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倘若你是放不下伊洛,皇兄答应你,等今日的事了结了,就即刻把他给你找回来。”
如霜接口道,“是了,王公大臣都上朝了,总能有办法的。伊洛公子说不定正在回宫的路上呢。”
哭过了,心里豁然轻松了。擦掉眼泪,笑容明澈。举眸迎向皇兄坚定的目光,“大哥,国事日渐将你锤炼成了堪当重任的继承人,现在的你就像一位真正的王者一样睿智刚毅。”
皇兄认真看着我,“宁安,你真希望大哥继承皇位吗?”
“众望所归。”
“好妹妹,他日我荣登皇位,你想让大哥为你做什么?”
我看着皇兄,无比郑重的道出心中所愿。“大哥,当你拥有了强大的皇权,请废除用活人祭祀的邪恶传统,那样的祭祀只能加重我们的罪孽。”
皇兄睁大了眼,唇角渐渐蕴起了笑意。他为我拉紧被风吹开的斗篷,转身走向崇明殿,走向等待他的使命。走远了,再回头看我时,我们相视笑着互相安慰鼓励。
值守的太监宫女一路走来,一盏盏熄灭了宫灯。伊洛还是没有出现。我深深闭上眼吸一口凛冽的冷气,压下涌上心口的绝望与恐惧,转身回宫。
对镜梳妆,把所有对春天的美好想象都融进胭脂里来装点我的容颜。恍惚中伊洛就在身边,温情脉脉的看着我,我的如花娇颜只为他绽放,我们的面孔映在铮亮的铜镜里,天生一对。
伊洛,这个让我的苍白生活有了颜彩与寄托的男子,他一阵风一样闯进我的心里,闯进我的命里,他视我为他这一生最珍爱的人,对我许下婚约,愿与我携手一生,同生共死。我还能再看他一眼吗?
铜镜里侍立身侧给我梳头的宛玉手停在半空,大颗的眼泪一串串顺着脸颊优美的弧度滚落。她一向心思细腻,人又聪颖,定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万般不舍得取下腕上伊洛亲手给戴上的玉环,细细端详,温柔抚摸。穿戴齐整,看着镜中分外端丽的自己,双手用力互握,努力让自己平静。
转身直面宛玉如霜,还没等我开口,她们已双双哭出了声跪倒在我面前。我的眼泪瞬间蒙了双眼,一仰头强忍住。“你们别哭,仔细听我的话,按我说的去做,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如霜哭道,“公主,朝廷有那么多人想法子,您……”
我打断她的话,“再多的人,也扭转不了命运的无情。我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让自己不再恐惧,你们虽不是自小跟在我身边,却与我情分最深。我要你们替我尽孝安慰照顾我的母亲,日后父皇会给你们选一门好亲,相夫教子幸福安乐的生活,带着儿女常看看母亲,让她的晚年不至在悲伤与眼泪中度过。答应我。”
她二人只是掩面痛哭,迟迟不肯答允。我怅然叹口气,从花梨木椅上顺势跪伏下去。她俩且惊且痛,忙着扶我。我执意不肯起,僵持半刻,她俩终是哽咽着答应了我。
我心下稍安,一闭眼毅然把紧握在手中的玉环递给宛玉,声音里却掩不住的哀伤,“宛玉,倘若有幸能见到伊洛,将这白玉环替我转交于他,转告他是我不得已辜负了他的情意,让他忘了我吧。”顿了一刻,缓过一口气才能接着说下去,“这世间定有温婉多情的女子在某处等着他,愿同他足迹遍天涯,携手晨与昏。若再见不到他,就埋在我身边吧。”尽管我尽力忍着,眼泪还是沾湿我妆容。心里猛得一痛,顿时空了。
宛玉已是泣不成声,“公…主,公…主,伊洛公子想共度一生的人,是公主您。再等等吧。”
“我何尝不想,哪怕等一辈子也甘心。可是天不遂人愿,听,祭祀的炮仗鼓乐已经响起来了。备车吧。”
坐上我的马车,出宫驶往神庙。掀帘看去,城中百姓皆向神庙汇聚。普通百姓中一行人分外惹眼,个个身形健硕,为首的华服男子,意气风发地抖落身上的落雪,双眉入鬓,寒眸里满是不可一世的傲气与不屑,嘴角一抹让人琢磨不透的邪魅的笑意。我竟怔怔看住他无法移开目光,他也注意到了我的注视,迎上我的目光,四目相撞,我败下阵来。这是个深不可测的人,心中腾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顷刻间溃不成军,恐惧在这一刻突袭了我凌乱的心。
神庙前早已站满了人,焦急的,不安的,惶恐的……各种表情,各种心思。我下车穿过百姓们虔诚的目光望向那尊紫烟缭绕的神像,祈求他成全我最后的心愿。我希望我是最后一个鲜活的祭品,来换取神对我国我族的庇佑。希望这场火能彻底烧毁国人心中这残忍的念想,让“火祭”随历史的风尘一去不回。祈愿和昭国从此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祭台上大堆的柴火已经堆好,台下数百僧人在诵经超度。宛玉一把扯住我的衣袖,我回身擦去她们冰冷脸上冰凉的泪水,故作轻松地笑笑,推开她们的手走向等待主持祭祀的长老。她们悲泣着在我身后跪倒。
我平静地对长老说,“时辰到了吧,祭祀可以开始了。”
“可还没选定祭祀的人。”
“我就是。”
“这……这……百年来从未有皇族的女子被送上祭台。陛下也未有旨意传来,公主,您……”
我不理会他们的惊愕,径自走上祭坛,走向我命中注定的劫数,走向我和伊洛有始无终的情缘,心里没有恐惧和悲哀,有的只是能与伊洛来世再见的期望。我是在火中出生的,也该在火中了结。在人群中一眼看到那个倨傲的男子,他正审视一般看着我,我忽然意识到,他,就是瀚西明王。
长老踟蹰片刻,命人点燃了我脚下的柴火,我解下斗篷扔下祭坛,宛玉如霜哭出了声,族人们也跪地低泣。
我料的不错,那人果然就是瀚西明王,他一开口就是咄咄逼人。“这么庄重的祭祀皇帝不亲临,难道有意对神明不敬?”
我直视他犀利如鹰的双眼,不卑不亢的回他,“何苦为难他眼睁睁看着骨肉活生生被烧死,瀚西明王就算再无情,这点悲悯还是有吧。”
他浓黑的眉头微蹙,鹰眼牢牢盯住我,沉吟片刻,挑衅一般说,“你的父皇还真是无能,更无情,为保自己的皇位,可以舍弃至亲的骨肉。你不觉得心寒吗?”
在我意料之中,我微微一笑道,“我的父皇不是无情更不是无能,他是一国之君,万民之父,他要保护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还有和昭国的万千百姓,他不能也不会为一己之私,将他的子民置于战祸中。而我,作为父皇的女儿,理应为父皇分忧。身为和昭国的公主,有责任为国家解难。用我一条命,能让万千人免于死难,这也许就是上天赋予我作为一国公主的最大荣耀。”
松脂加剧了火力,我的周身被窜起的火包围了,我觉得无比温暖。我的声音穿过跳跃的火焰和滚滚浓烟,“明王陛下,您已经拥有了强大稳固的王权,也开拓了空前辽阔的疆土,我代我的国民及您的族人请求您,请求您不要再用战争,用鲜血和尸骨来彰显您无上的功业。正所谓勇者无敌,霸者无双,然而只有仁者才能无敌于天下……”
我的声音逐渐淹没在烈焰炙烤下,泪眼朦胧间看见急急赶来的父皇和兄弟们,我已经看不清他们的眉目了。仿佛春天来了,满眼花影重叠,姹紫嫣红的春呐。伊洛曾说,等到春暖花开时,他会骑着乘风满心欢愉地来迎娶我。伊洛,你许我的春暖花开的婚期,不管轮回几世,我一定铭刻于心。可是伊洛,山高水长,我们却无处可逃。黄泉清冷,怀揣着你给的温柔暖我的记忆,待到春暖花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