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忆》晚露凝霜

7、第 7 章 七 耳畔

　　七
　　耳畔分明绕着忽高忽低的哭泣声，一声叠一声，忽近忽远。微微睁眼就看到母亲哭的红肿的双眼，而我竟还躺在自己的寝宫里。我不是已在祭坛上灰飞烟灭了吗？难道是幻觉？我试着去摸母亲的手，感觉却是那么真实。母亲看到我睁开的眼，转悲为喜，反手紧紧攥住我的手，像是怕我会在她眨眼间消失掉一样紧张。
　　轻声问母亲，“母亲，我还活着吗？”实实在在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母亲扑在我身上把我抱的死死的，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看向一旁的宛玉，她心领神会，“公主没事，太医说幸而冬衣厚实，没有直接烧到皮肉，除被烟呛到再无大碍。是瀚西明王自火场救了公主呢。”
　　我大吃一惊，征询地看向她。宛玉肯定的点头，“公主没听错，是瀚西明王。”
　　这一消息令我既震惊又费解，“怎么可能，他不是就想看到这一幕吗？”想起有关他的传闻，心头掠过深深的不安。
　　母妃稍稍平复情绪，止住哭泣宽慰我，“孩子，太医要你静心休养，别费神想那位的居心了。人的心思是最难猜的，朝夕相处的人你尚且猜不透其心思，何况一个素未谋面的生人。”
　　宛玉接话道，“是呢公主，如霜和凝翠在崇明殿探信儿呢。”
　　我的心弦一时间无法放松，但不能在母亲面前表露什么，以免她再度为我忧心伤神。勉强笑笑，“我说呢，怎么没看见如霜。”
　　才刚闭上眼躺下，复又翻身起来，急切问宛玉，“伊洛呢？伊洛来了吗？”
　　宛玉忙扶住我的手，“公子来了，也在崇明殿。公主就安心等如霜的消息吧。”
　　伊洛平安并没有失信于我的消息给了我些许安慰，我想我既然能从祭坛上死里逃生，不就证明我和伊洛之间确实存在命定的缘分。这样想来，心中难免欢喜，不觉喜形于色。
　　凝翠喘着大气跑进来，看见我醒了，喜上眉梢，“公主醒了。”
　　宛玉知我心意，急忙问道，“崇明殿什么情况？”
　　凝翠这才想起急匆匆回来要说什么，“哦，瞧我看到公主好好的，一高兴都忘了。”“其实，伊洛公子，他是瀚西明王的亲弟弟，瀚西的靖北王呢。”
　　“什么？”这消息更令我吃惊，宛玉也满脸惊疑，她不敢相信地追问凝翠，“没听错？”母妃不解其意，纳罕地看着我们，却不问什么。
　　凝翠肯定的用力点点头，“我和如霜姐姐躲在崇明殿的窗外，亲耳听到的，伊洛公子叫明王王兄。就连太子殿下也是吃惊不小呢。”
　　宛玉愣了片刻忽然有了笑意，“公主，这下好了。公子既然是明王的亲弟弟，明王念及兄弟情义，也许会成全了公主和公子，这样一来，两国交好。皆大欢喜。”
　　宛玉这一席话不得不让我心动，顿时觉得精神也好了许多。起身执意要去崇明殿，母亲拗不过，只得依了我，吩咐宫人备轿，我竟等不及匆匆夺门而出。
　　裹紧衣衫，风急我的脚步更急，在宛玉和凝翠的搀扶下觉得脚下生风一般敏捷，几乎没换几口气就到了崇明殿。在窗下侧耳倾听的如霜险些叫出声，我忙示意她噤声。
　　伊洛的声音传来，“王兄，灭和昭国并不是母亲希望看到的，毕竟这里是母亲的故土，有母亲的亲人。再者，七公主也已经按王兄的要求做了，公主的话不无道理，仁者无敌，两国交战不论输赢，都会死伤无数。望王兄三思。”
　　我终于明白了明王的意图，他怀揣着为母亲复仇的心，那么初见时伊洛也是这般心思吧。只是遇到了我，因为爱，伊洛终究放下了仇恨。
　　“七公主。”明王从鼻子了哼出一丝冷笑，顿了一顿，换了语气，“她倒是个有胆色的女子。”
　　听着这话，我眼前即刻浮现出他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邪魅笑意。正如皇兄所说，那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嗜好扮演掌控人生死的角色，习惯玩决定人命运的游戏。他能成全伊洛和我的感情吗？
　　“从没人敢当面评判本汗的功过，尤其是女人。”明王再出声，语气又变得生冷。
　　“可她并没有说错。”伊洛坚定地回道。
　　“伊洛，你变了，竟敢为仇人开脱罪责，还指责本汗。”
　　我的呼吸瞬间凝滞，我想明王看向伊洛的眼神可能比他的语气更冰冷危险。我的心悬了起来，眼前刹那昏暗，宛玉忙上前一步扶住我，用她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汗王，您的弟弟温良宽厚，我以为他并非指责您，反而是爱护您，为您的长远打算，他清楚战争在什么时候更有价值。我妹妹她也并非评判陛下的功过，她只是说出她以为的长治久安的法子。”
　　皇兄不卑不亢，他定会成为和昭国下一任英明的君主，尽管他做不到称雄天下，却一定能做到长治久安。
　　“哈哈……”明王不羁的笑声冲出殿门，“是个有见识的女子，白白死了可惜。本汗改变主意了，她要当本汗的女人。如此一来，和昭国与我瀚西帝国就是姻亲，过往的恩怨皆一笔勾销，两国交好。”
　　朝臣们一片称好。“如此甚好。”
　　我怔怔得愣在那里，没有丧命祭坛对我来说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宛玉如霜也是大惊失色。
　　“陛下错爱了，我妹妹福薄，怕服侍不了陛下这样的英雄。”皇兄情急之下，语速也快了几分。
　　“是啊，宁安这孩子性子过于冲动莽撞，说话做事任性欠分寸……”
　　父皇的话被明王不耐烦得打断，“你们父子是怕本汗不善待她？放心，本汗从不跟女人计较。三日后，让她随本汗一同回瀚西。”
　　我自知此事已再无转寰的余地，绝望得闭上眼，心如死灰。身体不停地发抖，从来没有过的寒冷让我无力抵抗。宛玉如霜情急一左一右紧紧抱住我，我却再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忽然想到伊洛，挣开宛玉如霜的怀抱靠近窗子，把脸贴在冰冷的墙上侧头去看殿内的伊洛。伊洛背身而立，失神一般对殿中境况无动于衷。我忽然怨恨伊洛，怨恨他缄口不言的懦弱，我多么想听到他大声说，“我和宁安两情相悦，请成全我们。”可是他始终没说哪怕一个字。
　　“三天？太仓促了。陛下若真有诚意明媒正娶，就请陛下按礼数行事。朕还要给女儿备一份丰厚的嫁妆，以免嫁过去被人看低了身份。”父皇的话里有不容拒绝的坚持。
　　“王兄，是仓促了。何况公主还有伤在身，恐一路颠簸更加重了伤势。不如让公主好生养伤，等过了今冬再行迎娶。”
　　我终于盼到伊洛开口，却是这么一句话。身子失去重心，重重跌倒在地上。宛玉如霜忙来扶，我却不愿起来。
　　“也好。”明王答应地倒也爽快。
　　“如若宁安不能让陛下满意，请陛下休了她，遣她回国吧。”父皇的声音里饱含无可挽回的苍凉，为我做最后力所能及的打算。
　　一行人出来，为首的明王看到失魂一般瘫坐在殿廊上的我，幽深的眼里没有疼惜，有的只是势在必得的神气。皇兄大步奔过来扶起我，用他的斗篷紧紧把我裹住，眼里尽是心疼。我越过众人看向伊洛，毫不掩饰自己的埋怨。他却低垂着头随明王走了，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看我，他眼里有那么深的哀伤，我恨恨的把脸别过去不愿原谅他。
　　“我的好女儿，别恨伊洛，他的隐忍源于他对明王的深刻了解，你舍身为父皇解难，以求和昭国上下太平，他怎么忍心把你差点拿命换来的太平断送呢。他是个可托付终身的好人，可惜……”父皇的话让我顿然醒悟，方才对伊洛产生的怨恨冰消瓦解。没错，伊洛比任何人更了解明王的斌性。倘若冒险告知明王我们的感情，根本就得不到他的成全，甚至他会认为伊洛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他，会再度迁怒和昭国。
　　含泪看向伊洛明显沉重的背影，心疼不已。
　　阴差阳错的宿命，猝不及防地袭击了我们善良美好的愿望，生生把两颗正相爱的心分开。我们不要功名富贵，放弃荣华恩宠，仅仅只是因为相爱想在一起，像这世间最平凡的匹夫匹妇，一蔬一饭，白头到老，可就这样卑微的愿望竟也不被允许。神灵终究不如传说中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