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忆》晚露凝霜

4、第 4 章 四 “火

　　四
　　“火祭”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父皇的叹息也一日日加重，瀚西明王遣使来，要父皇把嫡亲的女儿送上祭坛。各宫妃嫔公主们都陷入极度的恐慌，整日泪水连连。母妃更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愁病交加。我明白她的担心更胜其他有公主的妃嫔，她担心我出生时的那场火会再次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忽然想到我出生时为我占卜的法师，想去看看他。
　　大雪初停的午后，带伊洛出宫去法师隐居避世的天峰山。天色晴好，却因是大雪初晴，阳光如清冷淡白的光晕，映照着满目的雪白，看久了让人眼晕目眩。我稳坐马背上靠着伊洛坚实温厚的胸膛，深深闭上眼仿佛听见时间穿过身体，连同温热的血一起静静流淌，不紧不慢，不由得让我产生错觉，觉得我和伊洛来日方长。
　　天峰山山高峰奇，佳木丛生，层峦起伏，既雄奇又不失灵秀。愈往山高林深处去，越是幽深阴冷，参天的苍松劲柏落满积雪，凭添几分静谧神秘，连天色都被泠泠雪色衬的雾濛濛的，像是随时都会有大雪将至一般幽冷。厚厚的落叶和积雪深深淹没双足，轻软的小羊皮暖靴上沾满了雪渣子，分外难行。
　　一座孤零零的院落掩映在林深雪厚处。
　　院墙经经年的风侵雨浸，墙体已大片大片脱落。灰扑扑的大门上朱漆斑斑驳驳，黄铜门环被尘灰与污垢盖住了昔日的光耀色泽。
　　伊洛四下里察看，迟疑片刻，小心地把我护在身后伸手叩门，“吱呀”一声门开了，竟是虚虚掩着的。响动声惊起了门前树上的一窝鸟，鸟儿受到惊吓慌乱乱四散飞走了，翅膀扇动枝上的落雪扑簌簌掉了我们一头一脸。
　　伊洛举袖为我遮挡，我扬手拂去沾在他鬓边眉梢的细雪。双目对视，我想我的眼神定是极富柔情的。
　　执手进院。青石板铺就的庭院裂缝满布，积年的落叶合着雪堆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三间还算规整的瓦房年久失修一副败落气象，门框，窗棂上满布尘土蛛网，窗上糊着的棉纸早已七零八落，风起时“呼啦啦”作响。看样子这里像是已无人居住，早就荒芜了。
　　“进去看看吧。”我握紧伊洛温热的手轻声道。
　　伊洛点头默许，仍把我护在身后。
　　推开主屋的门，一眼看到一个年老清瘦的人坐卧在一张破旧的榻上，就着窗口的光翻看着一本书。隆冬季节，屋里却连个炭盆也没有，一股子霉味，似早绝了人间烟火的气息。老者的衣物也略显单薄，灰衣灰袍像是沾着陈年的灰尘，白发银须，干瘦的脸因苍老失去了光泽，不满岁月的褶皱。我们估算不出他的年龄，也许真正心思纯净的人，须发才能有那么干净的颜色吧。
　　见我们进来，他只是略略抬眼看看，复又垂眸去看他的书。
　　他一抬眼，我才看清他的双眼竟如夜里的星星一般明亮，我想那双眼定能洞悉世间的一切。
　　“你们歇息片刻就趁天色尚早下山去吧，山路夜里更难走。”法师温和地说，当我们只是来歇脚的寻常路人。
　　“以法师在和昭国的威望和地位，这样的日子太清苦了。”伊洛环顾着冰冷简陋的房子，愤然叹道。
　　法师专注了神情看我们，良久，朗声笑了，淡然说道，“世间的苦乐悲欢，都源于人的内心的欲念。内心悲苦不安，纵使荣华富贵亦是难以安享，内心宁静无欲，虽身处困境也不觉悲苦。”
　　伊洛微微一怔，旋即叹服道，“大法师不愧为当世高人，恕晚辈狭隘，太看重世间的荣辱安乐，今日承蒙大法师指点，受教匪浅。”
　　“只有内心宁静强大的人才能洞察时事，处变不惊。”我亦是从中受益，说出来意，觉得他一定能指给我一条明路。“法师还记得十六年前在崇明殿您给一个出生在火中的孩子占卜命运吗？”
　　闻言，法师搁下手中的书细细端详我，带着慈祥的笑容。
　　“父皇说，是您保全了我。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法师用枯瘦的手捋了捋银白的胡须浅笑道，“弹指间十六年过去了，当初那个襁褓婴孩已长成妙龄女子。十六年前，你只是个小小婴孩，如今你也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因为高贵的出身比寻常女子倒是多出几分不寻常。嫁人生子平安度日去吧。”
　　觉得伊洛握我的手多了几份力道，我却没有了底气，低低说，“您知道，火祭的日子又近了。”伊洛忙打断我，“公主，你想的太多了。”
　　法师沉吟片刻起身道，“你们随我来。”
　　跟法师出了小院，他兀自向前走，脚步还算利落稳健。我却走得踉踉跄跄，全凭伊洛搀扶。在一处山崖前法师停了脚步，我们也跟上前去。视野豁然开阔，在这里竟能看到京城的全貌。
　　法师微笑说，“公主看见了什么？”
　　我答，“山高水长，海阔天空。”
　　法师欣然笑道，“这就对了，离开这里，海阔天空。”
　　我心中豁然清明，法师是要我们离开。我不再坚持，拜别了法师下山去。面上虽仍含着笑意，心却直如坠到万丈深渊里，找不到救赎的法子。
　　天色渐黑，我心中怅然难过脚下略有些虚浮，走得更加艰难，伊洛一手紧紧搀扶着我，点燃备好的火把。一束昏黄的火光，照亮我们脚下的路。伊洛忽然站住低声说，“山路难行让我来背你走。”他用了小心翼翼的口吻，眼神是恳切的询问。我被他这突兀有温情的举动摄去了心神，暂时忘记了悲情，欢愉的点头，伊洛俯身，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他一手托住我，一手执火把，脚步轻快。我把头枕在他宽厚的背上，他身上有甘松香特有的清凉。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我们就这样相互搀扶着永远走下去。
　　伊洛似知晓我的心意，放慢了脚步。“宁安。”他柔声低低唤道。他叫我宁安，这是伊洛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心中一热，柔声应了一声，“哎。”
　　“宁安，我想以后每天都这么唤你，想此后的人生有你相伴，我们相依相伴。宁安，你愿意吗？”伊洛柔声道，虽然看不见，但我想此刻他的眼神一定也是饱含深情的吧。
　　“怎能不愿意呢”我一点都不想矜持，天知道我是多么喜悦。“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毫不掩饰带着你上朝求父皇许我一个疼我的丈夫。我的心意就已经表露无疑了。我怎能不愿意呢？”
　　“我会去向陛下求亲，请求陛下成全，把他最心爱的女儿嫁我为妻。”伊洛停下脚步，放我下来，郑重其事地执起我的双手，“宁安，遇到你我才体会到父亲每每说到母亲时的心情，只一眼此生便不能忘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前人说的多好。你不要多思多想，就把我当成你的依靠，我一定会让我们的将来美好且幸福。”
　　我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填的满满的，再无心思想其他。眼中盈满甜美的笑，被他轻轻一揽，踏踏实实依偎在他肩头。
　　伊洛从怀里仔细取出一只精致的白玉环，套到我的腕上。玉是上好的和田玉白玉，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出温润流畅的光泽，上面龙凤呈祥纹饰雕工细腻逼真。“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本来是一对儿，我与哥哥一人一只，父亲说母亲希望我们送给心爱的女子。”
　　我不拒绝，举眸去看伊洛，他眼中的我笑容明媚。“伊洛，你的出现你的情意让我苍白的人生有了华采，你让我体味到两情相悦的欢愉和甜蜜。哪怕只能活一天，我也满足了，此生再无遗憾。”
　　伊洛宠溺得捏捏我的下巴，“傻话。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我要带你回瀚西帝国，去看一望无尽的大草原，听年轻女子嘹亮的歌声，哦，最重要的是去拜祭我亡故的父母，让她们看看，我找到了愿意陪我一生一世的女子。”
　　我是那么的向往，沉溺其中，贪心的问，“然后呢。”
　　伊洛拉过他的斗篷包住我，“然后，我们去东海，看那包罗万象的海景。我们遍寻各地山明水秀处，春天里，踏青赏柳。夏日泛舟湖上，赏荷采菱。秋来东篱下采菊，南窗下听琴。隆冬季节围炉夜话，琴瑟和鸣，相看不厌。宁安，一个人终究太孤单，我想下雨的时候有我给你撑伞，晚归时有你给我留一盏灯，一路上由我来披荆斩棘踏平坎坷，失意时有你陪伴抚慰，远行时有你牵挂着。宁安，看我多贪心，又多幸运。”
　　我紧紧环抱着他的脖颈“吃吃”的低声笑，风帽上蓬松的风毛颤颤的轻轻抚过脸颊，直痒到心里去。这是多么幸福的人生，多少人的毕生所求。伊洛却许给了我，天地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