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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
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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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一早就有小太监来报,我远征在外的大皇兄班师回朝了,带着同他出身入死保家护国的将士及战败的耻辱回来了。
我简单梳妆,早早带了宛玉和伊洛站在贞顺门高高的城楼上遥望大哥即将归来的方向,许是太过专注,或是心情沉重,竟仿佛听到无数英灵对家国的眷恋。我的灵魂穿梭于万千忠魂归来的路上,看到光阴在他们的躯体里如水流无情地淌过,突然在利刃划过的伤处随喷涌而出的滚烫鲜血瞬间消失。站在将士们的鲜血浸染成图的土地上,似听到过去的时光与身体脱离、破裂的声音。亡魂在天空高唱一首归来的歌,我却找不到来时的路。
“七公主,我定会保你周全。跟我走,让我带你离开这里,离开……”
伊洛的声音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遥远,却饱含能让遍野花开的温柔。跟我走,一起离开……
我恍若梦醒一般,喘息着抚一把额头的冷汗,转头去看他,他眼里果然有温情脉脉流转,心中顿时踏实了。
父皇也来了,没有乘轿辇,脚步有些沉重。我不忍看父皇忧伤的脸,别过头去。此战失利,或许会动摇大哥的储位,父皇怎么不忧心呢?况且瀚西帝国的王定会趁此一战百般为难。一想到瀚西明王就不由得想到那些关于他的传闻,不寒而栗。
“伊洛,遥远的西北有怎样的天地?”
伊洛遥望遥远的北方,眼里有明亮如火的牵挂。“北边有一望无际的大漠,草原。大漠里一年四季风沙漫天,寸草不生,只在有水的地方才会有一弯一弯月牙一般的绿洲。而草原就像是一块铺向天际的大绿毯,天高云淡,年轻的女子在春暖花开时牧马放歌,一派祥和。”
“那里有你的牵挂你的家吧。”我知道是家国的思恋触动了他铁一般坚实的身体里包裹着的柔软思念。
伊洛嘴角有好看的笑容,“是啊,我生长在漠北草原,是瀚西帝国的子民。瀚西自建国以来有数位英明晓勇的王,尤自明王继承汗位后,东征西战,开疆拓土,强盛非常。”
“伊洛,跟我说说明王是个怎样的人。”
伊洛脸上有温柔好看的笑,“明王是瀚西国史上最年轻伟大的王,他英明果敢,开疆拓土。明王亦是我所见过的最伟岸英挺的男子,犹如大漠里的烈风,豪气冲天。”
我只是笑笑,其实,我所听说的是瀚西明王是一个嗜血倨傲的霸者,他凭武力压服临近国家,用尸骨垒筑他的王位,拿鲜血浇洗他沾满冤魂的利剑,他是个可怕至极的人。他滥情又无情,每战胜一个国家必娶回一个女子,却从不肯给她们爱。我没有把这些传闻告知伊洛,我不想毁掉他心中那个英明神武的王。
有风从东方吹来,吹乱了我额前的碎发。我遥遥看向东方,“那东方呢?有怎样的风景。”
伊洛转脸遥遥望去,沉吟半响方低低道,“东方滨临辽阔的东海,我儿时就听过许多关于东海的传说,辽远壮阔,包容万象。只可惜未曾亲眼看过。”
伊洛说这些时望着东方的天尽头,一缕又一缕的风把他的向往扯住,向一种无状的束缚,缚住他的手脚,使他不得不在原地踟蹰。我看得有些痴,轻声说,“如果你要走,带我一起离开,去有海的地方。”
我是多么的期待那一天啊。伊洛看着我,眼里有惊喜和默许。我们四目相对,沉默着,惟有心跳的回声相合着,听起来那么妥帖……
大皇兄率与他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的将士们回来了。我看着皇兄从他心爱的战马上跃下,眼泪止不住的涌了出来,不顾礼数从城楼上跑下去,跑向我亲爱的皇兄,我的皇兄他也加快了脚步向我张开了双臂。皇兄怜爱地抚摸我柔顺的长发,手势不笨拙也不生疏,他的手因长期持剑握枪,满是伤疤和老茧。我抬头看皇兄蒙尘的脸上疼爱的笑容,那笑容掩盖了深深的疲惫。大漠里的风沙磨粗了皇兄的皮肤,却也磨砺了他的性情,没变的是他的心。我伏在他宽厚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还像三年前送他出征时一般。
远征归来的将士身上还带着战场上的风尘和戾气,战死的将士的尸身上盖着白绫。德高望重的长老们吟诵着悼词,为将士超度亡灵。哀哭声震天动地,火光冲天,那些安放亡魂的棺椁眨眼间淹没在火海里。长老们干瘦的脸被火光照映的通红,他们一定在心里筹划着一场更盛大更隆重的祭祀,祈愿国泰民安……
伊洛他也亲历过战争吧。想起我们初见的那晚,他眼中有一抹与我皇兄及归来的将士一样的坚忍。战争是残酷的,我们本应该憎恨战争,可是我们不能,面对攻城掠地的敌人,将士们用鲜血和生命见证不失寸土保家为民的决心。安邦定国,战争太多时候不可避免。
“伊洛,战争到底有多残酷?”
伊洛的声音波澜不兴,“公主,你永远都无法想象战场上的惨烈。你们只能看到结果,战胜或是战败,活着或是死去。”
多年以后,我与我的丈夫站在高高的殿前犒赏三军,面对那些士气激昂的将士,回想起多年前这场火,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忍不住泪湿了眼眶。
去看皇兄,他却没在寝殿里。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回来,只好先回去。从皇兄寝殿出来时宫灯已经点亮了,踩着夜风穿行在回廊间,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给我掌灯,心中生出一股恐惧,不由加快了脚步。
路过长春阁,隐约看到有人站在朦朦月光下,心中一动,走近看果然是大皇兄。皇兄的背影有些颓然,是战败的难堪压着他。我提起衣裙压着脚步走过去,伸长手臂捂住他的眼。还未等他开口猜是谁,我的笑声就从唇齿间冲出,划破了宫里静默的夜。这是我们从小玩到大的游戏,百变千遍,不厌其烦。
“皇兄,一个人站在风口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呢?”
皇兄收敛了笑容,叹一口气,低沉着声音问我又像是问他自己,“一场战争的价值要用什么来衡量呢?”
我默默凝视皇兄片刻,才开口,“大哥,其实我们并不渴望去打赢一场仗,和昭国从来都不是善战的民族,我们需要的,想要的只是国泰民安。这一战输了会让和昭国陷入困境,可这是任谁都无力一肩挑起的责任。大哥,我们是心血相连的兄妹,宁安愿意为大哥,为父皇,为和昭国去做该做能做的任何事。”
历时三年的战事把大哥磨砺得更加坚毅更加沉稳,我相信他一定会成为继父皇之后和昭国又一位英明伟大的帝王,能撑起家国大业几十年。我心甘情愿自己被扔进火里,去稳固他的皇位。
皇兄眼里有意想不到的惊讶,温软了声音说,“你长大了,速度快得令大哥意想不到。只是短短三年的时间,就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变成了懂事的公主。可你的懂事明理却让大哥心疼,大哥不要你为我做任何事,父皇也不要。大哥和父皇只愿你嫁得如意郎君,和和美美,安享一世太平。”
我含笑看看黑漆如浓墨泼就的夜空,天似乎阴了,不见一星半芒,一弯月亮也是无精打采的朦胧着,语调轻快道,“我的确长大了。三年前我踮着脚还捂不到你的眼,三年后,不用踮脚就能轻松捂到你被大漠的风沙吹疼的眼睛。长大了,我就可以去宫外看热闹的集市,看流动往四方的云和整片的辽阔天空,吹从东海来的风。”我无限神往地笑着告诉皇兄我的向往。
皇兄怔怔看着我,意味深长,片刻才缓缓说,“你说的都好,可是宁安,尘世的风太急太硬,会吹裂你的如玉肌肤,吹疼你如水的眼睛,也会吹伤你的心。”
“我不怕。”我果断而勇敢的笑答。
皇兄想说什么,嘴微微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很用心得帮我拉好被风吹到一边的斗篷。
我们兄妹相互陪着站了很久,身边是一排杏树,早春时节如云如霞,粉白的杏花挤挤挨挨,那么绚烂的开着,是早春时宫里最惹眼的风景。眼下光秃秃的枝丫被风吹着,发出轻微的响声,让人倍感萧瑟。我心下黯然,不知能不能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时,伊洛摘一朵新开的杏花戴在我的鬓边。想到伊洛,不由四下张望,总觉得他就依在某棵树上专注地看着我,守着我。不得不承认是伊洛的出现让我从一个不识愁滋味的孩子变成情窦初开的少女,他已深深刻在我的心上,可我却不能确定我们有没有厮守一生的缘分。虽说有强大的皇权保障我的幸福,然而世事难料,我有一种命运不济的隐痛。
皇兄送我一进寝宫,宛玉和如霜忙迎了上来,又是解斗篷,又是奉茶点上热汤,好一阵忙乱。一眼看到一束开得正美的绿萼梅,忙放下杯盏凑过去细细端详。浅碧色的花瓣,鹅黄色的花蕊,稀稀疏疏十几朵花夹杂在欲放的花苞间,香气清冽怡人。皇兄饮了杯茶嘱咐我早些安歇便走了。
让宛玉去送皇兄,见皇兄出去了,如霜这才笑盈盈说,“这绿萼梅是伊洛公子送来的,说是路过御花园看见梅花开得正好,想公主会喜欢,折了几枝送来供公主赏看,免得天寒地冻还跑去御花园赏看。”
“是呢,真是个用心体贴的人。”宛玉正好进来,附和着笑着打趣。
甜蜜自心底溢出,化作满面春花般美好的笑容,哪有心思去跟她们计较。小心翼翼抱了插梅花的瓶子置于塌前,如珍似宝的赏看了好半天。
一夜好梦。
陪母妃用过晚膳回寝宫,路过千波湖,远远看见两个对峙的人影,是皇兄和伊洛!心下一惊,悄悄走近一点。都是我在意的人,我一定要阻止他们伤害对方。
皇兄的目光如他手中的剑锋一般犀利,像是要穿透伊洛的身体直看到他的灵魂深处去。而伊洛以平静回应大哥的逼视,不回避不退缩。我听到自己急促如鼓点般的心跳声。
“你怎会出现在宫里,还在宁安身边?”大哥厉声问道。
“殿下,我已经改变了心意。”伊洛顿一顿,似是下定决心一般郑重,“我会保护公主不让她受任何伤害。请殿下相信我。”
大哥眼皮微垂静静斟酌伊洛的话,半响终于他收了剑,定定看住伊洛,“你带宁安远走高飞,一定要给她温暖幸福的归宿。”
伊洛稍作迟疑却摇头道,“这不是公主的选择。”
“你们竟有着相似的固执。”大哥无奈的笑笑,昂头长叹一声,“可惜你不是瀚西国的王,你解救不了众生。走吧,宫里没有宁安想要的幸福,带她离开这个是非地,找个山清水明的地方,隐姓埋名自在一世。”
伊洛却下定决心一般沉声道,“我会尽力去说服明王,尽管我不是王。”皇兄凝神瞧着伊洛沉吟半响,不置可否,转身离开。
我紧抱一颗桂花树,他们的对话字字句句听得清楚,深深闭上眼让自己平静下来。心头紧绷的一根弦松了,支撑着那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整个人顿觉疲软乏力,顺着树干滑坐下去,冷风一吹透骨的寒凉,原来竟惊出了一身冷汗。大哥与伊洛竟是早就认识,或许是在战场上。我并不想追究伊洛的来历,重要的是他竟这样懂我,这样珍视我,我这一生还有什么不满足呢?爱的喜悦让我在寒冬腊月里好像闻到了杏花的甜香,还有那么一点晕眩,喝醉酒一般。连日来忧心瀚西帝国会乘胜再度攻城略地,这一刻却放宽了心,选择相信伊洛。
月郎星稀。走到芙蓉园时,伊洛提了一盏宫灯含笑迎面走来。
“宛玉说跟丢了公主,夜黑,我来迎迎公主。”说话间濛濛的白雾从他好看的唇齿间呼出,眨眼四散而去。我看得出了神,想不到该说些什么来掩饰我内心的欢悦,索性伸手去摸他英气逼人的面孔。大概是我的手太凉了,伊洛轻轻拉过我的手凑到他嘴边呵气,又温柔捂在他胸前让我取暖。
我安心享受心仪的男子给我的呵护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