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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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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清晨时分,我们带着一身寒气回宫。我对他眼中越聚越浓的狐疑视而不见,只紧紧牵了他的手径直走向崇明殿。我的父皇高高坐在龙椅上,气派威严。我在满殿朝臣诧异的注视下轻颦浅笑,旁若无人地大声告诉我的父皇,“父皇,女儿已经到了该婚嫁的年纪了,请父皇许我一个疼我的丈夫。”
在百官此起彼伏的唏嘘声中,我的父皇先是一怔,看向我身边同样怔怔的陌生男子,旋即笑容在父皇的脸上水波一样漾开来。“朕竟疏忽了,朕的宁安已经十六了,的确到了该婚嫁的年纪,父皇定会给你选一门好亲。先带你的侍卫去看你母妃吧,她担心你一夜未眠。”
我侧目看到被我带来的男子见到我父皇时深海一般的眼里波涛汹涌,攒起火焰般的愤恨抑或仇恨,我的笑容瞬间凝固,两个都是我在意的人,我要怎样做才能两全呢?
早有人去母妃宫里报平安,母妃在宫女的搀扶下赶来看我,一夜未睡,显得分外憔悴。我出生时的那一劫,是母妃心头的永殇,这些年她一直都活的胆战心惊,我的安危系着她的性命。快步跑过去大力拥抱我的母妃,她抚上我肩头的手仍是颤巍巍的。轻轻抚着她瘦消的肩背,软语宽慰。“母妃放宽心,宁安没事,好好的站在您跟前呢。”
回宫梳洗装扮,吩咐宛玉带那男子下去安置。舒舒服服躺在软榻上,如霜沏了热茶要我趁热喝,心里想着事懒得起身,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全身立时热起来了,心里也有了打算。笑意漫过唇角,我确信我能让他对我坦诚,我不会让他用剑抵着父皇。
我的日子如常,早起去上书房听师傅讲学,陪母妃用膳。我并不急于见他,不去窥探他心中的秘密,我要他自己开口。
三日来,他倒也安分,听宛玉说三日来他几乎闭门不出,我听了心下稍安。陪母妃用过晚膳回寝宫的路上,看到泰和殿前父皇孤独的身影。风扯着他的玄狐大氅在身后翻飞,像是一张网要套牢他。吩咐侍从等在原地,轻轻走近我的父皇,借着明亮的月华看到父皇两鬓已如霜,面颊清瘦,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当年那个气贯河山的英武父皇已经老去了,老到无力再撑起百载基业多少年。父皇的目光定格在遥远的漠北方向,他在想念我远在疆场的大皇兄,明远皇子。大皇兄是最令父皇放心的儿子,是我最爱的兄长。
我安静地陪父皇站立在明月高墙围砌的空间,直到下雪了,夜深了。我能替父皇做的实在不多,唯有做个贴心的好女儿,宽慰他苍凉疲惫的心。
是夜,被窗外凛冽的风声惊醒,白日里新折的梅花暗香浮动,睡意全无,朦朦月色隔窗透进来,起身披衣推开窗想看看月亮,却看到那男子一动不动立在我的窗下。
“你不冷吗?”我轻轻扯扯他的袖子。他闻言缓缓转头看我,来不及掩饰眼中正往外溢出的泪水,他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孤独伤感,我莫名地心疼,想要给他温暖。
“我告诉过你我的目的,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宫中?”他玉带哽咽。我心中不忍低语道,“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恨驱使着你,我不能让你伤害我的父皇。”
风雪在他眼中弥漫,继而变得晶莹,眨眼间滚落。一定是太强烈的恨和痛使他的脸扭曲了。我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眉眼,我不要看到他这么难过的表情。
“我的母亲,”他昂头硬是把眼泪生生逼回去,哑着嗓音缓缓说,“我的母亲就是被活活烧死在和昭国万恶的祭坛上的。”
我心头一震,“怎么可能?历来祭祀的女子都是未婚配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风里颤抖得好生厉害。
他却已经恢复了平静,反手关了窗,我尚未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以为他要走,他却推门掀帘进来了。他扶我躺到软塌上替我盖好锦被,又往炭炉里加了炭,倚着床沿缓缓坐下去。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二十五年前我父亲游历到和昭国,一次打猎时为追一只猎物迷失了方向,在丛林中遇到我的母亲。两人一见倾心,遂私定了终身。因家中突生变故,父亲不久便匆匆离开了母亲。可没料到母亲还没等到父亲来迎娶,却被定为火祭的祭品。母亲伤心欲绝,她也曾想到认命,就当与父亲的相识只是一场隔世的梦,却发现自己已有了身孕,为了腹中的孩儿,母亲不顾一切出逃,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我父亲。与父亲团聚后,母亲隐瞒了自己要被祭祀的事,两人相亲相依过了几日幸福日子。生下我们兄弟后,母亲就悄悄离开了我们父子,她要回和昭国,她做不到让她的父母亲人因她遭灾受难。她千里迢迢回来赎罪,可她的族人却残忍的把她架上了烈火。”
他的声音冰锥一样直钻到我心底里去,又仿似平地一声惊雷,惊得人心神俱乱,呼吸都有些急而短促,穿过时光的暗影,我仿佛看到了他母亲跌碎在烈火中的眼泪和绝望,再无情的火也烧不断她对丈夫和儿子的一世牵挂……
说完这些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垂眸沉默。不再言语,平静的出奇,好像才刚讲述的悲惨身世与他毫不相干。烛光的暗影侧打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鼻梁两侧投下两抹深浅不一的阴影,愈加显得鼻梁高而挺。
太突然地变数让我一时方寸大乱,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我想拼力化解他心中对我父皇的恨,为他更为我。
就这样各自陷入沉默。
突然“噼啪”一声轻响,在静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他闻声迅敏的抬眼看,目光扫过我,却是愣住了。越来越暗淡的烛光挣扎着一跳,蜡烛终是燃尽了,屋子里立时暗了下去。我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双颊早已濡湿,眼泪还在不自知的往外涌。
“你叫什么名字?”发觉我竟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我的眼神一定很急切。他的声音已恢复了淡然宁和,“叫我伊洛吧。”
我摸索着去握他的手,他的手抠着床沿,因太过用力指节僵硬冰冷。我翻身下床跪坐在他面前,拉过他的手置于颈下轻轻抚摸。伊洛一惊,慌忙挣脱手起身远远站住。我颓然跪坐在地上,低头黯然垂泪。
他终是不忍,略微迟疑快步过来扶我起来。我的心在那一刻被他的温情一击即中,爱的温热感猝不及防降服了我。
“夜凉,公主歇息吧。”他仓促转身欲离开。我哀哀追问,“所以你恨我父皇。”
他顿住脚步,却不肯回头看我。满室月光中我看着他挺拔的背脊,想起火祭的事,不禁悲从中来。“可是伊洛,尽管我父皇是一国之君,尽管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还是得忍痛把我送上祭坛,有些事他是真的无能为力。身为人君,他必须得给他的万千子民一个交代,要为天下人谋福,就不得不舍弃一己之私。”
伊洛显然被我的话触动了,回转过身看我的眼中有惊骇,更有悲悯。半响才低声缓缓问,“公主甘心吗?”
我惨淡一笑,他的悲悯让我感到些微满足。“不甘心又能怎样?我和你的母亲一样,在劫难逃。”
他的眼神微微黯淡,默然离开了。我看着他从门里出去,从窗前走过,深深闭上了眼。满室幽暗清冷的梅香,陪衬我凄清怅然的心境。
那晚之后,我与伊洛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白日里,他总是安静地跟在我身边,威武却又不失俊雅。夜里,他守在我的窗下,风雪不误。我心疼他,劝他回房去。他明亮的眸子里透出毋庸置疑的坚定,温言道,“我会保护你,你什么都别想,别怕,有我在,我会为你担着替你挡着,你安心睡吧。”我心里满满当当的,什么都顾不得了,隔窗紧紧搂住他的脖颈。伊洛定是被我疯狂的举动吓到了,僵愣在当地,好一顿错乱,惶惶得要挣开我的手臂。我哪里肯放开呢,真想就这样一辈子,两情缱绻,岁月静好,一睁眼我们已是白发苍苍。心下这般想着,伊洛倒也安静了,由着我抱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