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颜色》人青草方

11、第十章

　　第十章 take care of yourself,please
　　易天定竟然说走就走，当日傍晚，他单独找了虎子谈了一盏茶的时间，之后便和花家诸人一一做了告别。
　　花老爹大惊之下挽留未果，于是坚持要送他。
　　他拄着拐杖一直战战兢兢地送出了好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易天定那挺拔高大的身影才一步一回头，晃晃悠悠地回到家中。
　　家里因宋氏卧病在床，花木兰只得一人张罗起晚饭，正忙得不可开交。
　　而虎子自从易天定走后便突然变得沉默起来，闷声不响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而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一直紧紧地拽着拳头。
　　花老爹回家之后曾慢慢地踱到宋氏门口，却只悠悠转了几圈，耳中听着房中传来嘤嘤的哭声，到底也没敢抬脚进去。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大厅时，正好遇上花木兰招呼着开饭了。
　　一顿饭下来大家都只是沉默，谁都倦倦地不愿意说话，家中气氛持续着压抑低迷，令人心中难受不已。
　　没吃几口饭，虎子放下筷子，一声不吭地去给宋氏送晚饭了。
　　花老爹也仅仅多挖了几口饭便也吃不下了，但是他还是不敢回房，只得慢慢踱到院中，坐在平日里乘凉的躺椅上，抬着头静静地望着星空。
　　花木兰收拾完饭后碗筷之后，看到的花老爹便是这样一副怔怔的魂不守舍的摸样，心里到底不落忍。
　　转念之中，她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慢步走进了宋氏的房中。
　　房中，虎子端来的晚饭，宋氏一口未动的依旧放置在床边。
　　卧于床上的宋氏只今天一日，似乎就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不单红肿着双眼，腮边还留着未擦去的泪珠。脸上交错斑驳的泪痕和暗淡的脸色显得整个人一片抑郁之气，此时正靠在床架上双目浑浊地望着床幔。
　　花木兰心中忍不住一软，实也怨不得宋氏会如此大的反应。第一任丈夫已经命送战场，只留下孤儿寡母二人，平日生活中如何得艰难可想而知。待好不容易得以再嫁，遇上个老实可靠的花老二，多了一个异常能干又和气明理的女儿，这才和和顺顺地过了几年太平日子。
　　但幸福的日子似乎总是消失得太快，同样的噩梦竟然再次降临在了她的身上。更为可怕的是，这次的征兵竟然一户两丁，除了花老爹之外，自己的命根、唯一儿子也在征兵之列，怎能不让她伤心欲绝。
　　花木兰坐到了床沿边上，拿起手帕俯身擦了擦宋氏眼角和腮边的泪珠，轻声说道：“二娘，事情应该不会那么槽糕，您要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保重了身体有什么用？！等着替他们收拾骸骨吗？！”宋氏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说完手掌用力地拍了一下床沿。
　　“二娘！”花木兰抿了抿嘴唇，淡淡地说道：“还请二娘放心，爹不会去从军，女儿替他去。”
　　宋氏脸上愤恨的表情还未散去，听到此言，她转头呆呆地看向花木兰，“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替父从军。”花木兰看着宋氏的眼睛坚定地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
　　“你……？”宋氏忍不住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却依然反应不过来，一个女儿家家如何能和男人们一样去上战场？什么叫替父从军？这在她的认知范围里是完全不能想象的事情。
　　“二娘，您看，我的扮相一向男装示人，有些不明内情之人都会视我为男子。等征兵的最后一日我便去虞城征召点报名，哪里应该也没人会认识我，应该很容易便能蒙骗过关。不过……二娘，我很抱歉，这一次我能替掉了爹，却没办法替了虎子……”花木兰话锋一转，满脸歉意地看着宋氏。
　　宋氏已经完全反应不过来，只能钝钝地继续听着。
　　“但是，请二娘放宽心，一来，这些年我与虎子二人每日和石大哥学习武艺兵法策略，早已不是一般无能无知的小儿。二娘您一向不过问石大哥的事情，也当不知他的真正身份。”花木兰看了看，已经回过神开始专心致志听她说话的宋氏，嘴角不由微微一弯。
　　“前些年的那些大动静，二娘应该也还记得。没错，石大哥便是当年那个遭到通缉的朝廷钦犯，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王，易天定。”
　　宋氏在听到朝廷钦犯之时并没有表示出惊讶，“易天定”也不是一个妇人能知晓的名字，但是“大将军王”这个名号一听便知是个位高有能之人。宋氏绝没有想到这样一个高不可及的人，竟能误打误撞亲自教导自己的儿子近两年多？！宋氏不由惊讶地直起身子，手中的帕子此时已经被紧紧地拽住。
　　“这些年来我们的身体已经锻炼得非常强壮，有大将军王做老师，舞刀、步射、弓箭、兵法，这些东西都不在话下，就连马我们都偷偷地骑过好几回，如今我们不论身体还是脑袋里的东西都非以前的吴下阿蒙，连易天定都亲口称赞过我们！”
　　其实易天定匆匆而别，并没有称赞过他们，但为了安宋氏的心，花木兰不得不把自己与虎子都好好美化了一番。
　　花木兰顿了顿，看了看不再流泪的宋氏，偷偷松了口气继续说道：“二来，我和虎子一同从军也有一个照应，我会尽量和虎子呆在一起，互相照拂扶持。木兰知道虎子是二娘的命根至宝，木兰今天答应二娘，定当全力护住他的安全！还请二娘放心！不过——如此这般，爹爹也请您多多上心，累您多照顾了。家中的一切也要靠二娘去辛苦维系。一切只等有朝一日我们能顺利归来，再共享天伦……所以，木兰还是恳请二娘，定当保重身体，好吗？！”
　　花木兰的这一番话已经说得宋氏再次泪眼朦胧，她颤抖的嘴唇已经说不出话来，她只能紧紧地握住花木兰的手不断地轻拍着。
　　半响之后，宋氏终于哽咽着说道：“木兰，这可……这可苦了你了啊…………”
　　门外不知何时，竟默默站着虎子，此时的他正双手紧紧握拳，脸上尽是一派忍耐和坚毅之色。

　　“爹。”清脆而响亮的嗓音响起，立刻惊醒了还在神游的花老爹。
　　“木兰……”见到还是如此清清爽爽的宝贝女儿，此时坐在身边，花老爹忍不住心里酸涩起来，为什么平日里敏感体贴的女儿这一天都未见啥难过的神色。他可是即将要去战场的人，加上他的身体如今这班的摸样，一去战场已经等同于送死，一向聪慧的女儿不可能不知啊，为何还能如此平静……
　　看到老爹耷拉着脑袋一脸郁卒的可怜摸样，花木兰心中突然间涌入一股浓浓地不忍和不舍之情。
　　眼前这个淳朴、善良却也胆小木讷的老爹，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最先的依靠，“唯一”的亲人。加上持家有道的温良后母，同进同出感情深厚的弟弟，还有……还有之后情愫难辨的易天定。就在昨天，她还觉得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幸福，今日却是当头一棒，提醒她不要忘记这即将到来、也无法避免的劫数。
　　她最终还是要面对自己的命数，虽然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她就已经为这天的到来做足了准备，但等真的要面对了，却还是一样的忐忑不安。
　　“二娘，真是个不错的女子呢。”花木兰突然故作轻松的说道。
　　“木兰，怎么可以随意议论长辈呢，没规矩。”花老爹抬了抬眼，只是弱弱地责备道。
　　“呵呵，爹娶了二娘之后，脸上褶子也少了很多，走路有时都不需要拐杖了呢。”花木兰继续打趣道。
　　花老爹心情再沉重都忍不住嘴角上扬了一下，假装生气地说道：“小妮子越来越没规矩！竟然嘲弄自己爹爹！”
　　花木兰脸色略略一正，柔柔地唤道：“爹。”
　　花老爹心中一抖，诧异地看向自己女儿，掏了掏耳朵，这样温柔的声音是自己那个一直自诩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儿发出来的吗？
　　“爹，这几年来你的身体日渐安康，二娘又是个温柔贤惠的女子，虎子也逐渐长成了一个懂事的小男子汉，如今村里再也没人敢随意看轻我们，欺负我们。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的，日子过的是如此快乐和顺。”花木兰顿了顿，看着老爹逐渐温柔下来的面孔，微微一笑，“却只有木兰，不比人家闺女的三从四德，一直以男装奔波在外，也却让爹爹背负了养而不教的骂名，实是女儿的不孝。”
　　“胡扯什么！”花老爹顿时大怒，面孔不住地抽动着，双眼瞬间通红，“这些年来还有谁敢说木兰一句不好！你一个女儿家家为了家中生计，在外抛头露面，这是多少男儿都难以做到的事情，多少人家羡慕我有一个如此出色的女儿！爹不许你妄自菲薄！反而——是爹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娘！是爹自己没用！”花老二越说越激动，突然用力捶打了下自己的伤腿。
　　花木兰突然仰起头望着无垠的夜空，用来强忍住泪意，半响之后，她看向自己的爹爹，眉眼弯弯地说道：“爹，如今女儿唯一担心的就是你的身体，答应我，take care of yourself,plea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