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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二之四 ...

  •   程放的神色都有些阴晴不定,岳红衣更是绝不可能想不起这段往事。这小孩的服色相貌毒宠,都是滇南土著特有的,几下里的蛛丝马迹七拼八凑,连孙清言都瞧得出大约是灭口的血海深仇。天宝十年南诏叛唐,剑南一带可称是荒火燎原尸横遍野。岳红衣既能以青年女子之身居堂堂五品武官职,那在当时那场名不正言不顺的战争中,她必定是分了一杯羹的。
      但岳红衣并未因为这些点儿愧疚而慈悲为怀,她一点儿柔软的神色都没有表露。她也不打算与那个古古怪怪,一见之下就晓得装了许多蛇鼠虫蚁的讨厌葫芦短兵相接——她叫程放拿套马索横空拦腰一截,就将那孩子摔落在了船尾甲板上。这孩子功夫底子浅薄,简直手到擒来,全不费半点力气。
      这事若换个场合,恐怕能博个满堂彩。若有耶律极这样的闹包在场,怕更是要哄一哄程放能取首级若探囊了。但当时满船八九人,都将笑意吞回了肚子里。这孩子只不过在船板上打了个翻身,耳朵里就立刻漏出四五条拇指粗的蜈蚣,舞着百来条手腿满船乱爬。识眼色的船工当时就逃了个精光,缩到船头一个小角落挤着,仅剩下这四个麻烦人物在甲板上自己较量。
      程放也挺想跑,但他可不能在岳红衣面前开溜,只能心急火燎提起脚来将第一条长虫踩了个稀巴烂。岳红衣知道这孩子的虫子自有抱团捉对的脾性,想阻程放却已来不及,而这小孩趁机抽身一跳挣出绳圈,两指一伸便往她眼珠子挖去。岳红衣本使长枪,此时近身过招,舞弄反有不便,她又不愿真动兵刃叫这小小年纪的孩子见血,只得先往后搭了个板桥绕身闪开,跃开时却见这孩子已给定在当场,一只不知何时掏在他手上的紫黑蝎子当啷一下,从她面前滑落。岳红衣吸了口冷气,这孩子年纪小小,做事却这样歹毒!
      看过去时,只见日光之下,有些许牛芒金光在这孩子肩背闪烁,却是孙清言多管闲事动了手。
      孙清言先取了些药粉处理了蝎子蜈蚣,示意程放退后,才对那孩子道:“这样狠毒,成什么话?”
      这孩子瞪她一眼,拿不甚纯熟的官话骂道:“狗官!你们这些唐人,猪狗不如,个个都该割了脑袋!捣烂了喂蝎子!”跟着一串蛮语夹着官话,具体的辨不清,大体总是些千刀万剐的狂言诅咒。
      孙清言哼了一声,袖笼微动,又飞了数枚金针出去。岳红衣和程放在旁,只见这孩子裤管袖口,倏落落又随之掉下好些毒物怪虫,竟不知他藏在何处如何豢养,外表当真半点看不出端倪。孙清言冷笑道:“技不如人,心眼也不记得长!你若说两句好听的,还可留些生机。”她摇摇头,轻描淡写道,“如此看来,报不得仇,不怨别人。”
      说者陈述了个事实,听的人却被她捅了一刀。这孩子忽然沉默下来。他低头看了看一甲板的死物:孙清言扬了扬衣袖,就把他藏着的毒物全数解决了,半点后路也不留。他又瞄了眼岳红衣,这个女人轻蔑冷酷的面容与他镌刻在记忆中的容貌一模一样。正是这个人一马当先,领着百乘铁蹄将大营踏为一片草场;又是她挥了挥手,放了一地野火,烤死了他苟延残喘的母亲。而如今她好整以暇,抱着枪倚着船舷,正等着看他这个手下败将的笑话。
      他在教中年纪颇小,又独占了豢宠的本事,颇受宠爱,家破人亡后被人捧着供着,何时遭过今日这样的待遇。这会想了想前因后果,孩子脾气立刻冲了脑,鼻子一酸就强声吼道:“要杀就杀!以多欺少!无耻,无耻!!!”
      岳红衣没拆穿他,只挑挑眉毛道:“这句有些道理。但以多欺少,本来不就是世间真理么?”
      我偏乐意留你一命,你尽可以骂得气绝人亡。
      孙清言看破她没有杀意,只好把这小鬼留给她:“将军真正英雄人物,什么人也敢罩。”

      此后无事,总算是一路顺风顺水到了港。稍微打点了干粮坐骑,岳红衣主张进山,孙清言连日来无所事事憋闷得紧,今儿反而因这孩子活动了一番筋骨,心情不错,就表示并无意见。只是拿这孩子怎么办,仍是个难题。放了不是,留在身边却也是个不安份的拖油瓶,实在头疼得紧。岳红衣独个儿计较一番,还是决定冒上一险,将这孩子带着,以为到了落雁城下再想法子不迟。孙清言瞧这孩子垂着脑袋立着耳朵一字不漏地听着岳红衣和程放的说话,想这两日必定又要出什么岔子了。说来也全托了岳红衣的福,才凭空生了这许多枝节。
      但岳红衣其实并不放心,她恨不能永远不歇息,时时刻刻立着鬃毛。可连值两日夜委实太过劳累,只得不情愿地换了程放来盯下半夜。孙清言也不知是心里压着事,还是换了程放值守没那么放心,总之她在后半夜梦里听见些真切过头的哨声,打了个激灵就醒了过来。
      程放不见了,风里依稀仍能听到睡梦中那树叶吹出的刺耳哨声。
      孙清言愣了愣神,这孩子如此迫不及待地动起手来,莫非这山里就藏着他的帮手不成?平地一阵妖风卷来,呼啦啦地将篝火吹了个黑。岳红衣也坐了起来,她扶着额头,勉力眨了眨睡意惺忪的眼,扫视了一圈四周,道:“你这么精神,早知有这一出?”
      孙清言道:“这小蝎子的呆模样,谁都知道他死了心眼要剐了你俩。”
      岳红衣自嘲地笑了笑,提了枪道:“可不是。且跟去看看这山里藏了什么埋伏,遂一遂他的愿。”

      叶子的声音尖尖细细,从老林中刺将出来。追着这声音才走了半里地,不知入了什么地界,天候就已大变,山岚悄起,耳目口鼻一时间俱被瘴气笼着,约约绰绰甚么也看不分明,两人只能跟着雾里那断断续续单薄枯燥的哨声,摸着面前的三五尺地摸索着前行。岳红衣虽然曾往来南屏数次,但她每每带着几百骑兵,走得自然都是商旅大道,没什么机会钻进这种不知何时被人踩出的废道里去;孙清言却似对这一带熟稔非常,走得比岳红衣快上好些,不觉就闪身到前头去了。岳红衣心有疑虑,但仍是按下不表;两人前前后后在渐走渐浓的雾里头胡里胡涂翻了四五个山头,走得连方向都不辨了,才听得那哨声停了下来,换了种短促的吹法。
      岳红衣精神一凛,知道地方大约是到了。隔着雾远远眺去,前头仿若有一片空地,皎白的月光竟从林洞里漏了下来,照出黑暗中正垂着头磕磕碰碰走着的一个男人身影。她心中一急,也因着武功不弱有恃无恐,三两步抄了近路赶到前边去。孙清言略一迟疑,也跟着追进了月光里。
      哪里有月?月是一堵白惨惨的山壁。
      哪里有人?人是一个映在壁上的黑漆漆的影子。
      岳红衣不可置信地叩了叩这莹白亮丽的山壁,上头那个人影身长六尺,看着扎实稳重,毫无疑问便是如假包换的程放。他正在这山壁上徒劳地挥动他的双腿,不知疲倦地在原地走着,走着。可他的人呢?四下里全是乱石奇树,连半只雉鸡一条狐狸都没有,哪里有半点人气?
      没有活人,却有死人。
      哨声不知何时已停了,风动叶开,窸窣作响,天顶树穹里张开臂膀,飘出一股子尸腐气来。
      这种泛着腻的尸臭,她俩都熟悉得很了。岳红衣皱着眉本能地挺枪朝天一点,触手之处果真划皮开肉,擦过了一个软塌塌的事物。但空中没落下淌着毒血的活尸,反而传来一声惊惶的尖叫,滚落下来个穿着蓝衫子的小孩。他大惊失色地从土里跳起来,惶乱地瞟了一眼岳红衣,如避虎狼似地掉头就往山壁的另一侧跑去。
      “过去看看!”漆如夜色的判官笔在半空一甩,堪堪击开山壁上抓下的另一双青黑尸手,落回了孙清言手心里。妖雾涌动,枝叶惊颤,陷阱慢慢合围,而这些傀儡背后的操手定然也不远了。

      “昭大哥!戚姐姐!救命啊!”
      “救命啊!!!”
      玫瑰红的身影从夜雾里接二连三地滑出,敌我不分地向这个矮小瘦弱的孩子挥起爪子。他知道这些家伙的厉害,不敢硬拼,竭力猫着身子从这些家伙的缝隙里溜过去。他一边跑,一边撕着嗓子大吼道:“停!停下来!!救我出去!我不是唐狗!!!不是啊!!!”
      他摔倒在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树脚下,两副爪子当即迎面而来。他就地一滚,绕着树闪身开去,眼眶里不知何时已飞出了泪水。
      “救命……我……我不是唐狗啊……是我,是阿茶!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烛光,火光,日光。什么都没有。
      光总是短暂的,只有长夜漫无尽头。
      他以为忍辱负重便能求生,正如现在他以为不停下奔跑,就能找到生路。
      他突然站定下来,冲着树穹的顶端捶胸顿足地大喊起来。
      “唐狗被我带进来了!是我的功劳!你们什么意思!!!”
      回应他的只有嫣红衣摆走动时的轻柔响动。
      他已绊倒了许多次,两个裸露的膝盖摔得青紫一片,斑斑渗血。他跑得接不过气,却依旧在怪树围出的团团妖雾里,连一步也不曾远离。他的面上爬着两行毛虫似的泪水,枯瘦的手拧着他细瘦的胳膊,暗玫瑰红的袍子挡住他的视野。他徒劳无助地看着浓丽的红面纱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越靠越近,恶臭的尸气喷了他一头一脸,但他已感觉不到了。
      这些活尸都是他喊来的,这完全是咎由自取。
      他想到自己的母亲,她在爬出火场的时候生生受着炙烤而死,却将他摔了出去,让他眼睁睁地瞧着她受刑而亡。他苟活了一阵子,终于还是逃不过死亡的阴影。他绝望地闭着眼睛,等著作那些永不餍足的活尸的食物。
      一道寒风从他的头顶平平刮来,凭空割开了这无形的囚笼。尸臭应声退了下去,他猛地睁开眼睛,只见那红面纱上又淌了一道鲜艳狞猛的血痕。一把雪银的匕首通体没在那个怪物的咽喉里,刀柄上染了半抹腌臜的鲜血,偏又闪出一点微渺的星光,缓缓地在他面前落下。
      “起开!”
      他被拎着领子劈手捉了起来,扔在了那人身后一丈开外的地方。
      没了挡路的小东西,岳红衣长枪一扫,全副施展开来,左右开弓,转眼便将余下的三只毒尸各各在胸口开了个大洞,毒血漫天飞了一遭,她自己身上偏是半点也没沾着。她甩了个枪花,倾身一捞匕首,身后毒尸次第摔在地上。阿茶呆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一切,那害死他母亲的侩子手身后横七竖八正躺着一片玫瑰红的尸首,艳光涟涟的也不知是衣物亦或是鲜血。人间鬼狱一时间成了个屠宰场,他却松了一口大气,浑身脱力地安了心。岳红衣收拾了这一批毒尸,走回来拍了拍衣袖对他道:“小鬼,谁教你这么干的?”
      阿茶圆睁着眼瞪着岳红衣,瞪着瞪着便又一次耐不住地呲牙咧嘴大哭起来:“滚开!不要你救!什么教!没有的!”
      岳红衣好笑道:“自作多情。不说罢了,你带走的人呢?”
      阿茶哭得越发委屈:“我……我也不知道啊,我把他带到再前边了,我,没来过,不会走……不知道了……”
      “你们,你们不知道,这地方叫迷魂台,进来了,就,就出不去的……只有戚姐姐知道怎么走,我……”
      “我……我……这些红衣服的怪物,会越来越多的,这里,这里……”
      岳红衣服气地点点头。这地方仿如鬼打墙一般,她方才与孙清言找了半晌阿茶,也想顺带便探一探路,却不知怎的,兜兜转转,最后总回到了原地。程放大抵也与他们一样罢?她看看山壁上程放的影子,蛊大约是解了,他不再走动,看着似乎是瘫坐在了地上,仿佛一块不动的大石。她随手拍了拍阿茶,问道:“你能走么?”
      阿茶抹了抹一脸的鼻涕眼泪,不甘地点点头。
      一直默不作声的孙清言叹了口气,问岳红衣道:“我瞧这小蝎子给程放下的蛊性凶猛,这会才停下来,恐怕一会儿药效还过不去。你确定了要救他?”
      岳红衣一怔,先反手挑飞一个从雾里突袭的怪物,才道:“我懂你的意思,多有不便……但你既救得鬼,我怎么救不得人?实在不行,清了这地方,杀出去得了。”
      孙清言认命似地叹道:“那可出不去。——但也出得去。”
      她望望石壁上程放的影子,道:“什么迷魂台?哈。杀鸡岂用牛刀!”
      她看了看一脸恍然大悟的岳红衣,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道:“不,我绝不是说你们三个是……不提也罢。跟我来。”
      她没有蓄意刻薄,一字一字脆生生的没了拐弯抹角的迂回,岳红衣反而有些不习惯。
      这看似是下了某种决定,尽管契机为何,她无从揣测。岳红衣甚至没有多考虑,当时就一口应了孙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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