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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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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袭只冲岳红衣一人而来。程放说他高床暖枕,美梦正酣,莫说什么蜈蚣毒虫了,连隔壁间的轻鼾都不曾注意。旅途之中从此闲话寥寥,四乘马车足不沾地,往第二站武关狂奔而去。
自秦汉以来,王朝每每更迭,只有由关中去荆楚时,必须得从这商山夹出的武关道路而过。雄关盘踞中原枢纽,战时是兵家必争之地,轮到太平盛世文人官吏进出京城,也总免不了要往乱石离离的商山之间迈上几步,扶着森冷青石吟几句千古情愁。
孙清言从前南下,每每要在这一关被盘查许久。而这次岳红衣抬手一亮随身鱼符,整驾车马就长驱直入关城之中,今非昔比,还真是有些啼笑皆非。
程放歇了手,自有人来替他引马;但洗漱歇息之前,还有些客套得做。岳红衣放了包裹,对孙清言道:“水路多半不太平,今晚须得借这棵大树纳个凉。武关总兵官列从三品,说不得要拜拜他——”
孙清言无事时口无遮拦,轻重缓急却自理会得。她立即接话道:“我就装个医官,其他一切依着程放来,可没问题了罢?”
岳红衣仍是不那么放心,补了一句道:“你可收敛些,长孙将军可不似我这般——”
孙清言看了看她,淡淡道:“放心罢!——你要横行霸道,却也不容易得很。”
这其实不像讽刺,孙清言也确实没露出笑意。她自知眼毒心冷,不知是少了人气还是耽溺死物的关系,总之三教九流,在她眼中一样扒皮去骨,剥开全是一色的肺腑血肉,空顶着百花衣物扭捏造作,严肃地演着个跳梁小丑,到头来难免要送几声冷笑,也算是个改不去的毛病。
寻常人遭了她奚落,就算面上端的和蔼亲切,心里也要结几个疙瘩的;如岳红衣这般能真正当成了耳边风的,人间又能有几个?
就算其他毛病许多,气量难得,她怎会瞧不出。看病也要对症下药,这武关总兵当然不能同样对待——长孙氏自李唐立国以来满门荣荫,福泽万代,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大抵养不出这一种虚怀的忍让。折一折腰换一晚安眠,实是无伤大雅。
岳红衣显然也是这般认为的。她熟稔地将爪牙收起来,好脾气地挑了几个面熟的值守参将招呼寒暄。孙清言跟在后头,想岳红衣往来跋涉的次数,必定少不了——只不知这长孙将军怎的还不将他们请进去?从三品的架子,也不该高不可攀至如此地步。
后来孙清言算了算,前头大约等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将楼大门洞开,走出来一个身长八尺,身上简束着暗金软甲的魁伟人物。孙清言一时间只觉得这人并不像岳红衣口中的长孙大人,还未曾想好要做什么反应时,岳红衣已猛地折身一拜,大声道:“末将岳红衣,参见邠国公!”
程放显是吓了一大跳,当时就与门外参将校尉等等齐刷刷地躬下身去。孙清言始终不习惯这种场面,但独留她一人鹤立鸡群,势必要惹祸端,只得作个样子,拜一拜她根本不认识的人。一片俯首中,门里又紧跟出来一个人,身形扎实,却比那邠国公足足矮上一头,扁圆十分。他满面是笑地追上几步,喜孜孜地喝道:“还不恭送梁大人!”
孙清言在山洪似的欢送里浑身发毛,忍不住抬眼去打量这梁大人。只见这人生得燕颔虎须,目中自蕴一股铁打精光,他抬手朝武关总兵拱了拱,声线松而不散,沉如金钟:“长孙将军不必远送。不过将息一晚,有劳了。”
真正是不怒自威,孙清言暗想。相较之下,岳红衣竟成了个装腔作势的纸老虎。这位高官走后,长孙将军终于有余裕瞧见岳红衣,惊道:“诶,岳将军!抱歉抱歉,你也见着了,今儿忙得很……”
岳红衣摇摇头朗声笑道:“邠国公英武不凡,今日托了长孙大人的情义在此相遇,乃是末将的福分!”
这算什么说话,简直不堪入耳。但岳红衣还在同她的长孙大人寒暄叙旧,她活活在春夜里等了一个时辰,尽心拍马还不算,末了还要找着借口进贡礼品,真是让孙清言连脾气都没了。她在回客厢的路上只说了两个字。
“贿赂?”
岳红衣十分理直地回道:“买卖。”
别了朝廷命官,前头就是滔滔汉水。不必说又是一日车马兼程,幸而关中同荆湘商旅往来频繁,白日里河上船只星罗棋布,拣一艘毕竟不是难事。岳红衣此时又摆出一脸官腔,亮了亮随身符印,又往船家面前拍了一锭重银,就叫那艄公喜笑颜开地将船中行客一忽儿尽数轰去了同侪船上,凭空叫他们包下了一条船。声势虚张得这般纯熟,平日定然没少演练。
大隐隐于市,在滔滔江水上找一艘平淡无奇的客船,毕竟不易。船在江上平平稳稳走了两日,第二日晚时,已能见着前头山势渐缓,灰鸦鸦衔住夕色一片,江上白浪起伏,时有浅滩礁岩冒出头来,知道是进了荆楚一段,险路滞流,船也慢了许多。岳红衣叹了口气,船工却是尽数臂膀一松,须知离了丹江口一带后,河床底便不如上游单纯,纵然岳红衣仍想披星戴月,水底下种种暗涡砂礁,也绝无应你官威的道理。孙清言没什么话说,她这一趟走得越远,就越是客随主便的模样。船在一处古渡口歇了下来,放眼望去,丘峦迭翠,水生生绿掐掐,已不是关中风物模样。
既已靠了岸,船工纷纷下去就着沙滩补补地气。程放闷了两日,也迫切地晃下船去。其实不过荒滩一处,并没甚么好看的,他却也挺乐不思蜀,还混去同水手们一道生火烫肉,好不热闹。
孙清言懒得连舱门都不迈,只倚着窗往下瞧。岳红衣当然也不能自降身份扎到他们中间去,仍是留在船上。江水摇曳,夕色唱晚,绝非针锋相对的时节。孙清言随口问道:“放虫子的人,你可有眉目?”
岳红衣望着滩上热络蒸腾的篝火,略想了一想,道:“……若要算结了血仇的,除开红衣教同天一教,至少还得有地鼠门,铜钱会,十二连环坞,蝙蝠门,明教……谁闹得清?”江上一点点生起渺茫的夜雾,她的声音却生脆得很,“不管也罢!——穿件体面官服就要作对,哪里算得过来。”
孙清言欲言又止。她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天时地利已占两件……”
再无异动,必有妖邪。
然而一夜无梦。第三日拂晓,船又平平安安地抛锚起帆,滑入航道。再有半日就至陵夷渡口,众人心中欢喜,口中闲话也多了。程放虽仍按着岳红衣的命令留意监守,却是跟着船工信口雌黄,眼神游移心不在焉。岳红衣坐在舱中,端正得仿佛一座铜雕。如今还将箭时时张在弦上的人,也只剩下她一个了。
船走了大半个时辰,回头已看不着滩涂。甲板上仍是热闹,孙清言忽然扶着舱舷望瞭望躁动不安的江水,神色微沉,岳红衣也猛地站了起来。
孙清言道:“天时地利人和,幸而你总有准备。”
岳红衣无奈笑了笑:“不说废话,走罢。”
若你要坑害身处水上的敌人,最简单的答案当然是让他们落进水里去。
但天朗气清,风和日丽,自然不会有听信岳红衣的人——岳红衣也一句解释都没有,她几乎是拿官符同匕首逼着船工们解下那艘水难之时急用的小舢板的。连程放都有些不服,连连追问为何非得忽然换到一艘六尺见方的小舟子上。岳红衣倒提着枪拉着脸将所有人押上救生舟,才将枪尖对着甲板某处恶狠狠地捅将下去,冷笑一声,最后一个跳上了舟子。
练家子一枪将甲板洞穿,不算什么奇怪的事儿。但碎了一层实心木板,枪身劲力已卸,那层上了桐油的船底却也应声而碎,才是怪事。船身立即往后一倾,碧蓝的江水倒灌上来,不知是谁伸着脖子先啊了一声——那清澄透亮的江水里头,竟跟着滑进来了七八条纺锤形身子,花色糙陋,丑不堪言的怪鱼。它们一数张着森森的米黄利齿,争先恐后地从船板的缺口啃咬上去。偌大一艘客船,转瞬之间被生生往水里撕咬下去了两三尺。小舟子不比大船沉重,此时随水溯流,走得轻快无比,已漂下了十丈开外。众人都扒着船尾,大张着眼呆愣愣地瞧着。那些怪鱼早已瞧不清了,只仿佛水下有一只无形的怪物,贪婪地将整条船拆吃入腹,粉身碎骨。
若晚得一步,若落入那些利齿间的并非船板桐油,而是血肉之躯……
“老夫……老夫在汉江上头行船数十载,还不曾见过这种凶煞!”打头的艄公惊怖地冲岳红衣嚷道,“这……这……官爷,你怎么晓得……”
人人皆怕事,可如今不着天不接地,带来厄运的官老爷也变成了唯一能济水火的救世主。
岳红衣懒得解释,她不耐烦地将人都从船舷尾侧轰开,厉声喝道:“没进鱼肚子,却想撞死在石头上不成?开船!”
这会没人敢不听她的,当即各就各位,打起全副精神,一条小舟在浪尖走的飞快。这事儿显然刚起了个头,一击不中,必有后手,船走得再快,哪比得了这人手中的江中龙蛇?岳红衣不敢懈怠,扎了个步子镇在船尾尖上。孙清言被程放护在舟子中间,这会儿也回头远远望了一眼。
她听到了笛音,尖细而破碎地在云朵里穿行。江水在涌动,分开一条道路。古怪的风浪在涌起,那躲在背后的人已靠近了,不知岳红衣是否已发现?细碎的浪花高高飞舞,船身又冲上了浪尖。孙清言突然高声喊道:“东北!”
没人知道她为何突然指点起了方向,但既有人一声令下,众船工已无意识地将桨一拨,小舟的脑袋一歪,斜斜从潮头摔落在江面上。岳红衣手里的长枪忽而从浪花之中拔了出来,带出一条弓着身子的黝青水蟒。它弯着碗口粗的脖子甩了甩,皮上的豁口甩出一条血花。岳红衣吼道:“别回头!都听她的!”
孙清言一直没有回头。她突然成了这条船上最镇定的人,只是竭力拔高了声音,好叫所有人能从凄厉的风声里听到她的话语。
东行二十步,贴崖低走。西回二丈,急绕暗礁。风兴浪作,正好飞过深水暗流。小舟忽高忽低,贴着那条巨蟒搅起的浪头飞檐走壁,硬是与所有的死路擦肩而过。众人不敢回头,只勉力将舟子划着,却觉风中隐隐约约渗进了几缕血腥味。有分心胆肥的扭过头去偷望船尾,却见那水蟒已撞得遍体鳞伤,浑身上下鳞甲泛着潮红。原来船中那文气的黑衣姑娘,竟是在引着这怪物往山石上自戕么!他们跑这条江道多的几十年,少的也有个一年半载了,今日才真算是遇着了行家。
又过一会,这水蟒大约是吃了剧痛,恨恨在江中一搅,起了一个大浪忽地将船顶上了半空。孙清言记得此处,脑中灵光一闪,迟疑了一会,却没说什么。众人也就拿出浑身本事,只管往前划着。
舟底与什么硬物轻擦了一擦,缓了冲劲,然后重重摔进江水里,打起四五尺高的水花。众人还未从这一下猛摔里缓过神来,就又被泼了兜头一盆腥臭血花。江水回荡了几圈,慢慢归于平静。几根曼妙嶙峋的石笋分明在他们面前错落排开——有一根折了半截,通体正淌下半稠的锈红液体。
程放目瞪口呆,看了看暗红的石笋,又看了看摸出了手绢正擦拭额头的孙清言,惶恐了半晌才开口道:“孙,孙大夫……原来你不止会救人……”
碗口粗的颀长蛇身带着那没入腹中的半截石笋,缓慢而笨重地没入水中。
这究竟是过于可怖的一幕,孙清言也只能应声道:“……我也没想到,这石头这样的尖。”
岳红衣收了枪,抹了抹面上的血水,喘了口粗气道:“打这等着!这人总该来了。”
细如鸟吟的短促笛音忽而将空气撕开一道裂口,这一会不止孙清言,所有人都听到了,这笛音破入云霄,高昂清越,却又带着无限的仇恨与怒火,焦灼地炙烤在心尖。
江弯里闪出个走得极快的青色影子,近了一瞧,竟是只硕大的青白葫芦。再仔细看看,葫芦上头还坐着个身材瘦小,戴着深蓝头巾,着一色对襟衫子的异邦小孩。船上十八只眼睛都忍不住不眨一下地盯着他。这孩子生得奇怪极了,半边脸颊脖子同露出的胳膊小腿,尽数是黑黢黢的;只有另一半皮色正常。
他吹着笛子,这葫芦就游得飞快;他将笛子一扔,葫芦也不动了。
孙清言眼尖,已觑见那葫芦下头垫着至少四五条三指粗细的水蛇。她几乎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对岳红衣道:“这么个毛孩子!你杀了他全家不成?”
岳红衣也有些错愕。她打量了这孩子一会,道:“还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