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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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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了洛水,有一条东西走向的断谷,天策营地就藏在这里。此地名是一条死路,其实清爽非常,李渡城的毒尸不敢从悬崖上纵身,飘渺林的毒虫也攀不过另一边的绝壁,隔出天然一座孤岛,安然供着洛道地方过去人家的七八十座大小坟堆。无奈这女将待人苛责,斩尸毒辣,生人做了鬼也得不到她的敬畏之心。三十骑兵次第摸黑入谷后,谷底才忽地烧起一片灯火通明,照出十顶堂而皇之贴着坟岗生起的大帐,比冈上的坟包碑铭还长出了一人多高去。
女将先下马同驻军头领说了几句,就遣了众人各各回营,自回中军帐去了。孙清言这一边,事无巨细她都吩咐给了那叫做耶律极的青年军官,不再多问。马上的女毒尸先被解下去,跟着孙清言便被请进边帐夹道上一顶现扎起的小帐篷中。左右两旁两顶军帐一块瞪着大眼盯着她,里外都心知肚明要盯着她些。
态度虽不信任,待遇绝对不错。孙清言走进这间四周点了几十只牛油大烛的辉煌帐子,已见女毒尸横陈在帐中一张竹担架上了。几块尺方山石上头瓶钵臼杵一应俱全,军中常备的膏剂药散也都摆开给她。帐中居然还垒了一座灶台,炉上正烧着一锅将开的白水,滋滋地冒着白气。纵然存心挑刺,也得承认这一种妥帖的安排,这几个月她独行在外,单靠自己是断然做不到的。除了那一些监视的耳目,却也没什么再可诟病。耶律极见她没有微词,知道这个嘴巴刻薄的姑娘算是被他们老大给摆平了,笑道:“水干了凉了缺什么了,你就往外头喊一声,自会有人替你加柴添火。回见。”
他话音一落,即刻拢了帘子走人。孙清言过去瞧了瞧竹架上的女尸,心想那带头女将守口如瓶,自己身家任务绝不多说半个字也罢了;这耶律极明明性子好动得紧,看似亲切解围,还在嘴边跑了一圈野马,却也愣是没走漏半句不该说的,才算难得。
她摇了摇头,就将右手袖中银针先铺将开来。跟着又起出腰上药囊之中银刀九柄,大者不过一掌,最小半指之长,其余古怪如皮管横锉,寻常如参茸丸剂,也都煞费心机或叠或卷,熬膏封蜡地全数备齐在身边。她随身带的东西极多,制作放置时显然花了无数心思,现下有机会全数铺开,阵仗之大令人咋舌,才知原来前日她在村中医那粮庄的少庄主,不过是抬手拂袖的雕虫小技罢了。
雷声打的是够大了,只不知落的到底是雪还是雨。她接下来做的事情却没人能看得懂,执勤兵换了又换,个个都按捺不住想伸着脖子往这小帐子张望,偏生都只见得一堆叫不出姓名的新奇玩意儿,也没人能真的闹明白孙清言在玩什么把戏。从暮色西沉守到朝阳初起,第三波执勤兵才终于有幸瞅见这邪异近妖的大夫把长短银针从那青黑色的毒尸上全数拔下,不禁跟着舒了一口长气。这还未曾算完,她收拾好东西,往帐口的方向道:“拿三床被子!”
这要求可更费解。两名卫兵对看了一眼,去辎重营中匀了三条毯子出来给她。孙清言没精打采地看了看送到她眼皮子底下的三条羊皮薄毯,皱了皱眉,拣了两条稍微厚实些的将那双目紧闭的女毒尸包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上半张脸孔。营中军士对毒尸均是小心翼翼退避三舍,即使她已撤了摊子,也都是递完东西能避则避,无人愿意进帐来看个究竟,唯孙清言一人毫不介怀,拿最后一条毯子在旁边打了个地铺,直挺挺地就躺下了。
她没能睡多久,这毕竟不是个休息的地方。她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个人在左近同她说话,吵得直头疼,一睁眼就见到满屋子白晃晃的,已是正午时分。
“太素九针……局针固表,提针稳脉,锋针续心弦,彼针驱邪寒。握针调节律,毫针正六脉。长针取深起死,大针耗元回生。”那女将背着手,在帐中绕着那裹成蚕茧的毒尸踱步。
“知道得真不少。”
女将俯下身去伸手将毯子揭开一个角,细细瞧了瞧,道:“怎么数,也只得八针吧?你救她的法子,也不那么像针灸。”
孙清言按了按略微浮肿的眼睑,另起一言道:“兴致不错啊。他们都不稀罕近了瞧她,将军毕竟好胆色。”
她睡意未褪,话语中虽仍是耐不住掺合些讥诮进去,然而口吻总归温和许多。这女将也如之前一般充耳不闻道:“你既医得,我自然也近得了身。你的稀奇法子我没见过,不过症结是否出在血液?若无伤口破皮,是否肌肤沾染也不妨事?”
孙清言不置可否应了一声。这女将便自接道:“难怪。”她又拿指腹按了一按那毒尸露出来的半张面孔。她的面色青黑,颧骨瘦至高耸,但脖颈与额顶两端却已泛出了柔软的一层肉红,有孱弱的血管在灰败的面皮下微弱的搏动着。半日之前她还是个怪物,这会子却正如孙清言所说,将要变成个活生生的大姑娘。
女将看了一会,将毯子给她掖了回去。她沉默了好一阵,孙清言却冷笑了一声抢道:“难怪?难怪什么……难怪你军中有人染了这尸毒,只因为你们非得将这些家伙全活剖了?”
那女将神色一暗,看了她一眼,却没反驳。孙清言这会已差不多全清醒了,她站起来掸了掸身上落的尘土,隔着那已重现了生迹的红衣教徒,道:“中了毒的人,我想至少应有两位。而偏偏又是这样不巧,有颗扫把星正好栽到了你们医官的脑袋上——”
“……不,不是不巧。”她又笑了一声,转过去背对着女将道:“将军不怒自威,帐下军纪严明,怎会有不巧?照我瞧,这可怜的医官大概被逼着定要拿出一个解毒救人的法子。这不是为难人么,怎么将军一身好功夫,却总喜欢叫别人去送死?”
她语速不快,言之有理,却依然仿佛某种不作判决的逼问。其实主从有序,官列尊卑,这女将初来乍到,派前哨兵入山探路,原本也是天经地义之事,纵然不幸罹难,也只能叫做命里当有一劫,怪不得别人的。可官面上的话是如此说,谁又愿意自个儿先往蛮荒沼地去冒险搏命呢?无非是人人皆习惯了,在其位谋其政,心中都道是理所当然。女将看了看她,又瞧了瞧眼皮子底下那均匀呼吸着的女毒尸,把辩解的话全给强吞了回去。她居然还将唇角抬起来笑了一笑,道:“如此甚好。大夫济世仁心,我那两位兄弟,今天是遇到贵人了。
孙清言瞧那女将神色一派阴晴不定,显是给她猜了个八九分,却没想到对方一口全认,倒也就住了口。她挥挥手道:“让你捡个便宜。抬过来吧!我既来这里,不得不把闲事管到底。”
女将道了声谢,立时就出帐唤人将伤兵抬了过来。
孙清言这一回没用麻沸汤。这女将急行军的作风,伤势一有起色必定就要全军开拔的。麻醉药少说也要留上两日的影响,虽不伤神志,腿脚活动起来总不如平日自如,怕是要误了行军。因此她的帐子里好一阵子更像个屠宰场了……她瞟了瞟那两条汉子咬着的手巾同淅淅沥沥往土里落的锈红的黑血,也觉得自己转业做个屠夫,大概并不会逊色。
正如她所料,染了尸毒的统共两人。一位该当是被先行派出打探的前哨兵,中等身材,也算壮实。还有一位作为军人略显单薄,应是那名倒霉的随队军医。中毒较浅的壮实汉子先恢复了意识,他张着眼眶,呆愣愣将眼珠转了一圈,才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一挣,想跳起身来。孙清言正拿一锅新水漂洗针上沾了的毒血,听得响动,就回头懒懒地看了他一眼,道:“躺着。”
这汉子之前被五花大绑在担架上头,现在倒是想蹦也无能为力,孙清言那一句叮嘱也可算多余。但他显然并不打算听从,急切地昂起脖子冲孙清言道:“您……是将军请来的大夫吧?哎,我得起来了,您请帮我解个绑……”
孙清言擦干手上的针,皱了皱眉道:“松绑是无妨的……只是现在红衣余孽也铲了,天色也黑得紧,不如多歇息两天调养身子。大病初愈,去哪啊?”
这汉子面色还惨淡着,但毕竟年轻血旺,这会已能朗声笑道:“大妹子,我们当兵的,军令不等人啊!这托了将军的福捡条命,又没得帮上忙,这会能干躺着吗?”
这汉子却与那女将同她的副官全然不同做派,分明只是村头乡间的普通庄稼汉。孙清言不禁乐道:“军令如山,人命却关天呀。你们将军喊你躺着,你还敢起来么?”
“将军说的?!”这汉子惊愕地反问了一句,然后道,“行行,那行,我且多躺会……”
孙清言仍是心中好笑,这前哨兵粗枝大叶不长心眼,她的架子也就端不太高。转念一想时,却觉几十条血气方刚的糙汉竟都落得心甘情愿卖命的地步,甚至都有些噤若寒蝉,这女将看来当真来头不小,事情一了,还是敬而远之是为上策。她收拾好了家当,掀起帘子走出帐去,迈了几步,无奈低声道:“你还不出来?”
小帐子旁的军帐掩帘忽地一抬,果然是那女将钻了出来。她这会没带兵刃,却仍是披着一身战甲。她倚着帐篷架子,抱着肘看看孙清言,摇了摇头道:“你既妄传号令,再喊我岂不多事。”
孙清言道:“随口胡诌,你倒没什么意见。”
女将道:“你这人,说话难听得很,欠了恩情的却还是我。你又不是天策府的人,拿什么奈何得你?也罢!口舌锋利,伤不了皮肉。但时候不等人,我只能让他们歇息一天。你却不要别的什么?”
孙清言点点头道:“一天也不容易。——哈,我要那红衣教的尸女,你能给我么?给不得,就不必了。”
女将道:“如此说来,非欠着你不可了。”
孙清言道:“如何不好?日后狭路相逢,命悬一线,说不得要将军松一松马缰,还我一条命来也未可知。”
女将道:“你这就要走了?”
孙清言道:“我在军中,你怎敢安眠。调养安息的方子,我已留给你们的大夫;待他醒转,指点你们就是。将军怎么称呼?将来若有奇缘得见,我好早些退避三舍。”
女将道:“我姓岳,岳红衣。”
孙清言一时之间也拿不准是当笑还是不当笑……女将摊了摊手,开口道:“你若觉得有趣,那就笑一阵。”
“不了。”孙清言说,“其实也没什么可笑的。”
岳红衣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今儿我值夜,闲话就到这里。”
她朝孙清言拱拱手道:“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最好不见。”
权重位高,却也面目疲累。孙清言站了一会,看着她的背影为夜色吞没之后,才回帐中打点。鸡鸣破晓之时,这位万花大夫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的守卫都没见着她的影子,可这个人已确确实实地走了,只扔了几张草草挥就的药方。医官一睁眼,就瞧见脸上扔着的这几张拿蝇头小楷密密书写的方子。他本能地抓起来看了几行,就倒吸了口冷气。又翻了几页,就踉跄着爬起身,定要去见岳红衣。
岳红衣接了过来,草草扫了一遍,道:“照做就是。死不了。”
然而这药方终归出了问题,却是反着来着。孙清言走后第二日,全营上下都闹了肚子,只得两位伤兵逃过一劫,不得不原地驻扎,再留一天。岳红衣简直哭笑不得,仔细请医官对照方子时,终发现这位乖僻的大夫不知怎的一转心思,在药笺角上留下了自己的名讳。
万花谷,星弈,孙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