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外凤凰箫》慕繁漪

9、第九章 王府着火了

　　慕天麒将墨焰交给小五，吩咐他给墨焰擦干身上的汗湿，再备最好的草料给墨焰做晚餐。然后牵住绣竹的手出了马厩，走到月亮门旁才看见王爷和王妃，忙上前施礼，绣竹也乖巧地蹲了个福，又见谢玉莹和慕乾都绷着脸，不说话也不笑，便以为是他偷偷骑马的事惹得爹娘生气了，垂首道：“爹，麒儿错了，麒儿违背了父王的命令，请父王责罚。”

　　慕乾眯起眼睛看着眼前儿子，见他白皙的面颊染着淡淡的红晕，眉目清秀，身姿俊朗，心中除了疼爱还是疼爱，哪里还有怪罪的意思，但又不能不做表示，故意沉下脸，想要厉声教训几句，不料立在一旁的绣竹嘟起嘴巴扑到他的怀里，嗲声嗲气地说道：“爹，你偏心，给哥挑了一匹好马，我却没有。不行，我也要，爹要给我一匹更好的马。”

　　说着，小手抓住慕乾的衣襟又是拉又是扭，粉嫩的小脸因为骑马而愈发显得娇艳欲滴，慕乾的脸色登时柔和了，旁边的谢玉莹也是面露欢欣，眉眼里满是疼爱。

　　“绣竹乖，不闹，你是姑娘家，姑娘家是要坐轿子的，坐轿子才够斯文尊贵，骑马那是男子汉的做派……”慕乾柔声细语，绣竹却把一双秀目瞪得圆圆的，仰着头，道：“我才不要坐轿子呢，坐轿子闷死人了，我要骑马，跟哥哥一起骑马，爹，我要骑马，我要马……”她把头抵在慕乾的怀里又是顶又是揉，把慕乾搞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绮兰和纡菊也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可从来没像绣竹这样和他撒过娇。那两个女儿自小被谢玉莹调教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人说话从来都是豪门闺秀的矜持和端庄，即便偶尔和他这个父亲在一起也总是规规矩矩，恭敬有礼。所以，绮兰和纡菊远嫁，慕乾并没有那种剜心割肉的痛楚，只是在谢玉莹思念流泪时叹息一声也就罢了。而绣竹毫不掩饰无拘无束的讨宠耍乖，竟深深打动了他的心，仿佛第一次有个女儿一般，自心底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暖流来。

　　绣竹还在不住嘴地絮叨着她想要的马，伶牙俐齿的没几句话就把那匹马描绘得活灵活现——白色，因为哥哥的马是黑的，一黑一白两匹马一起跑起来才好看；个头不能太高，太高她爬上不去，但也不能太矮，太矮和墨焰不般配；模样要俊，性子不能太急，可也不能太慢，稳稳当当不急不躁最好……

　　谢玉莹听着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绣竹，你这是找马呢，还是给自己找女婿呢？”

　　慕乾也哈哈大笑，道：“玉莹你还别说，绣竹年纪不大可她的心思却是细得很，就她说的这几条头头是道句句在理，马也好人也罢，找到了都是上品。”说罢和谢玉莹一起一边一个拉起绣竹的手。谢玉莹道：“是吃晚饭的时候了，走吧绣竹，咱们回去吃饭，小雀儿在你的屋子里起了新火盆，暖和得很呢。”

　　“那我的马呢？”绣竹嘟着嘴巴不动。

　　“放心，等过了年，爹就谴人照你说的去寻一匹上好的马来。”慕乾疼爱地在绣竹的鼻头上刮了一下。绣竹这才嘻嘻笑着跟着慕乾和谢玉莹往回走。

　　慕天麒被晾在一旁，挺着腰干戳在原地一动不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他看着爹娘和绣竹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径自去了，竟没有一个人搭理自己，菲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心头刚刚为绣竹生出了一丝怜惜禁不起呼啸而过的寒风，消散得无影无踪了。“臭猪！”他用力踢了两脚靴子边的积雪，迈步跟了过去。

　　入夜之后的风越刮越大，停了一天的雪又下了起来，风里夹着雪片，冷得呵气成冰，老天爷仿佛要把天地之间都冻成一个冰坨一般，毫不留情。住进福王府的灾民躲在温暖的屋子里连声念阿弥陀佛，众口一词地说要不是福王的恩典，咱们怕是过不了今晚都要被冻死了。再有福王妃的嘱咐，说炭就堆在院子里尽可以取用，他们也就不再客气，完全没有在自己家时的节俭，大手大脚地把炭搬进屋子，大火盆俱都拢得火旺。

　　屋子里热乎觉睡得就香甜，大约到了三更天的时候，一间屋子里火盆烧得太旺竟把摊在旁边的炭引燃了，那里面住的人家把自家的铺盖和桌椅木器都搬了来，俱是易燃之物，那火便熊熊然烧了起来，等到那家的男人被烟气熏醒，已是大火腾空，救是来不及了，只好带着孩子老婆跑出来，又大声呼喊将邻近的人家叫醒，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火借风势，不消一柱香的工夫，就将整个院子烧成了烈焰火海，继而顺着屋脊直往福王和内眷住的院子烧了过去。

　　王府里的下人都被惊醒了，呼天喊地地跑出来救火。这是福王府从没出过的事，众人都有些手忙脚乱，好在管家慕祥沉稳，站在前厅的院子里大吼一声，道：“都别慌，各人都把把凑手的家伙都操起来，那边灾民住的院子怕是不保了，只管把灾民集合到安全的地方，千万不能伤了人，大家集中力量护住王爷和王妃这边的院子，还有大少爷和二位侧妃的住处。”众人答应着都依言各自去忙了，不一会儿小绺子跑来一脸乌黑地说：“大总管，人手不够啊，大火直往王爷和王妃的院子那边烧呢，这可怎么办呀？”

　　慕祥已经把府内走水的消息报给了福王慕乾，慕乾和谢玉莹在睡梦里被叫醒俱是吃惊不小，忙不迭把衣服穿好，又让侍女把绣竹和慕天麒叫起来，一家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大火在不远处升腾蔓延，都有些不知所措。

　　听到小绺子的通报慕乾跺了下脚，叹道：“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老天爷要……”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谢玉莹一把捂住了嘴巴，“王爷莫说不吉利的话，俗话说火烧旺运，咱们福王府要转运大旺了。”

　　慕乾瞥了她一眼，眉头一皱倒是有了主意，吩咐道：“慕祥，你快去找南门守卫司管带韩光宇，请他带一队侍卫来帮忙救火。”慕祥应了一声拔腿要走，又被慕乾扯住，“若是韩光宇为难就不要强求，赶紧回来。”

　　“王爷放心，我明白。”慕祥快步去了，不多时就见韩光宇带着一队侍卫来了，手里都拿着应手的家什，也不多话，直奔火场去救火。那些侍卫素日都是受过救火训练的，俱是行家里手，王府内的下人在他们的带领下也都有了秩序，一番水浇土掩，四处扑打，火势被控制下来。等到天光大亮时，终于火熄烟灭。

　　韩光宇将手下侍卫集合一处来跟慕乾告别，慕乾拉着他的手眼角泛泪，连声道谢，韩光宇却是爽朗地一拍大手说：“王爷客气了，王爷慈悲心肠让受灾的百姓住进王府的事已经传遍京城了，在下对王爷的义举着实感佩于心。何况在下职责所在就是保护京城百姓平安，王爷虽贵为皇胄，也是在下辖下之地的居户，王府有难，在下自当出手相助，王爷无须道谢。”

　　几句话让慕乾对韩光宇刮目相看了，伸手拉过慕天麒，说：“我大瑞朝的官员若都能像韩统领这样，何愁太平盛世不能世代延续？来，麒儿，替父王给韩统领见礼。”

　　慕天麒上前恭恭敬敬地给韩光宇深施一礼，韩光宇忙侧身躲开，不肯受礼。

　　“这可是折煞在下了。在下哪里敢受大少爷的礼。”他连连摆手，又看了看天光，对慕乾说：“王爷，天亮了在下得赶紧回去，城门换岗的时间快到了。”

　　慕乾忙让慕祥去取了几锭银子，塞给韩光宇，韩光宇不收，谢玉莹近前道：“侍卫们忙了大半夜都饿了，这些银子只当是给他们的一点早餐钱，统领不要推辞了。”韩光宇听了接过银子道：“那我就替兄弟们收下，王府走了水，里里外外都要拾掇，王爷和王妃有的忙了。若是有用得着在下的只管谴人去唤，在下随叫随到。”说罢略一躬身带着手下侍卫去了。

　　这边慕乾和谢玉莹半晌无言，大火虽是没有烧到他们住的院子，但周边的数座庭院都化为乌有了，累得精疲力竭的下人们立在瓦砾焦炭之上，也都有些发呆。

　　之前，绣竹还在梦乡时被陪她同睡的仆妇裹在锦被里抱到了谢玉莹的屋子，谢玉莹亲自给她穿上棉袄，又把一件皮袍子裹在外面。遂又吩咐明砚把自己首饰盒和慕乾交她保管的房宅地契都裹在一个包袱里，交给别人都不放心，只怕有闪失只得掖在自己怀里。

　　明砚收拾屋子里的细软时翻出一个布包，想了想递到谢玉莹的面前说：“王妃，这个也得妥善保管才好。”谢玉莹打眼细细一看嘴巴就闭紧了，伸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蓝缎子皮领袍子，袍子上横着一个翡翠葫芦挂件。

　　那是绣竹被王府的马车撞到时身上穿过的衣裳，那个翡翠挂件就揣在她的口袋里。

　　谢玉莹有些愣神，觉得那个翡翠葫芦碧莹莹的直晃眼。“把这个拿去丢到火堆里烧了。”她沉声说道。

　　“烧了？这可是绣竹小姐随身之物……”明砚一惊，可她的话说到一半就看见谢玉莹黑着脸面露愠色，连忙打住，点头道：“是，王妃。”

　　“悄悄的，别让人看见。”谢玉莹在明砚的耳边低语，“回头你替我去嘱咐老金，告诉他要想保住饭碗就给我记住，不许再跟任何人提起当日绣竹之事。还有绣竹身边的那几个婆子，也叫她们给我管住嘴巴，要是让我听到她们多嘴多舌，一概打发到乡下田庄去做苦役，决不轻饶。”

　　明砚有些发蒙，一时没转过弯来。前几日王妃还说要谴老金出去打听绣竹的家世，怎么今儿就大变样了呢？但她是谢玉莹从娘家带来的，自然跟主子一条心，主子的心思下人不能猜，主子的命令只管执行就是。于是她敛容正色，蹲了个福便夹着布包出了门。

　　举目望去王府内一片狼藉，废墟之上灾民仅剩的一点家私也都尽数化为灰烬，一时哀恸不已，哭声四起。明砚绕过一道烧塌的矮墙，见左右无人，将腋下的布包丢进一堆尚未熄灭的余火里。王府走水，府内上下都在忙乱，明砚不敢多做耽搁，见火苗腾起便转身离开。

　　待明砚的背影消失在矮墙的后面，躲在暗处小解的一个瘸腿的汉子一跛一跛地奔过来，先抬脚踩灭布包上的火苗，又俯身打开布包，见里面一件缎子面的皮袍子烧得只剩下半边衣襟，便啐了一口，暗道：“好好的衣服烧了做甚？可惜了。”随手丢下半边衣襟，正要走开忽然发现地上一道绿光一晃，他虽是个粗人却一眼辨出那是个宝贝，忙捡起来不及细看便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