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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这就是所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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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雪一直下了三天三夜才停下来,可雪停了凛冽的寒风却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依旧日夜咆哮着劲吹不止,将厚厚的积雪席卷而起,四下里肆意飞扬。这是几年来少有的严寒天气,京城百姓没有十分必要都不会在外面逗留,大多数时候都是躲在屋子里围着火盆取暖。一时之间卖炭成了最俏的生意,炭价连续上涨,到了许多生计窘迫的人家无法承受的程度。
不过这对福王府来说并不是个问题。福王的俸禄足够让整个王府都暖意融融,如沐春风。特别是绣竹住的厢房,王妃谢玉莹怕那间屋子久不住人有潮气,命婆子和使唤丫头日夜看着几个大火盆不许熄,又把之前给慕天麒裁的一件狐狸皮外氅连夜改短了给绣竹穿上,见她小脸红扑扑手也热乎乎才放下心来。
福王慕乾和王妃商量了一番,决定等雪停了就谴老金到撞到绣竹的地方去打听,问问看谁家丢了孩子。可还没等吩咐老金出去,王府就出事了。
福王府并不像昌王府那样靠近皇宫。当年慕乾被封为福王的时候,皇上本来是要给他在皇宫附近修建府邸的,但皇后娘娘说城南那处前朝留下的离宫一直空着很是浪费,不如就改做福王府吧。皇上想想也对就同意了,命人将那座离宫修整一新,慕乾便搬了进去。那座离宫的规模不大内部结构还算精巧,唯一的缺陷就是地处南城市井之地,周围聚居了许多贩夫走卒之类的寻常百姓人家,住的俱是一些年久失修的破败房子。慕乾并不讨厌这里每日不绝于耳的纷嚷喧哗,比起皇宫内苑的肃穆庄严,这里浓郁的人情味更让他感到自在和舒服。王府内的下人也都知道他的亲和性情,从来不敢仗着主子是王爷而在邻里间作威作福,所以,福王府和周围的百姓一直相处融洽,相安无事。
连日的大雪积得有两尺多厚,在街巷间只是妨碍出行,但累积到屋脊之上就成了麻烦,福王府一侧的残破民居承受不住重压,一日之间竟然坍塌了一大片。破瓦寒窑也是家,如此寒彻的天气骤然失去遮风避寒之处,穷人家哪里承受得了,顿时哀声四起,惊动了正在书房里和儿子下棋的慕乾,忙唤人来问外面出了什么事。
小厮小绺子跑进来一五一十回报了一遍,慕乾皱着眉自言自语道:“这天寒地冻的怕是要出人命了。”
慕天麒默然半晌才探身上前说道:“父王,要不咱们也像城外的寺庙那样,开个粥棚施热粥给无家可归的人,只当是做善事了。”
慕乾凝着眉毛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孩子,难得你有这份善心,只是……”他沉吟了一下,眼角朝窗外瞟了瞟,“只是如此做太过张扬,难保不会有人说咱们借做善事虚诓人心。”
慕天麒冷冷勾唇,不屑地一笑:“父王,咱们就虚诓人心了又怎样?眼看着那些人在王府旁边冻饿而死,只怕还会有人说咱们罔顾人命见死不救呢?”
这一句话震得慕乾的耳膜嗡嗡响,可不是么?若是想挑你的毛病,哪里挑不出来?
他一拍大腿道:“没错,听见蝼蛄叫还不种地了?”说罢站起身让小绺子叫来大总管慕祥,命慕祥搭起粥棚,给周边冻馁之人熬粥,要水少米多,来者有份。
慕祥答应着出去了。
慕乾想了想又对儿子说:“麒儿,这件事还得去跟你娘说一下,后宅厨房的方嫂回家去了,雪大路不好走,只怕要耽搁几天才能回来,这施粥可不是个小场面,需得让你娘安排几个婆子里外搭把手才支应得开。”慕天麒点点头跟着父亲出了书房往谢玉莹的院子走,恰在半路上看到谢玉莹带着绣竹远远过来了,慕乾身子胖懒怠走路,爷俩便停在抄手回廊下等着她们。
绣竹的屋子里拢着几个大火盆,谢玉莹怕她整日坐在屋子里吸多了烟火气对身体不好,便带她出来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绣竹笑嘻嘻地拉着谢玉莹的手,一路蹦蹦跳跳娘啊娘的叫得她心里很是欢喜,便又想起远嫁的两个女儿。
谢玉莹是谢皇后的本家侄女,原本嫁进福王府时还口口声声许诺说会好好照顾她,她也对谢皇后忠心耿耿,但凡皇后交代她做的事无不尽心竭力。本以为这一世外有皇后照应内有福王呵护,定是安枕无忧喜乐无边了,哪知两个双生女儿刚行过及笄礼就被皇上赐婚,分别许配给了边地归附的藩邦首领。她进宫去跪在地上哭求皇后娘娘,说边地山高路远,藩邦首领又是异族,风俗习惯皆与中原不同,女儿嫁过去必有诸多不适,她这个做娘的实在不舍得让女儿去那见不到亲人的地方吃苦受罪。她求皇后娘娘开恩,帮她向皇上求情取消女儿的婚约。可谢皇后根本不为所动,反劝慰谢玉莹要以大局为重,还说这是她亲自向皇上求来的恩典,这不仅是安邦定国的大事,也是光耀谢氏一族和福王府门楣的荣誉,他们夫妇欣然接受感恩戴德才是正理。
两个女儿就这样被送走了,也将谢玉莹对皇后娘娘的忠心一并带走了。面上她还像从前那样恭顺有礼,胸中的恨意却是与日俱增。福王看在眼里也不好深劝,只能话里话外地提醒她,人在屋檐下,低头总是难免的。
低头?
谢玉莹看着脚边被踩得嚓嚓响的积雪,冷冷哼了一声。
绣竹正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听到这声冷哼便抬起头来,雪光晃着她的眼,她举手覆额,眯起晶亮的眼睛看着谢玉莹,见谢玉莹面带愠怒,问道:“娘,谁惹你生气了?告诉我,我去替娘报仇解恨。”
谢玉莹俯身看着她,直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孩的眼睛里像燃着两朵小火苗,灼灼然令人心绪激荡。
“真的吗?绣竹真的能帮娘报仇解恨?”她也眯起了眼睛,心里不知怎么的就冒出个念头,也许自己真的不能再这样忍气吞声地低头了。她要报仇,她要让那个令她骨肉分离的女人尝到同样的痛苦,或者是更深的痛苦。
这个念头还在谢玉莹的心里萌动的时候,绣竹已经踮起脚尖伸出手臂勾住她的脖子,圆嘟嘟的小嘴巴凑到她的耳朵边,细声细气地说:“娘,我和你一条心。”
哎呀!这孩子太招人疼了,她怎么总能把话说到别人的心坎里去呢?
谢玉莹的心蓬蓬直跳,一双秀丽的丹凤眼里倏然溢满了泪水。她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可没有一个像绣竹这样跟她贴心切意。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有种错觉,觉得这个孩子本来就是她的女儿,是十月怀胎从她的肠子里爬出来流着她的骨血的亲生骨肉。她再不能像当年那样眼睁睁看着两个女儿远嫁他乡无所作为了,她要留下这个孩子,留在自己身边,再不分开。
“绣竹啊,你真是娘的好孩子!”
谢玉莹一把抱起绣竹,绣竹双脚离地紧紧搂着她的腰,两个人一起在原地转起圈来。谢玉莹的锦缎披风在寒风里像蝴蝶的翅膀一样飞旋,而绣竹的紫色狐狸皮外氅在雪色里宛若一朵绽开的花。谢玉莹欢快地笑着,笑声一如当年她初初嫁入福王府时那般清亮悦耳,绣竹也跟着她格格地笑,笑得一张团圆脸比熟透的红苹果还要娇嫩可爱。
回廊下的两父子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幕都惊呆了。
此刻的谢玉莹是留在慕乾记忆里的那个清纯少女,却也是慕天麒眼里甚是陌生的母亲。从他记事以来就没见过母亲这样笑过,他看得出母亲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她是真的很快乐。而这份快乐分明是那个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的野丫头带给母亲的。他暗暗攥紧了拳头,心头醋意弥漫,只觉得原本倾注在自己身上的母爱被分享了,不,是被侵夺了。那个野丫头侵夺了原本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母爱。
不行,绝对不行!
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娘!”
慕天麒高喊一声,一个箭步从回廊下窜了出去,飞奔到谢玉莹的身边,伸手把绣竹拉了过来。他的力气太大,绣竹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脚下又都是积雪,站立不稳扑通跌坐在地上。她仰起头,呼扇着长长的黑睫毛看着慕天麒,怯生生地问:“哥,你干什么呀?把我的胳膊都弄疼了。”
谢玉莹也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再一看绣竹坐在地上委委屈屈的小模样,立刻心疼起来,冷脸叱道:“麒儿,你这急眉愣眼的像什么样子,还不快把绣竹扶起来?”
慕天麒朝绣竹翻了个白眼,低声道:“少装相,赶紧自己站起来,看把我惹急了大巴掌扇你……”他扬起手作势要挥下去。绣竹一瘪嘴巴就哭了出来,一边嘤嘤地哭一边说:“呜,呜,我又没做错事你为什么要打我?娘,哥哥要打我,呜,呜……”
谢玉莹忙弯腰扶起绣竹,把她揽在怀里一脸不悦地瞪着慕天麒:“怎么着?你连娘的话都不听了?还想动手打妹妹,这是谁教你的规矩?”
慕天麒见娘生气了,心里有些发虚,可还梗着脖子不肯示弱,眼角狠狠瞄着绣竹。绣竹把身子躲在谢玉莹的披风后面,偷偷觑着他,嘴巴里还在不停地嘤嘤,眼睛里却没有一滴泪。
慕乾忙从回廊下走出来打圆场。
刚才慕天麒脸色一变,他就看出了儿子的心思,不由得一阵好笑,心想这个儿子平常说话做事总是稳稳当当的中规中矩,怎么一碰到那个小丫头就沉不住气了?一副冤家对头的模样,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不是冤家不聚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