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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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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珊扑过去抱住叶太太娘啊娘的大叫,叶老爷和宝兴宝隆兄弟俩也都慌了手脚,倒是账房先生年纪大有经验,忙过来掐住人中又叫伙计端来一碗冷水噗地喷在脸上,叶太太这才闷哼一声醒了,可一睁开眼就心肝宝贝娘的璐儿啊顿足捶胸哭叫起来。宝珊跟着哭,宝兴和宝隆也是一个劲抹眼泪。叶老爷跺着脚想劝,可一开口说“太太你别急,咱们璐儿福大命大……”就被叶太太揪住衣襟往胸口上撞,“我不管,你快去找,要是不把我的璐儿全头全尾找回来,我就一头撞死不活了!”
叶老爷连连点头,“放心,我这就去找,一定把璐儿找回来,你别急,别急啊!”
可到哪里去找呢?他把手伸到自己的大襟里,那里似乎还有宝璐留下的温软体香,便心头一酸:“璐儿,我的心头肉,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踉踉跄跄走到门口被外面夹着雪的冷风一吹,眼泪也哗啦一下流了下来。
账房先生紧跟在他后面低声道:“太太是急迷了心,这个时候掌柜的你可不能乱,这一大家子里里外外可都靠掌柜的拿主意呢。”
叶老爷何尝不知。
可他此时的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完全没了主意。
账房先生又低声问道:“掌柜的打算怎么办?”
“报官啊,还能怎么办?”叶老爷的眉心皱出了两道深沟。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不成啊,掌柜的,这大年下的衙门里的衙差都等着放年假回家去过年哪有心思当差?何况他们知道咱们叶家有钱,只怕借着个由头要扒咱们一层皮了。”
“花钱我是不怕的,我叶无量别的没有,就是有钱!只要能找回宝璐,花多少钱我都不在乎。”叶老爷黑着脸低吼,可心里也打起鼓来。那些衙门里的差役他是知道的,能入他们眼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是钱二是权,没钱没权便是你有天大的理也跟他们说不通,想让他们跑腿为你办事更是难上加难。叶家在京城商户里虽不算是首富可也大有名气,若是求到衙门里,只怕从上到下都会把他当成块肥肉,非得狠狠榨几道油水才罢休的。
其实榨油他也不怕,为宝璐花多少钱他不心疼,怕只怕钱花出去却还是找不到宝璐,那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冤死了?
账房见他眼里没了光彩,知道他心里也在犯嘀咕,便附耳过来悄悄说了几句。叶老爷的眉峰倏然耸起,一边听一边点头,道:“亏你老见多识广,就照你老说的,快,快去,我还是那句话,只要能让宝璐毫发无损地回来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掌柜的放心,我心里有数。”
账房说罢戴上皮帽子便要出门,被叶老爷拉住往手里塞了几张银票才让他走。
这边里间的屋子里叶太太靠在宝珊的怀里,只管咬着牙瞪着眼睛发呆,宝珊一个劲给她摩娑前胸后背,嘴里软语温言地劝慰,却也不知说什么好,只管抹着眼泪道:“娘别太着急了,身子要紧……”叶老爷进门来正听到这话,心里也像针扎一样的疼。早几年他一个人在外打拼,家里全靠叶太太支撑,几个孩子都是她一手带着的,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拔长大,那都是她的心头肉啊!何况宝璐是老小,又乖巧可爱,全家人都疼她爱她,这要是真丢了,再也见不着了,叶太太还不得急疯了……叶老爷不敢往下想了,走过来伸手拥住叶太太的肩膀,想说什么可嘴巴翕张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来。
叶太太的脑子里却是乱糟糟的一团,一忽是宝璐刚出生时瘦得像小猫咪一样的娇弱模样,一忽又是宝璐站在她的梳妆台前,眼冒精光地翻着她的首饰匣子说:“娘,这个好看,给我吧,给我吧。”一忽又变成了下午来店里买赤金头面的狐媚小娘子,面庞却分明是涂脂抹粉的宝璐,站在花街柳巷的灯笼下面,朝过路的男人招手媚笑。
“天啊!我的宝璐啊!”
叶太太直着脖子大喊一声,又昏过去了。
宝珊和叶老爷忙一边一个把她抱住,宝珊是“娘、娘”的大叫,叶老爷则是不管不顾地叫起来叶太太的闺名:“月岚!月岚!”唯有宝兴还真有些长子的模样,见此情形虽是脸色煞白却并不慌乱,对宝隆说了句你去让伙计把咱家的轿子抬来,我去找大夫,把咱娘送回家让大夫诊治要紧。
宝隆答应一声跑出去,不多时进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叶太太抬到轿子里送回大红门外的叶宅。宝兴则是一溜小跑去找相熟的芝兰堂的坐堂大夫刘庆方,他跑得喘不过气来,进门拉住刘大夫的袖子就往外走,刘大夫见他一脸焦急,知道必是出了大事,也不多问,叫小徒弟拿上出诊箱便跟了出来。
雪大风急,夜色暗沉,走出去快两条街眼见着就看到叶宅的高阶门楼和檐下被风吹得摇来摆去的红灯笼,宝兴才说道:“表舅父,我妹子宝璐丢了,我娘一急昏死过去了,你快去看看,我娘要是再有什么好歹,我们家……”他说着说着就呜咽起来,站也站不稳,伸手扶住墙,使劲哭了几声,又硬生生地忍住,扯过袖子把脸抹干净,朝刘庆方拱手施了个大礼,“舅父大人,全靠你了。”
刘庆方听了也是心头一震,他和叶家是世交,论起来叶太太还要叫他一声表哥,叶家老小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找他诊治,而且宝璐自小身子弱,更是三天两头地找他施针抓药,最是熟悉不过。
“宝璐怎么会丢了呢?”刘庆方一边问一边加快了脚步,和宝兴一起进了叶宅,直奔叶太太的卧房。
宝兴叹了一声,答道:“今天铺子里客人多,我和宝隆都跟着我爹和我娘在前面应酬,宝璐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在了,我们把前街后巷都找遍了也没找到,我娘一急就背过气去了。”
“那是,能不急吗?”刘庆方站在门口拍了拍身上落的雪片,又跺了跺脚,仰头看一眼夜空,皱起眉,“按说宝璐那个大的孩子不应该轻易走丢的,必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别的都好说,若是宝璐在外面发了旧疾,窝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被雪盖住没人看见,这冰天雪地的冻上一夜,只怕……”他的话没再往下说,厚厚的棉门帘里面却是哐啷一声,紧接着探出一张白苍苍的俊脸,是宝珊。她的手里端着一个铜盆,本是给叶太太擦了脸要出去倒水,隔着帘子正好听到刘庆方的话,手里的铜盆就掉在了地上,水把她的鞋子裙子都打湿了。
“宝珊,你别急,舅父只是猜想,不当真的。”刘庆方忙朝里面使眼色,提醒宝珊要先顾着她娘。宝兴却是一咬牙,对宝珊说:“姐,你和舅父进去,我这就带人去找,把整个京城的墙角旮旯都趟一遍,找不到宝璐我就不回来。”
宝珊红了眼圈,勉强忍住泪,掀起门帘让刘庆方进门,又对宝兴叮嘱道:“你多穿件衣服,夜里冷,看把你冻着。”
宝兴挥挥手,头也不回地去了。
刘庆方进得门来,见叶太太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叶老爷一脸愁容坐在旁边,宝隆站在旁边,却似傻了一般,胖圆的脸上糊满了鼻涕和眼泪也不知道擦。他赶忙上前,先跟叶老爷点了个头,便抓起叶太太的手腕给她号脉。
“舅哥,你快给月岚看看,她这已经昏过去两回了,头回叫叫就醒了,可这回怎么叫都叫不醒,这可如何是好啊?”叶无量一看刘庆方来了,赶紧起身亲自搬来个杌子让他坐下,刘庆方也不吭声,坐下来号过脉又翻开叶太太的眼睑看了看。
“妹夫,月岚这是急火攻心一时肝淤气迷,不碍的,我开个方子,煎了药灌下去就会醒过来的。”说罢提笔写了一个方子,让同来的小徒弟飞跑回芝兰堂抓药,回来宝珊径自去厨房间煎了,端来给叶太太喂下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叶太太一下子坐起身,噗地直喷出一口血来,醒了。
“淤血出来了就好了。”刘庆方舒了口气,又捏住叶太太的手腕号了号脉搏,“妹子,你自己身子要紧,看看宝珊宝兴还有宝隆,他们也都是你的孩子啊。”刘庆方的语气不重,但落在叶太太的耳朵里却是铮铮有声,她呆了呆,仰靠在床头哑着嗓子说了句:“他们都是我的心尖子,哪一个也不能少……”便又流下泪来。
叶老爷忙绞了热腾腾的毛巾给她擦脸,“月岚,你可不能再吓我了,刚才我坐在这儿,都不会喘气了,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叶太太翻了他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刘庆方示意叶无量跟他出来,两个男人走到门外揣着手站在冷风里。刘庆方看看叶无量问道:“妹夫,可曾去报过官。”叶无量摇摇头,把之前他和账房先生商量的话都给刘庆方说了一遍,刘庆方点点头,“你担心得不无道理,可依我看,明天还是应该去衙门里备个案,不然若是宝璐的……”他想说尸体,可这两个字在嘴巴里滚了一圈,终究没有囫囵说出来,他知道叶无量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便接着说:“被人发现了定是会报到衙门里去的,到时候衙差才会来给咱们通风报信,不然当作无主的……随便埋了就再也不知道孩子的下落了。”
之前叶无量所有的打算都是建立在宝璐活着的基础上,此刻被刘庆方一说,他才觉得那寒风直吹到他的心窝里,把一颗心冻成了冰疙瘩。
也许再也见不到活蹦乱跳的宝璐了。
他不愿想可又不得不这样想。
仰头长叹一声,他哽咽道:“老天爷,要是我叶无量造了什么孽,求你报应在我一个人身上,别害我的孩子,我的宝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