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外凤凰箫》慕繁漪

4、第四章 兄弟同心其

　　此时的叶家已经炸了锅。

　　店铺里，那个一脸狐媚相的小娘子对货架上的赤金头面是越看越爱，她也是见过世面的，看得出什么物什能经得起岁月考验而不掉价。而且她也不傻，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来历，之前哄得胖子娶她进门，已是使尽千般手段，日后日日相对新人变旧人，到时候再想要东要西只怕没这么容易，于是打定主意今天要将那副头面要到手。她是一会娇滴滴地在胖子耳朵边上吹风，一会又半真半假地掐着胖子腰上的赘肉说今天买不下那副头面她就不嫁了。

　　胖子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得来求叶老爷，可叶老爷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只说那副头面是镇店之宝，卖了会伤财气，不能卖。胖子急得脸都绿了，哭丧着脸跟叶老爷央求，主动提出多出半副头面的价钱，还说他在乡下买了处地皮，过了年要起一座庄院，到时候院子里的一应家什陈设都从叶家的铺子里采买，那可是一桩几千两银子的大生意。叶老爷的面色这才见了亮，说既如此就当是做好事了，把镇店之宝卖给他。

　　胖子一听立刻笑眯了眼，千恩万谢地说叶掌柜的大恩大德他铭记不忘，然后一个劲给叶老爷拱手作揖。那个小娘子则是抓着他的大襟咯咯媚笑，还不时朝叶老爷抛媚眼，看得叶太太心中直犯恶心，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将身子一横，挡在她和叶老爷之间，挤出一个亲切的笑脸问胖子：“这位客官，大年下的办喜事，那八台大轿和鼓乐班子怕是不好雇吧，恰好我有个相熟的媒婆，家里养着现成的一班人手，客官你若是用得着，我帮你从中牵个线如何？”

　　那个小娘子的脸刷地白了，眼皮和嘴角都耷拉了，连胖子脸上的喜色也里添了几分尴尬，连连摆手道：“多谢掌柜太太一番好意，我这是续小，只需挑个吉时谴顶红呢小轿从后门将新人抬进府即可，无须劳动八抬大轿和鼓乐班子了。”

　　“哦？原来是这样。”叶太太又摆出一副遗憾的表情，压低了嗓音，“想必堂上还有当家的主母吧？嗨，其实也没什么，那些鼓乐阵仗都是虚的，人能抬进门才是真的，客官就等着到时候拥着新人锦帐花烛抵头笑吧。”

　　“是，是。多谢掌柜娘子好意，那我们就告辞了。”叶太太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到了胖子的心里，他的胖脸上又笑开了花，揽着小娘子的一把细腰走了。

　　这边叶老爷打发人把胖子要的赤金头面打包随后送去，转脸朝叶太太嘿嘿一笑，道：“太太，我说多卖出半副头面，怎么样？我都没开口要他就主动送到手上来了。”

　　叶太太却是冷冷撇嘴，朝门外啐了一口，鄙夷道：“什么玩意儿？家里放着正经主母不好好恭敬，反把个腌臜货当宝贝，他那点臭钱咱家可不稀罕，回头年下都捐到庙里去做善事，也免得污了咱们叶家的门风。”

　　叶老爷忙点头，道：“太太说的是，就照太太说的办。”又转头对两个儿子说，“你们都看见了？爹教你们的是赚钱的本事，你娘教你们的是做人的道理，以后爹娘给你们娶的媳妇，那必是千挑万选的好人家的女孩，你们要当宝贝一样疼着爱着，绝对不能像那个胖子在外面招蜂引蝶的乱搞，不然，再好的门风再大的家业也架不住败坏，就像那外头的雪，”他把大手一扬指向窗外，“终究是无根之物，风一吹就散了。”

　　两个儿子赶紧点头答应，可听爹说到给他们娶媳妇，又都有些害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红着脸叽叽咕咕地偷笑。

　　一说到雪，叶太太才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一拍巴掌喊道：“哎呀，下雪了，宝璐，这里冷，快点跟娘回家。”说着奔回里间，可里间空无一人，再返身回来在店铺里找了一圈，仍是没有，又站在门口一通喊，也没见宝璐答应，再问伙计们，都说忙着招呼客人，没看见二小姐几时从里间出来又去了哪里。叶老爷忙问宝兴宝隆两兄弟，他们俩都是脚跟脚和爹娘一起出的屋子，那时宝璐还在里间。他们一直在兴致勃勃地看着叶老爷给胖子演戏，哪里会注意到宝璐，此时见妹子不见了，爹娘急得团团转，才懊悔起来，宝兴指着宝隆道：“宝隆，你怎么不看好宝璐，把她一个人丢下不管，她一向都爱跟着你的。”

　　宝隆自然不服，咕哝道：“哥，不是你拉着我让我出来跟爹学的么？现在又怪我没看好妹子……”

　　叶老爷见他们兄弟俩不去找人反而互相推脱，不由得大怒，挥起巴掌啪啪扇了两记响亮的耳光。

　　“混账东西，你们俩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遇到事不说互帮互助赶紧想辙解决，反而推诿找对方的不是，这是平日我教你们的孝悌之道吗？可恶，太可恶了！就你们俩这副德行，将来叶家的产业交给你们，只怕……”话刚说到一半，宝兴和宝隆就扑通跪倒在地，一个说：“爹，都是我这个做哥哥的错，不能怪弟弟。”一个说：“爹，你别怪我哥，是我错了。我小的时候哥从来都是牵着我的手不放的。妹子还小，原该是我多记挂着的。”

　　叶老爷这才点点头，把两个儿子拉起来说：“这才像个兄弟样，什么时候都要记住，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一旁的叶太太却是急得直跺脚，“好了，回头你再教训儿子吧，快去找宝璐要紧。”

　　一句话提醒父子三人俱都忙乱起来，又叫了几个伙计，大家一起去找。

　　天越发阴沉了，雪片被风裹挟着将京城内外都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宝兴记起宝璐的口袋里有个钱荷包放着几十枚铜钱。宝璐打小就是个小财迷，小时候她躺在襁褓里哭，拿了布老虎泥玩偶拨浪鼓什么的来哄她，都哄不好，可只要拿一串铜钱或是一件珠宝首饰在她眼前一晃，立刻就会眼冒精光，笑嘻嘻抓在手里不肯撒开了。长得大了，这毛病越发甚了，但凡是入了宝璐眼的银钱物件，就轻易别想/拔/出/来，这些年宝璐没少搜刮私房宝贝，都藏在她枕头边一个上锁的箱子里。

　　这是叶家人茶余饭后最爱聊的闲话，而叶太太也拿住宝璐这个“毛病”，为了哄她学做针线女红，特意换了一匣子新钱，只要她跟姐姐宝珊学会绣出一朵梅花，一片树叶，就给她一枚大钱。还别说，这个法子还真管用，原本一说做针线就嚷嚷手痛肩膀痛的宝璐，如今已经学会纳鞋底了。每当看到宝璐一边跟丝线绣花针较劲，一边拿眼睛瞄着叶太太那个装钱的匣子，姐姐宝珊就笑得直不起腰来。

　　所以，宝璐的荷包里从来不缺钱，平常没事的时候她就爱拿出来数，把那些铜钱数得亮光闪闪的。她也常拿钱出去买零食吃，今天莫不是又跑到街上去买吃食了？于是，宝兴对宝隆说了，两个人带上几个小伙计出了门分头沿着路去找，没走多远宝兴就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正站在路边，忙上前问道：“请问这位大叔有没有见到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穿一件蓝缎子翻毛皮袄，也就到我腰这里这么高。”他在自己身上比划着，着急地问。

　　那个卖糖葫芦的男人立刻知道他要找的就是那个说他骗钱的小孩子，而且从打那个孩子走了，他的生意就没再开张，心里越发生恨，便摇头面无表情地说：“没看见。”

　　宝兴顺着路又往前走了一段，见两边的店家多在落雪后下了栅，来往的行人也是稀稀拉拉没有几个，上前拉住询问，也都说没看见。眼见着街上的积雪越来越厚行人越来越少，宝兴的心越来越沉了。

　　那边宝隆也是一口气跑出去几条街，问了所有碰到的路人，还敲开几家沿街人家的门打听，可都是众口一词的一句话——没看见。

　　兄弟两个带着伙计直跑到夜色渐暗，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京城，到最后空着手回到叶家的铺子时，叶老爷和叶太太的脸已经比外面的雪地还要白了。忽然叶太太大声说：“哎呀，没准是宝璐一个人在铺子里觉得闷，回家去找宝珊玩了。”

　　众人一想对啊，怎么就没想到呢？赶紧谴人飞跑回叶宅去问，可大小姐叶宝珊正一个人坐在绣楼里绣花，根本没看见宝璐。听说妹子丢了，她也急了，裹上貉子皮披风带着丫鬟赶到铺子里来。

　　生意自然是不能再做了，打烊放下门板，伙计都束手悄悄站着，心知掌柜的夫妻俩爱女心切，此时一定急得百爪挠心般难受，都不敢多言造次，只有一个心直口快的上前道：“掌柜的，二小姐聪明伶俐，又是在咱自家店里，被外人拐走的可能性不大，只怕是她自己跑出去玩迷了路，若是碰到好心人送回来则是最好，若是遇到那烂了心肝的人，只怕凶多吉少。”他这话一出，叶老爷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遂又偷眼去看叶太太，见叶太太只管弓着背坐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青砖地，便知道她也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宝璐天生血虚体弱，叶太太为给她乞福脱厄，自小就给她穿男装，当个男孩子养活，只怕外人不知，以为她真是男孩子，若还在襁褓中或会被卖去给那没有儿子的人家传宗接代，可她如今快九岁了，买儿子的人家必会嫌她大了记事了不会要，只会被人贩子兜头蒙住贩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给那好豢养孪童的男人当玩物。何况一旦发现她是女孩子，除了卖给那穷人家做童养媳吃苦受罪，便只有妓馆青楼那样下作的去处，可就更惨了。

　　想到这里，叶太太两眼一翻，从凳子上滑了下去，昏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