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外凤凰箫》慕繁漪

3、第三章 哥，装傻好

　　娘？

　　娘是可以乱叫的？

　　谢玉莹有些发懵，连立在她身后的慕天麒也使劲眨巴着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在外间倒气的福王慕乾只听到儿子在里面喊“娘，你怎么了”，只这一声就让他认定是王妃谢玉莹出了事，后面再有什么话都听不见了，只管两脚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刚好明砚从外面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见状忙放下水盆将他搀起来。

　　“王爷，你怎么坐在地上？可是天冷着了寒气，身子又不爽了？”

　　她问得关切，胳膊却被慕乾紧紧抓住，哽着喉咙问：“你跟我说实话，王妃她还有救吗？”

　　“王妃？王妃怎么了？”明砚也是一惊，心说我刚出去不到半刻钟的工夫，王妃就出事了？

　　“你叫慕祥去找张太医，张太医是专治跌打外伤的，可是王妃在宫里……”

　　慕乾这么一说明砚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拍巴掌说：“嗨，王爷误会了，王妃好着呢，一点事都没有，请那张太医来是因为我们回来的路上，唉！”她皱着眉叹了口气。

　　“怎么了？快说！”慕乾还颤巍巍的站不稳，抓着明砚的的胳膊又使了使劲，明砚疼得直嘬牙花子，心里还在琢磨不能砸了老金的饭碗，这话需说得委婉，“王爷莫急，外面不是下雪了么，老金担心王妃受寒，急着往王府赶，一时又让雪片迷了眼，那孩子人又小，一时没看见，就……就撞上了。”

　　“撞上了？你是说王妃的马车撞了个孩子，你让慕祥去叫张太医是来治那个孩子？”

　　慕乾心里莫名地一松，可一转念又揪紧了。虽说他无意和谁争什么，可暗地里总有那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他，找他的错处，挑他的毛病，若是那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别人不会说是王妃怎么样，只会说是福王府的马车在街头横冲直撞，害了人家的孩子，这是伤天害理的事，到哪里都说不过去……他不敢往下想了，但腿也不软了，这事他不能躲必须亲自处理。

　　甩开明砚的胳膊，慕乾大踏步走进里间，却见谢玉莹和慕天麒都直勾勾望着床榻发呆，便知道那受伤的孩子就躺在里面，只怕凶多吉少。他暗暗给自己打气，沉声说道：“玉莹，别怕，天塌下来有我撑着……”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床边，刚一探头，就看见一个团圆脸的孩子伏在谢玉莹的怀里，圆嘟嘟的小嘴咕哝着：“娘，你干嘛瞪着眼睛看我呀？”

　　娘？

　　慕乾也呆住了，再仔细打量那个孩子，额头上一处凝着血的伤口赫然在目。想必这就是那个受伤的孩子了。他眯起眼睛挤出个笑脸来，温和说道：“孩子，你伸伸胳膊踢踢腿，让我看看？”

　　宝璐依旧嘟着嘴巴，满脸不乐意但还是照办了，她伸胳膊踢腿又坐起身动了动腰，好看的眉毛皱了皱，说：“爹，我头上痛，你拿个镜子来给我照照，是不是流血了？”

　　“爹？”

　　慕乾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张大了嘴巴老半天合不拢，本来就左顾右盼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慕天麒越发一头雾水，几乎开始怀疑爹娘瞒着自己在外面养了个私生子，如今领回来认祖归宗了。可看爹的样子似乎并不比自己吃惊更小，才意识到这里面定然另有蹊跷，于是只管看着，不出声。

　　最后还是紧跟进来的明砚说了一句，才让屋子里的三个人都明白过来，可刚一明白过来就又被更大的不安取代了。

　　“王爷，这就是路上咱们马车撞伤的那个孩子。”明砚低声说，“看这孩子的样子瞒机灵的，不像是天生的傻子，连自己的爹娘都分不清，只怕是伤着头了。”

　　谢玉莹点点头，看着偎在自己怀里的宝璐心疼起来，便顺着宝璐说道：“宝贝乖，娘抱着你啊，等一下医生来了给你把伤口涂上药就不疼了。”又摸着宝璐的手冰凉，便命明砚去再拢一个火盆放在卧房里，还亲自在热水里绞了湿毛巾给宝璐擦干净脸和手。

　　慕天麒见自己的娘如此细心体贴地照顾别的孩子，不禁有些吃醋，脸上没显出来，只在嘴巴里咕哝道：“娘，这野孩子糊涂了混叫，你还当真答应？”

　　谢玉莹瞪了他一眼，“你别一口一个野孩子的，这孩子长相打扮都齐整得很，必是好人家的孩子。现在把个好好的孩子害成这样，这都是娘的错啊，娘这心里……”话未说完眼圈就红了。

　　原本她还指望等孩子醒了问明家住哪里姓甚名谁好把孩子送回去，谁想这孩子竟然开口就叫娘，倒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做了将近二十年的夫妻，慕乾知道谢玉莹的为人，她虽有些小心眼，对两个侧妃不甚宽和，但也绝不是个不明事理分不清是非的人。所以，见她眼圈泛红，慕乾相信她的心里是真的不是个滋味。

　　正在这时，慕祥在门外通报说张太医请来了。慕乾连声说快请进来。张太医进门就要跪地叩头，慕乾忙让慕天麒过去扶住，道：“有劳张太医了，下这么个大雪还要让你辛苦一趟。”

　　张太医一个劲摆手说应该的，医生职责所在哪里能在意天气。说话间谢玉莹已经把宝璐抱在膝上，道：“张太医，咱们相熟多年我也不瞒你，今天我从宫里回来，风急雪大，车夫一个不留神，马车撞到个孩子，你给看看，可是伤在哪里了？”

　　张太医凑过来看了看宝璐额头上的伤，又让王妃把宝璐放到床上，解开衣服四肢内脏仔细检视了一番，方微笑道：“王妃放心，不妨事，四肢内脏都无大碍，额头上的伤口敷几帖药即可痊愈，只是日后怕是会留伤疤。”

　　听他如此说，众人也都有了笑模样，可宝璐一开口又把那些笑模样都给兜了回去。

　　她招手叫着慕乾说：“爹，你腰上挂的那个玉佩是条龙吗？我要，拿来给我玩会儿。”

　　慕天麒一听就有些冒火，鼓着腮帮子叫道：“嘿，你还登鼻子上脸了，那是我皇爷爷亲赐的宝物，我都不敢要，你还想要，你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你也配？”

　　宝璐忽闪了几下黑亮的大眼睛，一头扑进谢玉莹的怀里，嘴巴一瘪就哇地哭了起来：“娘，哥他欺负我，他还让我去照镜子，一定是嫌我头上的伤太丑了，我不干，娘……”她哭得抽抽噎噎话也说不全，眼泪流得稀里哗啦，把王妃的衣襟都打湿了。

　　谢玉莹忙把她抱住，轻声细语地哄道：“宝贝乖，娘帮你骂哥哥，是他不对，回头娘罚他。宝贝不哭啊！”连慕乾也跟着哄，还把自己腰上挂的那个父皇御赐的蟠龙玉佩摘下来塞到她手里，学着谢玉莹的口气说：“宝贝拿着，爹把这条龙送给你了。”

　　宝璐捏着那个玉坠，糊着泪水的眼睛瞬间冒出精光来，嘴巴里却还带着哭腔不停地哼唧。

　　要知道慕天麒小时候也曾无数次摆弄过那个蟠龙玉佩，可每次父王都掰开他的手说，这是皇爷爷御赐的宝贝，不是小孩子的玩物。而此刻那个宝贝分明成了小孩子的玩物，而且那个小孩子正被爹和娘口口声声叫做宝贝。

　　这叫什么事啊？他看着她脸都青了，一口玉白的牙齿咬得吱吱响。

　　明砚乘空拉过张太医，把前后情形说了一遍，又悄悄指着宝璐的头说：“会不会那孩子这里出了毛病，连爹娘都乱认了？”张太医把两道花白的眉毛皱得紧紧的，半晌说道：“这事说重也重，说轻也轻。”

　　慕乾忙拉住他问：“太医此话怎讲？”

　　“王爷莫急，听老朽细细说给你听。”张太医捻了捻下颌上的胡须，煞有介事地说，“显见那孩子是伤了头，但看她说话行动都无大碍，可见并不严重，只是出现了突发性的记忆丧失，而她醒来见到的人就是王妃和王爷，自然认做是自己的爹娘，这虽是奇怪，却也说得通。”

　　“可这孩子毕竟不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如今她无大碍，我们自然是要想方设法找到她的亲生父母的，到时候她不相认让他父母再添悲伤，岂不是令我们的罪过又重了一分？”谢玉莹可没有张太医的心宽，她是做母亲的，最能理解为人父母的心情。

　　张太医又眯了眯眼，道：“依老朽看，这孩子只要见到她的亲生父母，母子连心，亲情感召，短暂丧失的记忆就会恢复了，王妃尽管放心。”

　　“真能如此吗？那我就放心了。”谢玉莹抽出掖在腋下的帕子给宝璐擦了擦眼泪，“宝贝，你是男孩子，男儿有泪不轻弹，咱不哭知道吗？”

　　不料宝璐朝慕天麒翻了白眼，道：“哥，娘在说你呢，以后不许哭鼻子，知道吗？”

　　慕天麒这个气啊，指着宝璐的鼻子尖“你，你”，你了半天到底没敢当着母亲的面骂出狠话来。谢玉莹和慕乾却已经哈哈大笑起来。就连明砚也捂着肚子笑，唯独张太医说道：“启禀王妃，这孩子是个女娃，我刚才检视伤处时就发现了，而且我给她号脉还发现她天生血虚身子弱，只怕是她爹娘怕她短命，才穿了男装求个辟邪好养活的。”

　　“原来是个女孩？”谢玉莹一愣，随即便欢喜起来，自从两个女儿远嫁之后，她是日夜思念却又不得见，背地里不知偷偷流了多少眼泪，如今凭空又多了个女儿，虽不是亲生的可也聊胜于无，心里暖融融的。一忽又把宝璐抱紧问道：“娘是真的糊涂了，都忘了乖宝贝叫什么名字来的？”

　　宝璐只顾摆弄手里的蟠龙玉坠，头也不抬一下，瓮声瓮气地答道：“娘，我也忘了。”

　　这话一出，房里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忍俊不禁，想笑却又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俱是怪怪的。偏宝璐接着说：“娘高兴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好了。”一句话把谢玉莹说得又愧疚起来，她把脸贴在宝璐的脸上道：“乖孩子，娘叫你什么好呢？”

　　慕天麒冷冷勾着唇角，眼珠一转道：“娘，我的两个姐姐一个叫绮兰一个叫纡菊，不如叫她绣竹吧。”他在心里把“绣竹”两个字念得含混不清，就成了“臭猪”，便暗暗抿着嘴坏笑。

　　谢玉莹和慕乾却没听出来，还觉得他的主意不错，连张太医都跟着夸赞说大少爷果然才思敏捷，而且文心秀口，出口成章，可见是平日福王爷教导有方啊。

　　慕乾听了自然欢喜，让慕祥去封了一大锭诊金银子，等张太医开了内服的药方留下外敷的药膏，亲自捧着诊金交到他的手上，又说了许多感激不尽的话才和慕祥一起送出门去。这边谢玉莹对明砚说：“绣竹身上的衣裳脏了，正好麒儿小时候的衣裳都在，你去挑几件上好的，拿来给她换上。”

　　明砚答应着去了，谢玉莹又想着得给宝璐安排住处，便让宝璐在火盆旁坐着，对慕天麒说：“麒儿，你留在这里帮娘照顾绣竹，娘有事去去就回。”

　　慕天麒很不情愿地唔了一声。

　　谢玉莹出去指挥几个婆子丫鬟搬铺盖家什，将自己院子里一间邻近的厢房打扫出来给宝璐住。

　　这边卧房里只剩下慕天麒和宝璐两个人。

　　慕天麒走到床边，一边伸手到火盆上烤手，一边觑着靠在枕头上的宝璐。

　　“喂，野丫头，你是跑到我们家来装傻的吧？”

　　宝璐撩起眼角，看着慕天麒嘿嘿一笑：“哥，装傻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