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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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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的马车驶进福王府的时候,福王慕乾正坐在书房里给前来讨字的南门守卫司管带韩光宇写一个斗大的“福”字。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进入腊月以来写的第几个福字了,每天都有人上门来讨字,别的字他不给,但只要是来讨“福”字,他都来者不拒。
即使来人是给王府送菜的菜贩子。
就连厨娘方嫂都趁着吃午饭的时候跑到餐厅来笑眉笑眼地说:“王爷,我娘这一大年身子都不大好,求王爷给赐个福字,明天我给我娘带回去,让她老人家也能借借王爷的福气,来年健健康康的,没病没灾。”
大管家慕祥立时瞪起眼睛斥道:“方嫂你也是王府的老人儿了,怎么也和外人一般不懂事给王爷添乱?你还嫌王爷不够烦不够累吗?”
慕乾忙摆手道:“不妨,不妨,难得方嫂一片孝心,这个福字本王一定要写。”又转头看着方嫂,“放心吧,方嫂,晚饭前本王就给你写好。”方嫂忙蹲身福了福,喜滋滋地去了。可慕乾看着她的背影,手里夹的一筷子冬笋却再没心思放进嘴巴里了,只觉得头上像扣了一个紧箍咒,一想到那个福字的一笔一画,头就刺痛起来。
福王的“福”字是父皇赐给他的,他是长子,却没有托生在皇后的肚子里,所以算不上嫡长子。嫡长子是小他五岁的同父异母弟弟慕坤。父皇给了慕坤一个昌字,是为昌王。
在父皇的眼里他们兄弟两个似乎是没有分别的,可在“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的宗祧继承礼制面前,已经分出了高低贵贱。
福王注定与皇位无缘。
可这并不耽误他享福。天下人都知道福王慕乾从来对朝政不感兴趣,他只爱美食华服、写字作画和游山玩水。
所有见过慕乾的人都说他一脸福相,就连父皇都说自从他母妃潘氏生了他,就天下太平四海安宁风调雨顺,整个大瑞朝岁丰年稔,府库里的粮食多得都发了霉,串钱的绳子都腐烂了,这可是百年来少有的太平盛世。
于是福王的福气堪比天齐的传言便成了真,每年一进腊月,登门讨要福字要沾一沾福王福气的人就络绎不绝,大有踏破门槛之势。
其实慕乾老早就明白父皇给自己这个福字的用意。父皇在告诉他,所谓的福,就是有衣穿有饭吃。有衣穿有饭吃就应该知足,知足者常乐,常乐便是最大的福气,而要永保这份福气就不能有非分之想。
非分之想?
哼!谁爱想谁想。
慕乾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哼了一声撂下筷子,用帕子抹抹嘴角就径直走到书房去写字。之前答应好的五六张午饭前就写好了,慕乾吩咐下人一一给人送到家里去。并叮嘱一定要言语客气,不可收人家的谢礼。福王府的下人年年都要做同样的事,哪里会不懂规矩?俱是点头应道:“王爷放心,小人明白。”
至于韩光宇临时加进来的一张,慕乾回到书房喝了一盏茶便提起笔来一气呵成,那个福字写得字润形圆,神韵天成。韩光宇虽是一介武夫却也识得好歹,把那张福字捧在手里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要去找最好的装裱师傅裱起来,挂在正堂当传家宝传给子孙。
这样的恭维话慕乾从来不当真,哈哈一笑就叫慕祥送客。
可偏偏给方嫂写福字的时候,他的手却不听使唤起来,原本熟得不能再熟的一个字怎么写都写不顺,废了好几张裁好的洒金红纸不说,还把一支湖州狼毫给写秃了,他丢掉笔杆抓起南泥茶壶嘴对嘴灌了一口茶,便站在满地的红纸团上发起呆来。
恰在这时大少爷慕天麒推门走了进来,他每天在书斋跟教书先生温完书,都会到书房来给父亲问安,父子俩聊上一会闲天。可今天一进门就见福王一副发怔的模样忙上前拱手施礼,道:“父王还在写福字吗?”
慕乾抬起头看着他,挤出一丝苦笑。
他的膝下有两女两子,这个慕天麒是长子,今年刚满十三岁。他前面有两个同胞姐姐,俱是王妃谢氏所生。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是侧妃于氏所生,此时还在牙牙学语,而他的两个姐姐都已长大成人,并由皇帝赐婚嫁给了归附的藩邦首领。从打慕天麒一出生,慕乾就对他爱若至宝,这不仅因为他生得眉目清朗面容俊秀,更因为他生来就有一种令人着迷的不凡气度。
或许他将来会有一番出人意外的作为。
慕乾这样想。
当慕天麒还在襁褓中时,慕乾就下定决心要让这个儿子活得比自己更有光彩。他遍访名士,终于给慕天麒请来当今大儒中的翘楚丁若谰和隐居多年的剑客吴含风为师。慕天麒也的确不负父亲所望,勤学好问,深得丁若谰和吴含风的嘉许,虽只有十几岁的年纪,却是文武双全,才华出众。
慕乾望着眼前的儿子,忽而觉得很踏实,心绪也平稳了。但看着桌上铺好的红纸,还是皱了皱眉,他暗自打定主意这是今年最后一张福字,以后再不写了,谁来求也不写了。
他对着儿子叹了口气,“可不是还在写吗?这一天为父已经写了十几个了,晚饭前还要给厨娘方嫂写一个,可也不知道犯了哪门子邪,扭腿拉胯的就是写不好。”
慕天麒微微一笑,过来挽住父亲的手臂,把他扶到红木圈椅旁坐下,一边帮父亲按揉肩膀一边说:“那今天父王就别写了,反正方嫂也是自己人,等缓过精神来再给她写也不迟。”
“不行,你娘准了方嫂三天假,她明天一早就要回家去,这个福字是她带去给她生病的老娘的,不能拖。”慕乾又叹了口气。
慕天麒的手指绵软却很有力,指肚按揉在肩头很是舒服。
“父王,不如这样,我和父王一起握着笔,一起写,就像小时候父王教我写字那样。”
慕天麒探过头来,附在慕乾的耳边低声说,他的鼻息暖暖地嘘在慕乾的耳廓上,令慕乾心头一热,许多久远的回忆在脑海里倏然掠过。
“好啊,咱们爷俩一起写吧。”慕乾点了点头。
见父亲答应了,慕天麒忙取过一杆新笔,在刻着八仙过海的一方端砚里蘸饱了墨,慕乾便将他的手稳稳握住,父子俩将笔移到红纸之上,稳稳落下的一瞬,慕乾却是心念一闪,手指并不刻意用力,而是随着慕天麒的笔势,一笔一笔写了起来。不多时,一个与慕乾写的一般不差而且更显清灵秀逸的福字呈现在眼前。
慕乾端详着那个字不禁喜上眉梢,连声夸赞:“好,好,这个字形神兼备,写得真好!”慕天麒亦是浅笑,道:“都是父王握着麒儿的手教得好。麒儿日后还要多多练习,若能把父王的功力学得七八分,就是麒儿的造化了。”
别人的恭维话可以不当真,自己儿子的恭维话却是听得慕乾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禁不住哈哈大笑,一时高兴伸手抓起茶壶就往嘴里倒,那壶里的茶凉透了,冰得他一个激灵,把茶壶重重顿在桌子上叫道:“慕祥,提壶开水来。”
可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慕天麒忙说:“父王我去提吧。”然后拉开门撩起厚厚的门帘子走出去,外面庭院里白茫茫的一片,已经开始下雪了。他把织锦缎棉袍上镶的皮毛领子紧了紧,就沿着回廊往伙房走,刚走出几步就见小厮小绺子把手揣在袖子里快步从院外跑进来,风冷雪急,小绺子根本没看见廊下的慕天麒,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你这没头没脑的要去哪里?”慕天麒虎着脸,厉声问道。
小绺子忙打了个千,答道:“回大少爷,王妃屋里的明大婶让大管家赶紧去找张太医,大管家见下雪了要回房去加件衣裳,命小的先去马厩牵马。”
“找张太医?谁病了?”慕天麒一听两道浓密的眉毛便竖了起来。他们俩这边正说着,里面的慕乾见外面落雪也跟了出来,一耳朵听到也是一惊,大声问道:“小绺子,可是王妃病了?”
“想必是吧。大管家说明大婶可急着呢,让大管家骑匹快马去请张太医。”
“那你还不快去?!”慕天麒挥手推了小绺子一把,他虽只到小绺子肩膀高,力气却大,这一推差点把小绺子推个跟头。
小绺子身子晃了几晃勉强站稳忙往后院去了。慕乾扭头就往王妃谢玉莹住的偏院奔了过去。慕天麒一声不吭地跟在他后面。
雪色渐浓,飞扬的雪片将偌大的福王府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而慕乾的心里却是一团疑惑。
王妃不是进宫去见皇后娘娘了吗,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了?
张太医是专治跌打外伤的,宫里那些被责打的宫娥妃子都是由他救治的。难不成王妃在宫里犯了错挨了责罚?
可是不应该呀。
虽说慕乾这个福王不受皇后娘娘的待见,但王妃谢玉莹却是皇后娘娘亲选的,是皇后娘娘母家的堂侄女,便是她做了天大的错事,也会因为她姓谢而留几分脸面,不至于在宫里打她个半死吧?
再一想心就沉了。
若是谢玉莹真的得罪了皇后娘娘,只怕他日后在皇后面前越发碍眼了。这倒没什么,从来就没顺眼过,他也不在乎。他只担心自己的母妃潘氏,她可是每天都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让母妃受委屈可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
慕乾心里越想越乱,脚下的步伐也更快了,不多时便穿过月亮门进了谢玉莹的卧房。
虽也娶了两位侧妃,但平日他还是宿在谢玉莹这里的时候居多。所以,谢玉莹的卧房倒跟他自己的卧房差不多。一推开门就想喊人,可他身子胖走得急了气就喘不匀,想叫叫不出声,只得一手扶腰一手撑着厅里的柱子喘粗气。
慕天麒却是脚下不停,英挺的身形一闪便径自进了里间,见母亲正侧身歪在床榻里,心里便是一慌,一叠声惊叫:“娘,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娘……”
谢玉莹闻声回过头来,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嗓音道:“嘘!你叫这么大声做什么?”
慕天麒一看母亲脸色虽有些苍白但并无病态,才舒了口气,就听母亲怀里传出一个细弱的声音,“是谁在嚷嚷呀?快闭嘴,嚷嚷得我头疼。”
“啊,孩子,你醒了?谢天谢地,老天爷保佑,你醒了就好了。”
谢玉莹的脸上立刻漾起笑意,可那笑意还没舒展开,就僵住了。躺在她身旁的孩子正皱着两弯细眉,一边往她怀里拱一边揪着她的衣襟叫。
“娘,抱抱,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