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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人生就是一 ...

  •   “凡事不可求满,满则损。就像月亮,只有一个夜晚是圆的,其它时候都是缺的。做生意也是如此,明明有十分利摆在那儿,也只能拿七分,一分给天,一分给地,一分给祖宗。”

      叶太太走进自家铺子的时候,叶老爷怀里抱着身穿蓝缎子翻毛皮袄的宝璐,正慢条斯理地跟宝兴和宝隆两个儿子说话。

      铺子里的十几个伙计都在招呼客人,忙得脚不点地,连账房先生都坐不住,过去帮忙照应。正是年关时节,家家都在置办年货,铺子里的生意自然比平常要兴隆很多。

      大儿子宝兴一眼瞥见娘来了,笑嘻嘻地迎上来,问:“娘,你怎么来了?”叶太太帮他理了理衣襟道:“我看着天阴得厉害,怕是要下雪了,就过来接宝璐回去,她身子弱,着了凉又要犯气喘病了。”说话间已经进了里间,又对叶老爷说:“店里客人那么多,你怎么不让宝兴和宝隆出去支应,倒和他们在这里坐着扯起闲篇来了?”

      “钱是赚不完的,有伙计们照应就够了。我这可不是在扯闲篇,我在给他们讲生意经。”

      叶老爷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摸了摸宝璐的手,觉得有点凉,就把貂皮大氅解开,让她钻进衣襟里紧紧裹住。宝璐一眼看见叶老爷纽襻上挂的翡翠葫芦挂件,碧盈盈直晃眼,立刻眼冒精光,握在手心里摆弄起来。

      这时帘子一掀,小伙计跑进来说:“掌柜的,外面来个胖子,还带着个小娘子,那个小娘子相中了咱们柜上摆着的那套赤金头面,问新年之前能不能一模一样再打一套。”

      叶老爷抬头厉声叱道:“这你还不知道,打那套头面没有个把月能成?”

      “掌柜的,这我哪会不知道?我已经照实说了,可胖子说要是赶不及就让咱们把柜上摆的那副头面样品卖给他。他还说多付些银子也没关系。”

      小伙计伶牙俐齿,话也说得头头是道。

      “嘿,还是个急茬,他没说为什么赶着要?”叶太太接过话茬,掀起门帘的一角朝铺子里张望。

      “他说新年前要讨个小娘子进门,那小娘子除了要里外三新的衣裳,还一定要全套的赤金头面。如今衣裳已经在咱们铺子里定制的,几个师傅加班加点倒是能赶出来,只是头面来不及。”

      “原来是桩喜事,误了人家倒是不好,既然想要就把样品卖给他吧。”

      叶老爷摘下纽襻上的翡翠挂件塞给宝璐,把她放在地上说:“璐儿乖自己玩会儿,爹出去看看。”便站起身将貂皮大氅重新拢紧,走到门口时,叶太太冷冷勾起唇角,说道:“我看那小娘子一脸狐媚相,只怕不是什么干净地方出来的,那个胖子还当个宝贝似的巴巴往自己家里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便宜了他,狠狠地多宰几刀。”

      叶老爷哈哈一笑,低声道:“我的好太太,你可让我说什么才好?那是别人家的事,你倒吃起干醋来了。”

      叶太太啐了一口,“呸,我吃哪门子醋?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臭男人的嘴脸,什么腥的臭的都往怀里揽,也不嫌恶心。”

      “这你可不能拐带上我,我叶无量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女人。别说腥的臭的往怀里揽,便是多看一眼也是没有!”叶老爷瞪着一双铜铃大眼腰板挺得笔直,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

      叶太太的颊上倏地泛起一抹嫣红,推搡着叶老爷扑哧笑了。

      “哎呀,你当着孩子们的面胡说什么?也不嫌害臊?”

      虽是老夫老妻了,可叶老爷还是被叶太太的娇羞模样勾得心尖上突地一跳,小猫抓了一样痒痒。

      站在一旁的宝璐却不乐意了,小嘴一撇,伸手扯住叶太太的衣角,咕哝道:“刚才璐儿在爹怀里来着,璐儿臭吗?娘,璐儿不是咸带鱼,不腥也不臭。”

      一屋子的人听到这话都大笑起来,宝兴和宝隆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叶太太伸手在宝璐红扑扑的圆脸上掐了一把,“璐儿当然不臭,我的璐儿最香了,是爹和娘的心头肉,香喷喷的心头肉!”

      叶老爷掀帘出去后,又探头进来霎着眼睛对叶太太说:“你也出来,看看我这把小快刀是怎么从胖子身上削肉的。要是不能多赚出半副头面来,我就不姓叶。”

      “你要是真能我才服你。”叶太太一扭腰跟了出去。

      “成了你怎么犒劳我?”

      “晚上回去给你烫二两杏花春……”

      “就这?”

      “……”

      屋子里宝兴和宝隆都瞪着眼睛看热闹,可爹娘的说笑声被垂落的门帘挡住了。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宝隆先皱着眉头开口道:“爹刚才不是还说便是有十分利也只能拿七分么,现在怎么又……”不等他说完,哥哥宝兴就伸出手指在他的额头上戳了一记,撇嘴道:“你个笨蛋,脑子不会转轴的?咱爹那话是对事不对人,看人下菜碟。要是没些随机应变的本事,咱爹能白手起家赚下如今的家业?我看你呀,也出去瞧着学学吧!”说着,拉着宝隆的胳膊进前面铺子里去了。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宝璐一个人手里抓着爹塞给她的翡翠葫芦,她盯着葫芦上趴着的那只活灵活现的蝈蝈出了一会神,就觉得无聊了,也掀开帘子走到铺子里。

      叶家的铺子是京城规模最大货品最全也是档次最高的。

      阔敞的厅堂里摆着堆满货品的货架,十几个伙计满脸堆笑地跟客人周旋。他们都是打小签了死契的,先是做学徒,包吃包住但不许进铺子,只能做些打杂洒扫的伙计,在这期间经过几个老管事相看,从里面选出面貌讨喜说话乖巧看得出眉眼高低的可造之才,带到仓库认识各路货物的来历品相,最后才能进店铺继续/调/教/,等到他们出徒正式当上伙计差不多都要过十几年的时间。所以个个都能独当一面,无论金器瓷器还是布帛锦缎粮米油盐,俱是应对自如。

      此时膀大腰圆的叶老爷正站在金器货架前,皱着眉晃着脑袋跟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说:“不成啊,这副头面可是我的镇店之宝,哪好轻易让人呢?而且,客官你也看见了,这手工,成色,还有这样式,不是我叶无量吹牛,便是在皇宫造办处你也找不到一模一样的。”

      胖子身边依着一个柳眉杏眼的年轻女人,一边听叶老爷跟胖子说话,一边暗地里偷偷掐胖子背上的肥肉,扭着一把细腰娇滴滴地吭叽,“唔,我就要这个,就要这个。”

      叶太太最见不得这个,扭过头一脸厌恶地撇着嘴,还像着了冷风似的打了个哆嗦。

      宝璐本想过去对娘说里屋的炭火盆热乎着呢,娘你要是冷就到里面去烤烤火吧,偏这时听到店门外传来一阵吆喝声:“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她的嘴巴里立刻汪出水来,连咽了几下口水,拔腿跑了出去。

      外面好冷,天阴沉沉的。风吹在脸上像带针尖一样扎得面皮生疼,还直往皮袄的领子里钻。宝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把手缩进袖笼里,一边跑一边喊:“卖糖葫芦的,等等,我要买!”

      脆生生的童音被风传得老远,卖糖葫芦听见赶忙停住脚,把扛在肩上插满糖葫芦的稻草垛子戳在地上,也是冻得一个劲跺脚搓手。

      宝璐跑到近前看到垛子上的冰糖葫芦又咽了一口口水,仰头问:“这个多少钱一串?”

      “五个大子两串。”卖糖葫芦的把手拢在嘴边呵着热气取暖,眼睛瞄着眼前只有他膝盖高的小人儿,瞧她一身男孩子装扮,衣裳领子和袖口都镶着毛茸茸的皮子,显见不是寻常穷人家的孩子,口袋里必是有钱的,便动了歪脑筋,“小哥儿,你想要几串?买的多我给你个便宜价,十个大子三串。”

      宝璐把一对黑玉般的眸子用力眨了眨,说道:“你骗人,五个大子两串,十个大子应该是四串,怎么你的便宜价倒变成三串了?你一定看我是个小孩子就想骗我的钱。”

      卖糖葫芦的没想到宝璐竟然还识数会算账,一时被她说得有些着恼,嘴里还不肯认错,嘟囔道:“我骗你个小孩子做甚?只是一时说差了,你爱买不买。”

      宝璐冷哼了一声,“哼,我还就不买了,让你悔死。”

      卖糖葫芦的越发气恼,挥手嚷道:“走开,走开,不买就站远点,别挡着我做生意。”

      宝璐狠狠翻了他一个白眼,心里有点舍不得那草垛子上红光发亮的糖葫芦,可又一想,不能惯他那骗人的毛病,不然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小孩子要上他的当。便一跺脚,揣起手往回走。

      风越发冷了,夹着一颗颗雪粒子,打在树上房脊上沙沙作响。

      宝璐刚走了两步,就听到旁边的巷子里又传出了叫卖声:“哎,烤红薯,刚出炉香喷喷热乎乎比蜜还要甜的烤红薯哎!!”

      烤红薯!

      宝璐一听就乐了,这大冷天烤红薯的诱惑可比冰糖葫芦大多了。她拔腿就往巷子里跑,跑过几家紧闭的院门,在巷子尽头与前面一条大街的交叉口上终于看到了那个烤红薯的炭火炉子。一个须发斑白的老汉站在炉子边,正用铁钎子扒拉炉子里还在烤着的几个拳头大小的红薯,而炉子盖上几个烤熟的红薯已经冒出了晶亮的糖浆。

      看着就让人眼馋啊!

      宝璐气喘吁吁地跑过去问:“老伯,你的烤红薯怎么卖的?”

      老汉低头看着她攥着两个小拳头,冻得一张脸像红苹果一样,就笑嘻嘻地让她靠炉子近些,说:“孩子,别站在风口里,往这边来,炉子口暖和。”宝璐也笑嘻嘻地应了一声,站到炭炉边,把小手伸到炉口上烤着。

      “我这红薯啊都是自己田里种的,自己烧的炭烤的,本钱小卖的也便宜,小个的一个大子一个,大的两个大子一个,小哥儿,你想买几个?”老汉一边给炉子里的红薯翻个儿,一边把一个热腾腾的红薯剥开,递到宝璐的手里,“你是第一个客人,老伯送你一个先尝尝。”

      宝璐笑眯了眼,接过红薯吹了吹焦皮上的炭灰,在里面黄澄澄的瓤上咬了一口,真甜啊,又糯又甜,吃到嘴巴里就像吞了一口蜜糖一样。

      “老伯,真好吃,我要……恩,”宝璐在心里盘算,两个哥哥一人一个,还要给家里的姐姐带一个,爹和娘,哎呀,她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只怕拿不了太多,算了,就把我那块分给爹娘吃一口吧。“老伯,我要四个。恩,四个大的,加上我吃掉的这个,我应该给老伯十个大子。”说着,她从皮袄的内袋里摸出一把铜钱来,一个一个地数出十个,递给老汉。

      老汉见她一副小心仔细的模样禁不住哈哈大笑,只收了八个大子,另外两个又塞给她,“老伯说了那个红薯是送给你的,不收钱。”

      宝璐仰起头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咯咯笑出了声,把两个钱收回来揣进口袋里,道:“老伯,你是好人,好人有福报,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

      而老汉已经把给她挑好的的红薯用干荷叶包好,放到她的怀里,让她好好抱着。

      风里的雪粒子变成了细碎的雪片,顺着风簌簌飞扬,街道上和屋顶上渐渐覆了一层白色。街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路边摆摊做生意的都开始收拾家什打算回家。

      宝璐抱着荷叶包,心里想着要快点回去,让哥哥们趁热才好吃,这样想着转过身就跑了起来,可心里一急就忘了方向,竟直接跑到了大街上,雪片越飞越密,迷得人睁不开眼,等她闷着头跑了半条街才回过神来,连忙刹住脚,又掉转头往回跑。她只管低着头跑,却没留神对面来了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她人小,再加上雪大糊了眼睛,赶车的车夫竟没看见她,甩着鞭子,把驾辕的马赶得飞跑过来。

      “啊!”

      等到宝璐看见马车迎头驶来时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眼见着硕大的马蹄踢向自己的面门,她惊叫一声,倒了下去。

      车夫也吓了一跳,赶忙跳下车,用力勒住辕马,马车在剧烈的晃动中被他硬生生拖住停了下来。

      裹得严严实实的车厢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老金,出什么事了?”

      “回禀王妃,不知道从哪跑出来个孩子,好像被马踢着了。”车夫一边答话一边俯身查看。

      “啊?孩子?快看看,孩子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车厢的门帘一挑,露出一张仪容端丽的面庞。她身上围着大斗篷,头上是石青水貂皮的暖兜,怀里抱着一个黄铜暖炉,刚探出头就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战,同在车厢里的一个使唤妇人见状忙道:“王妃您快进来坐着,外面下雪了,看冻着。”被称作王妃的女人不放心,依旧探头看着外面,“明砚你快去看看,可别把孩子踢出个好歹,这大年根底下的造孽啊。”

      明砚答应了跳下车,让王妃退回到车厢里面,掩紧门帘,快步走到车前,见车夫老金正从地上抱起一个孩子,赶紧凑过去伸手试了试孩子的鼻息,又见那孩子额头上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正在淌血,心便揪了起来。左右看了看,不见有人旁观,问:“老金,你怎么这么不当心?可见到这孩子是跟着大人的?”

      老金摇摇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不省人事心下也是不安,咕哝道:“我只想着快点回王府去,别把王妃冻着,雪下得这般大,一时迷了眼……”不等他说完,明砚摆手道:“行了,我知道了。”便接过孩子走到车门前,“回王妃,孩子也不知吓着了还是受了内伤,摸着有气,可昏过去了,旁边也没见着跟着的大人,这可怎么办才好?”

      王妃又从门帘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明砚怀里的孩子,雪白的脸上鲜血淋漓,面色亦是一窒,道:“那你还磨蹭什么?快上车,回王府叫张太医来,救孩子要紧。”

      明砚忙抱着宝璐上了车,老金一甩鞭子,马车在雪色迷蒙中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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