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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半世浮萍随逝水    候 ...


  •   候管梅残,溪桥柳细。草熏风暖征摇髻。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耳边总是嗡嗡地响着,她好像又看到了自己初初修习歌喉时的青涩样子,那时候唱的几首曲子总是在脑子里来来去去地晃悠,一遍一遍念着,可总也阻隔不了胳膊上的痛楚,浑身滚烫着,然而却觉得冷,冷得她连牙齿仿佛都在打颤,身上虽然盖着厚厚的被子,然而似乎根本就是无事无补,她只得抱紧了双臂蜷缩着。

      伤口似是被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可依旧还是疼,她睁不开眼睛,看不见也不愿看见那惨状,只是咝咝地抽着冷气,间或呻吟一两声。

      吱呀一声牢门被打开了,黑色的斗篷半遮着曳地的精美长裙,一双精致的绣鞋踏了进来,女子好听的声音响了起来,她觉得有些耳熟,却不像青眉,恍惚之中,只闻她说:“这人怎么样了?”

      另有狱卒恭敬地弯着身子在她旁边答着:“回小姐,这女子手臂上有一道又长又深的伤,现下还发着高热,不过郡主可别担心,大夫马上就赶过来了。”

      只听她嗯了一声,随即轻声笑了,“我担心?”

      “呵呵,我自然担心。”我担心她死得太舒服!

      没想到霍长枫竟对她如此上心,一个一辈子都碰不着女人的东西还在奢望什么!她咬着牙,蓦然想到一节,李言歌……难道是他的意思?

      她深恨顾曼笙为虎作伥,趁着在高府的时候窃取了无数机密要事偷传出去,以至于不仅高氏一族满门被牵连,连言欤也就此被李言歌算进了套中,如此才想到来折辱她一番。而此时她才意识到,顾曼笙原本远离庙堂,如何会牵扯进来,难道说他们二人早已暗通款曲?

      “想不到牢狱里的待遇也如此之好,连一个下贱的歌妓都照顾得这般妥帖!”她心头思量着,三步作两步地走上前去,伸手用力一扯,将顾曼笙身上的被子揪了起来一把就扔到了那狱卒的脸上,给他蒙头罩了起来。

      “这种天还有必要盖这么厚的被子么,可别给人捂坏了。”她将身旁案上的火烛凑近了瞧她的脸,虽是苍白如死,然而却依旧精致动人。

      她心头一怒,也不知哪来的心思,右手颤抖着将烛台慢慢往前凑去……

      顾曼笙听得她愤怒的声音,脑子里只浮现出那个倨傲冷漠的女子,心头便是一阵惊悸,此时周身更是寒意浸人,身子还是那么烫,嘴唇已开始干裂,眼前却有一点亮光照得人这么难受,忽然觉得那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烫,她心下大惊,那人竟是要往她的脸上烧来么!

      浑身的力气都凝在那条胳膊上了,她终于用力一挥,将那烛台打翻在地上!

      牢房里更加暗了,这里本就她一个人关着,此时只有走道上几盏烛火闪微弱的光,如同她飘摇的半条命。如此大的动作牵动了伤口,她疼得张开猛力呼吸,却害怕她再次做些什么,忍着疼又朝里翻了个身过去,嗓子里发出喑哑难听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回荡在这暗黑的牢房里。

      那狱卒甩掉被子,半张着嘴瞧着眼前这一幕幕,他的脑子有点不够用的了。

      林书月差点就得逞了,然而却被她一手打乱,更是险些伤了自己的手,心头的怒意更是不可遏制,然而在看见她那条手臂的惨状以及那痛苦的神色时,她突然就好像不那么生气了。

      “七爷吩咐了,顾姑娘好歹也是为他做过事情的人,不能让她死了,显得自己太不厚道。”林书月眼睛盯着她朝着墙壁的微微颤抖的身子,“但是就这么让人出去也不是个事儿,毕竟谁都看见了,她可是高家的人。”

      她顿了顿,忽然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好先委屈姑娘在这牢房里面住一段日子了。”

      说完她便戴上兜帽,跟着狱卒走了出去。

      “你方才说大夫快来了是么?”待走得稍远了些,她才回头问那人。

      那昏暗烛光下郡主绝美的脸正朝着他笑着,“是、是啊。”

      “不用让他过来了,到了也不许给她瞧。”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仿佛是在描述一件很美的事情。

      那人蓦地就打了个激灵,怯弱道:“可是……可是……那霍大人亲口吩咐了要小的们好生伺候着,要是出了什么事给他知道,小的们也就再也摸不着自个儿的脑袋了……”

      “你若不听,本郡主现在就让你摸不着脑袋!”

      早先那人听了她的吩咐不在顾曼笙面前泄露她身份,如今见她威风凛凛,霎时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个劲儿地磕头,“小的不敢不听,小的不敢不听……郡主大人有何吩咐尽管差遣就是!”

      “霍长枫……他不过就是个奴才!”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袋子沉甸甸的东西,扔在地上,“你数数可比那不男不女的东西给你的多!”

      那狱卒直接傻了,那么大一袋子银子,自个儿就是一辈子他也花不完啊……

      “记住了,不许大夫瞧,不许给吃的和水,挪去最差的牢房,一例用度皆按最差的来,还有,若是旁人要探视,便说霍大人吩咐了不准打扰顾姑娘养伤,若是不小心死了……你要是不想给她陪葬,一切便皆往霍长枫身上推吧!”

      说罢便拂袖而去,徒留那人还呆愣着跪在地上。

      即便你早晚都会发现,我也要她多吃几倍的苦楚!

      五更天的时候,他终于将宜王府的事情都打点地差不多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他脑子里纷纷乱乱,欲睡还醒。

      “给宋远传过消息了么?”长久的闭门沉默之后,这一句话终于让霍长枫稍稍安定了一下心绪。

      “是,已经传过了。估计这时候宋统领已经启程上路了。”

      多亏了宋远冒着舍弃性命的危险假扮李言歌继续呆在蜀中,否则他如何能逃过三哥的眼线连夜跑回京城?李言歌心中感喟,“这小子……回来好好赏他吧。”

      霍长枫点点头,见他神色一动,心里已经了然,“七爷莫不是想去瞧那顾姑娘?奴才斗胆……还请爷先回府歇息片刻吧。”

      李言歌终于睁开了双眼,定定看着霍长枫,他伺候自己多年,出宫前时常寸步不离,果然最明白自己,他想起他为自己背负着的诸多闲言碎语,目光已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七爷已经三天没有合过眼睛了,如今大局已定,皇上尚且昏迷,您就睡一会儿吧,”他恳请道,“况且王府里面还有一些事情要七爷来拿主意……”

      “好了好了,先回府吧。”李言歌疲惫地摆摆手,有些事情怎么想都想不通,“记住,务必不能令顾曼笙受了委屈,好生将养着,我午后就去大理寺,还有,回府之后派人去绮罗楼请楼主过来一叙,有些事情我要当面问他。”

      昏昏沉沉中,只觉得有人来了又去了,身子被强行翻转过来朝着外面,手臂上热辣辣的震痛似是减轻了些许,一阵清凉的感觉蔓延在伤口上,似是有一双手温柔地抚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一下一下的,舒服而又令自己心安。

      牢房里面仿佛明亮了起来,外面纷纷踏踏的吵得人心中烦躁,她深吸了口气,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瞧了半晌,终于看清了来人。

      那人隽秀的脸一如往昔,漆黑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仿佛一汪平静的湖水,这样的平和安宁,她原本还担心着,这次来的又是什么幺蛾子,可就是这么一眼,她的心就定了下来,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几次张开,带着撒娇的意味,终于唤了出来,“十三哥哥……”

      段十三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他只觉得她那么一叫直把他的心都叫得颤抖了一下,右手在身后不自觉地握紧成拳,他凝神瞧了她半晌,“没事了,有我在。”

      她看着他的眼睛,耳边响起半昏迷时那个女人说的话,虽然一直在告诉自己那是骗人的那是骗人的!然而联想此事前后种种,依旧委屈不已。一滴泪就那么顺着她消瘦苍白的脸颊划到眼角、划过鼻梁、划入了她纷乱的鬓发里,她听见自己微弱颤抖的声音,“嗯。”

      想要抬手抹眼泪才发现原来他正给自己包着伤口,案上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瞧他熟练的手势,仿佛是做惯了的事情一样,突然觉得好笑,道:“你还懂这些?我怎的从来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以后会慢慢知道的。”

      她不知道他在看见她那狼狈的惨样时内心是怎样的揪成了一团,她抱着双臂蜷缩在那里如同蜷缩在母亲腹中的小小婴孩,那样无助。他看着她平日一丝不苟的头发蓬乱地如同一把杂草,他看着她向来精致的脸苍白地如同一张白纸,他看着她身上的斑斑血迹和手臂上那条长长的伤,他简直想要将那些人一剑刺死!

      他深恨自己的无能,一如既往。

      有断断续续的惨叫之声传来,她觉得不妙,“十三哥,外面这是怎么了?”

      段十三连头都不回,声调里连一丝波澜也无,“大约是阿番来了。”

      “啊?”她自然便想到了,林书月走时说的话她迷迷糊糊地听了半截,“你们是硬闯进来的?”

      再一想,更是明白了他要干什么,一着急,便想撑着身子起来,无奈高热未退,浑身酸软,复又跌了回去,“你们要干什么,劫狱么?”

      “我们只不过是来带自己的人,更何况你算什么犯人,谈不上什么劫狱不劫狱的。”他已经将她的胳膊给包扎好了,小心翼翼地放下。

      “那、这是干什么,阿番在喊什么呢。”

      远在前牢的阿番,声声震天,挥舞着手臂将铁块般的拳头砸向每一个冲上前来的狱卒,不过很快就没有人敢上前来了,大家都被他的气势给震得七荤八素。

      “啊!”

      “曼笙!”在声声呼号之中偶尔夹杂着她的名字的高喊,众人都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个发狂的汉子。

      听得清楚了些,顾曼笙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行,这么一来没有罪名也变成有罪名了,这牢里还有那么些嫌犯,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咱们如何担当地起?”

      “你别管这些了,还是管好自己的身体吧。”说罢一把抓起那碗黑黑的汤药,扶着她起来喝了,直把她苦得眉毛眼睛鼻子全都皱在了一起。

      刚把最后一口咽下,阿番就冲了进来,看了段十三一眼,只见他微点了点头,二人便径直将草垛上的顾曼笙扶上了阿番宽阔厚实的背,也不理会她微弱的抗议声,径直背出了大理寺牢,一路竟也没人敢拦着,就那么愣愣地呆站在原地看着一壮汉一书生以及一个苍白瘦弱的女子,都被震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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