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笙歌》画梁春尽

8、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 顾

　　顾曼笙原想就这么退回席间的，蓦地听此一言，便与众人扭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笔直地立于廊前桂花树下，清辉月光洒在他的身上，远远看去，当真是“岩岩清峙，壁立千仞”。

　　“易安乃是婉约派词宗，然此词甚合我之心意！”他一边朝这边走着一边说道，“姑娘诚是言歌知己！”

　　说罢目光扫过众人，而后终于落在顾曼笙的身上……

　　如遭雷击！

　　李言歌身子猛然一震，竟然不可置信到微微退后了两步，幸而被随即赶上前来的霍长枫稳稳扶住，那一瞬间，他甚至能够感受得到他衣衫下手臂的震动！

　　“你……你是不是……”顾曼笙也呆在了那里，沧浪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霍长枫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疑问，几欲喷薄而出，然而有一个声音仍在不停地叫嚣着，他是他是他就是！我知道他是的。这般眼神，这般神情，音容笑貌，这么多年来，自己从未忘记过……

　　众人均是疑惑不解地看着正中的这三个人，细碎的议论之中四起，不少人脸上全是不敢相信，林书月与李建的脸色更是晦明变化阴晴不定，已有不少人在看清他的容貌时惊呼出声，“恭清王爷！”

　　顾曼笙听得这几个字，心口又是猛的一跳，双腿一软就跌坐在了地上，冰凉的青石板地面，那种寒意从身下缓缓蔓延上来，她连再开口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那指甲深深嵌到肉里面去，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心中已是一片了然，原来之前种种，自己应允他的条件入高府，自己答应做他的细作与一神秘男人里应外合，原来全是为了今日罢！可是，可是，今日终于看着了他的庐山真面目，竟恍然有今夕何夕之感，恭清王爷李默，我们是否曾在多年前见过？

　　她垂着眼，视线里只瞧得见他的靴子，黑色白底儿的皂靴……原来他是九五至尊的儿子，原来他就是自己曾听说过的那个多游于娼馆酒楼之间的恭清王……原来他如此韬光养晦、掩人耳目，他这样志不在小，将来必定……

　　“小姐！小姐……”青眉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见她蓦地坐在了地上，神色木然，心中不禁焦急，见这阵势又不敢上前，远远呼唤着，可是她却仿佛根本都听不见一样，一动不动。

　　李言歌想要上前去扶她起来，右脚已经不自觉地上前迈了一步，然而还未等他弯下腰，一个人就朝着他直冲而来。

　　“老臣叩见恭清王！”嗡嗡之声中，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穿过众人而来，林汾一把跪在李默面前，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王爷平安无事归来，实是我朝之幸啊！”

　　确定了他真的就是恭清王爷，满席哗然，众人皆知此时恭清王应当还在千里之外的蜀中才是，怎的才半日功夫，他就变戏法似的回来了呢？然而看此时老王爷的态度，便也可窥其中的端倪，聪明的连忙起身跟着上前跪倒在地上，那些心虚的见此形势更是吓得半条魂儿都没了，哪还敢作祟，更是忙不迭地跑上前献殷勤，不多时，地上已然是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

　　他立在众人之间，依旧是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仍在地上呆坐着的顾曼笙，那脸色是冷的，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之中，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在朱瓦绿树下对着自己盈盈而笑的女孩。

　　“王爷！”霍长枫在他身后轻声唤道，“眼下最要紧的是……”

　　他倏忽回过神来，略微有些尴尬，顺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林汾，眼睛扫视了一地的人之后，脑子瞬间清明过来，目光则直逼李建而去。

　　裕沣王打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起就已明白自己大势已去，只是思来想去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到底是哪一个关节出了问题，直到林汾对其跪地高呼，他这才慢慢反应过来，扭头去看林书月，只见她早已瘫倒在地上，神色怔愣，嘴唇微动了几下，却是反反复复地说着，“不可能，绝不可能……”

　　“三哥看到我在这里，是否很是失望？”李言歌的眼睛眯了起来，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本王哪里敢失望，你是父皇的心头宝，是这么些奴才的主子！”他仰头大笑了起来，“这天底下还有你不敢干的事儿么？”

　　“哼，本王懒得跟你浪费口舌，你自个儿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不用本王帮你说，如今禁卫军已将宜亲王府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估计本王府里的奴才也已经把你的裕沣王府给看好了，淮阴府与河西府的兵力也尽数在我的掌控之中，本王劝你还是别做困兽之斗了。”他慢慢背手踱步走着，给了霍长枫一个眼色，而后他伸手一挥，立时就有大批禁军冲进来将众人押起。

　　李建听此一言震惊地简直说不出话来，那难以言说的悔恨一波又一波地朝着他袭过来，眼前阵阵发黑，他万万想不到小时候那个只知斗鸡走狗的混账小子居然会有如此深沉的心思，什么都被他算计好了，连自己也被他算计进去了！

　　林书月再也忍受不住，眼见着裕沣王的心腹均被押解，自己家里人倒是一点危险也无，她冲着林汾叫道：“爹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你真的……”

　　“月儿，休要胡说八道，辱了王爷清听，”他及时打断，如何能让她在这种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让王府自取其辱，那声音平静地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三皇子裕沣王企图加害身在蜀中的七皇子，幸而七爷机敏，逃过此劫。”

　　“身为堂堂三殿下，竟丧心病狂谋害胞弟，企图掌控禁卫军进而逼宫，其次更有结党营私、买官卖官、纵容下属贪污受贿等多条罪状，大理寺已然都已查明证实，”霍长枫接道，“裕沣王爷，我说的可有半句虚言？”

　　林书月一口气没喘上来，竟然昏倒在了阑星怀里，李建愣了一瞬，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长身玉立的男人，“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连宋家都被你拉拢了。好，好！我是自愧不如！”

　　“哼，宋家本是清流一派，无辜被你弹压，如今也不过是替天行道。”

　　高威见顾曼笙无故跌在地上，早就快步走了过来想要将其扶起，无奈她的双腿像是连一丝力气也没有了，他见她先是呆愣地盯着李默看，而后便低下头默然无语，身子微微颤抖着，那眼神更是令人陌生，虽不知是为了什么，但心头着实不忍，然而还没待他问什么，这一出接着一出的戏码就已经让自己清楚了眼前的形势，恭清王爷如此气势汹汹，既然连禁卫军都调动了，那么宋远定然早就入了其麾下，如此桩桩件件，三爷这边早已是铁证如山，在劫难逃！

　　李建蓦地似是发了狂一般猛然朝着这边冲了过来，身子直往李默身上撞去，因着他现在还是王爷，所以根本没有人敢拦他，也没有那个心思拦他，霍长枫见其竟然要如此孤注一掷，连忙要迎上去阻止，可他没想到斜刺里竟然又闯出了一个人，带着扛鼎之势直冲自己而来，正是高威。他见他使的都是些极刚猛的招数，力道又大，招招都想要自己的命，心中不禁恼恨了起来，下手也不留什么情面了。

　　这边厢霍长枫与高威斗得正酣，那边厢李默也迎上了几乎失去理智的裕沣王，虽说李默身上也有些功夫，可到底比不上一直深好此道并且年长他许多的三哥，勉力支撑，才不至于被伤到，况且离得近的人瞧得清清楚楚的，那裕沣王的手中分明还有一把极其小巧的匕首！

　　禁卫军见此形势一时间也怔住了，看看霍长枫那边，又瞧瞧两位王爷，刚反应过来要去相助恭清王，此时却只见李建手势一转，身子一斜，已是避过了李言歌直朝着一旁的顾曼笙身上刺去！

　　“啊！小姐！”青眉整个心都系在了嗓子眼儿，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栽下地去。

　　禁军副统领方亦之连忙转向顾曼笙，想要阻挡住那吹毛断发的西域银刀，如论如何，这个女子始终是无辜的，然而毕竟是迟了一步，待到顾曼笙回过神来，只见寒光一闪，森然匕首直朝着自己的脖子划来，惊骇之下只想到抬起手臂来挡，只觉得一阵热辣的剧痛霎时从小臂上蔓延开来，可再睁眼看去，那裕沣王却已被一名禁卫军和他合力制服了。

　　“把他给我押下去，软禁大理寺！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望！”李言歌怒气冲冲地吼完，再去看顾曼笙时只见她右臂上的衣裳都被鲜血浸透了，正疼得她呲牙咧嘴。

　　李言歌脸色铁青，蹲下去看她的伤势，却发现不知应当怎么称呼她，支吾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你怎么样？”

　　那西域进贡的银刀是何等的厉害，顾曼笙何曾受过这样的伤，从前也不过稍微挂彩，低头一瞧，竟见那匕首直接在自己手上豁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肉模糊！她额头上立时已疼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心也全是冷汗，一股一股的疼痛袭过来，直欲眼冒金星……听得他的声音，望着他清俊的脸，心中更不知是何滋味，百感交集，却什么都顾不上了，颤抖着嘴唇才吐出了一个字，“疼……”

　　“哈哈哈哈！李言歌！你被我抓住了把柄迟早有一天我会将今日所受耻辱尽数讨回来！”李建被数人拖着，犹自不甘心地高声呼号，“你给我等着！”

　　那边高威眼见裕沣王被擒，顾曼笙受伤，心思早就乱了，招数由此也不堪一击，又缠斗了十几招，终被霍长枫一指中胸口，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你们要杀要剐只管冲着老子来！那娘们只是个青楼女子，与她无关！”高威不知道被几个人合力摁在地上，脑袋抵在坚硬的石板上，闷着声音朝着李言歌的方向喊着，“恭清王爷，老子服了你，只求你不要为难她！”

　　李言歌正是思绪纷乱没个头绪的时候，心中堵着一口气憋闷得不得了，高威这么一喊更是激怒了他，当下冷然吩咐，“把相干人等都押到大理寺天牢候审！其余的人也软禁在府，听候调查！”

　　“七爷，这顾姑娘……”霍长枫瞧着已痛得昏阙在他怀里的顾曼笙，试探问道。

　　“带回王府，找最好的太医来给她治伤。”他直直地盯着她的脸，毫不犹豫，眼神莫测难辨。

　　“不可，她到底是高威带到这里的人，即便咱们知道内情，可是旁人不晓得，若是传了出去，王爷恐怕要被人嚼舌头了。”他顿了顿，又说，“再说，太医几乎都在皇上那儿……”

　　“那你说怎么办！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李言歌烦躁地一声低吼，只觉得自己替她捂着手臂的手已经满是粘稠的鲜血了。

　　霍长枫早早就瞧出了端倪，当下也不多说，只道：“七爷且放心，暂时……也送到大理寺去，届时我会打点好一切。”

　　“旁的先放着也便罢了，你马上叫人去找城里最好的大夫去给她看伤！”说着从自己身上硬撕下了一块布条，双手颤巍巍地抖着去给她包伤口，殷红的血沾了他一身一手。

　　顾曼笙……原来是她，竟然是她！自己对这三个字亦有所耳闻，可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是当日的阿曼……那日在醉仙居中，他差一点就能见到她了！阿曼在京城这么多年，他竟全然不知，他算是哪门子的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