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笙歌》画梁春尽

10、回廊一寸相思地 那

　　那冲天的火光烧红了半边的天际，四散奔逃的人发生垂死挣扎的呼号，一声一声，如同催命。他只想带着她快点跑出去，远离这些人、远离这团火。

　　那肉肉的小手给他紧紧攥在手心里，就像之前自己带着她一起出去玩耍一样，然而这次他只怕这是最后一次。策马狂奔，终于将她带到师父和自己在外面的住处，仔细叮咛了一遍又一遍，盯着她的小脸看了一眼又一眼，忽然一个响声，她居然凭空消失了！

　　“阿曼！”

　　李言歌蓦然惊醒，身子直直地从榻上挺了起来，双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睁着眼睛狠狠瞪着眼前，仿佛是想在那华丽干净地什么都没有的床幔上找出什么似的，许久，方才清醒过来，扭头只见霍长枫神色有些焦灼地跪在地上，他曾特许他在自己面前不必下跪，李言歌料到有事情发生，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边往脚上套靴子边道：“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七爷……”霍长枫头一回觉得在他面前开口如此之难，“顾姑娘不见了。”

　　“你说什么？”李言歌顿了一下，怀疑自己是听错了，而后目光霎时变得冷厉，“什么叫不见了，你说得清楚些。”

　　“七爷！”霍长枫重重磕了个头，“是我考虑的不周，没多派些人守着大理寺，听说是被那楼主段十三劫走了，不过七爷且宽心，有人瞧见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段十三？”他在地上来回踱了两步，“他真是好大的胆子！敢从本王手里拿人！”

　　说罢回头，“你先起来。我不管是谁，怎么出去的，我告诉你，明日天黑之前我要见到顾曼笙的人，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是，奴才一定办到。”

　　“对了，牢里面其他人可有逃脱？”若是逃出去了，此次无异于事倍功半，再想捉回来，可就难了。

　　“七爷放心，那段十三做事很有分寸，只带走了顾曼笙一人，狱卒大多也只是轻伤，其他人并无逃脱。”

　　“哼。”他忽然觉得颇有些意思，“段十三……”我李言歌定要会会你，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七爷……”霍长枫犹豫着，一咬牙，还是决定说出来，“奴才从一狱卒口中得知，容华郡主之前似乎曾去瞧过顾姑娘……”

　　李言歌的双手蓦地一颤，林书月……就算长枫不再说下去他也能料想到会发生什么事，自己处心积虑谋略已久，跟宜亲王爷联手策划了这么一出，将三哥一党扳倒，知道了真相的她只怕会恨自己入骨，却会将怒气全都撒到她的身上……昨夜他与顾曼笙的神色，明眼人一瞧便知其中定有曲折，她……她……而今说什么都已无用，只吩咐了霍长枫“快去，快去！”

　　阿曼，是你吧……十年之后再次相逢，我有多少话想要与你说，你为何不等着我？

　　顾曼笙不知什么时候终于睡着了，梦中有人将自己小心地放在一张极松软的榻上，身上既冷又热的感觉渐渐变得轻了，她舒服地吧唧了下嘴，陷入了长久又沉重的昏睡。再睁眼时，只觉得轻微有些颠簸摇晃，眼珠子转了一圈，才知道原是在马车中，这马车如此大，内里十分宽敞，左右两边各有一张软榻可供人酣睡，布置精巧，装饰细致，她已认出这是楼主段十三才能用的车，抬眼凝神一望，车帘被微风吹得一扬一扬，那暖风从脸上拂过，真是说不出的舒服惬意，她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许多。眯着眼睛从风吹起的缝隙中往外瞧，可见正在西斜的太阳，原来已经是黄昏了。

　　挡帘被掀了起来，来人弯腰进来见她醒了，微微笑着，拿着勺子敲了一下碗沿儿，“来，喝点粥吧。”

　　挣扎着坐了起来，她才喘着气儿说道，“这是哪儿啊？我睡了多久了？”

　　“快到南安府了。”段十三说着便舀了一勺粥送到了她的嘴边，“差不多有两日一夜吧，不算长。”

　　顾曼笙实在是受宠若惊，认识这人这么多年了，还从来没见他对自己这么体贴过，当下有些不好意思，说着“我自己来”，可那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别动了，那口子太深也太长，伤着了筋，你这手再耽搁地迟一些可就废了。”段十三不由分说地把那勺粥塞进了她微张着的口中，“如今好生调养着或许还能好，但是要想再弹琴用力，怕是不能了。”

　　一听这话她便怔在了那里，半晌都没想起来要把那口粥咽下去，“不能弹琴，那我能干什么？”

　　“吃饭喝水，还有许多别的。”

　　“能写字么？”她含糊不清地问着。

　　“也许……我不能保证，那得看你的恢复程度。”

　　“会留疤么？”

　　“我会尽力，让疤痕最浅。”

　　“呜呜……”她嘴角一咧，那一勺呆在她口中许久都不被吞咽的仿佛受了极大冷落的粥，此时一下子就被喷到了他光洁如玉的腕子上。

　　段十三立时呆住，怔怔看着自己半个手腕以及衣袖上的米粥，顾曼笙原本是要哭的，可刚了流了一滴眼泪就抬起瞧见了此等惨状，再去看段十三的脸，她实在是哭笑不得了。

　　猛的一个刹车，顾曼笙差点从软榻上掉下去，幸而有段十三在前面挡着，然而正是因此，她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额头稳稳地抵在了他的胸膛上，她只觉鼻间传来一阵清幽香气。

　　顾曼笙瞧不见，段十三在她头顶上瞬间红了脸，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传到她的耳朵里，也不知是怎的了，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抬起了闲着的一只手紧紧搂住了她清瘦的身躯。顾曼笙想他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的一个人，居然也有这么大力，这人可真是瘦啊，自己的脑袋顶在他胸骨上，微微有些生疼。

　　“你干嘛呢？”顾曼笙问。

　　“我干嘛呢？”段十三也问。

　　“我怎么知道你干嘛呢？”

　　“是啊……你怎么知道我干嘛呢？”他觉得他的舌头完全不受自己大脑的控制了，“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干嘛呢。”

　　“哦，这样啊，那你先把我放开吧，我觉着你捏得我左胳膊都快废了。”

　　“哦。”

　　段十三也不知手脚该往哪儿放了，眼睛一个劲儿地盯着她身后的车壁，顾曼笙差点就笑出来了，就在这差点的工夫里，她听见了一个让自己心惊肉跳的声音，她瞬间就不想笑了。

　　“顾曼笙姑娘可在？劳烦兄台让我进去见一面。”他语气里着实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人也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即便粗布麻衣，也让人见之不忘，此人正是李言歌。

　　那慑人的气势直逼他们而来，阿番还没等二人靠近就已发觉不妙，此时更是剑拔弩张，随时候着为里面二人拼命。李言歌身后的霍长枫见阿番生得精壮，又是一脸的凶狠相，坐在马车门口，魁梧的身子将车门挡得死死的，便不自觉地靠前了两步……软的不行咱就硬闯。

　　然而李言歌却是一脸的淡定神色，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那马车里的人会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

　　无人答话，然而过了片刻，阿番听得两声“笃笃”轻响，纵身跳了下去。随即段十三一掀帘子，推开车门，抬眼望了下面几人一眼，便也下了马车。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李言歌面前，这是二人的第一次相见，在茶马古道的小镇边。

　　“七爷，小生段十三。”段十三抬手作揖，仿佛他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路上碰见的普通男人，“七爷是如何知道我们往这边走的？”

　　“这有何难，”李言歌笑了起来，这白衣书生的样子的确出乎自己的想象，“你虽然派了四辆马车四个方向同时出发，有两辆还是烙着绮罗楼的桃花印记的，你以为我会想当然地派人去追那两辆普通的马车，是么？”

　　“原来被七爷看破了，看来小生还是把七爷想得简单了些。”段十三也笑了起来，倒有了几分真心。

　　原来要来的，迟早都会来。

　　“哈哈，我只是觉得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跟你一样做。只不过四辆车我虽然都派人追着，但惟独自己跟了你们这一趟。”

　　“敢问七爷这是为何？”

　　他盯着那微微起伏的车帘子，嘴角一歪，“直觉。”

　　又是一阵响动，顾曼笙死死盯着门口，盯着那个弯腰进来的男人。李言歌站稳了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她自方才起就是一脸的痴呆模样，此时嘴边尚且残留着两颗未来得及擦拭的米粒子，身上的衣裳也给她睡得皱皱巴巴的，头发全散着，流泻在肩上枕上，昏黄日光下她只见他傲然不羁的身影，清亮的眸子一眨都不眨地望着自己。恍惚之间，她仿佛穿过岁月看到了当年从廊道尽头向自己走过来的清秀少年，带着比阳光还要温暖三分的笑容，看着自己轻轻地说道：“阿曼，我来了。”

　　“阿曼，果然是你。”二十二岁的李言歌站在那里看着她，千言万语，到嘴边了只汇成了这么一句话。

　　他俯下身来，双手颤抖地抚上她苍白的脸庞，那一刻他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湿润的水汽，竟不能自制，连声音都变得让他陌生，“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我就知道我绝不会认错……”

　　顾曼笙看着他由当初稚嫩青涩变得棱角分明的脸，看着他眼中欲落不落的晶莹泪水，她只觉得自己这颗将死不死的心被他狠狠揉成了一团然后又给扔到车轮子底下辗过一般，它从来没有跳动地如此有力而剧烈，也从来没有这样地让自己感到疼痛。

　　她几乎立时就要沦陷在他的温柔冢里，宜亲王府里初见他时那一阵阵的绝望仿佛也并不是那样强烈而锥心蚀骨了，可依旧还是不能忘，隔了这么久的时间，隔了这么多的人事，她能够相信的还剩下什么呢？前尘往事，真真假假，她依旧像是在一团迷雾里一样，看不到前途，亦没有退路。

　　她即便不愿去想，明白自己不能去想，可脑子依然还是不听使唤地去想了，还没来得及多想，那话已然就说出了口，“王爷，这么多年，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