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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九万里风鹏正举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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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但众人兴致却丝毫不减。顾曼笙与青眉蹑手蹑脚地回到高威身侧,因着月光清冷,更深露重,她的脸色显得愈发苍白。
“怎的去了这么久?”她刚一落座,高威就压低了声音问道,“可是碰到了什么人难为你?”
顾曼笙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是我自己吃得太多了肚子不舒服,这才耽误了些时辰。”
说罢便不由自主地拿眼去瞥林书月和李建,只见林书月双颊依旧有些微红,李建倒是瞧不出什么来,她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无人发现自己。
酒至酣畅,众人大多已没了初到时的拘谨,谈得来的,更是相见恨晚、觥筹交错,顾曼笙经历了方才的事,那战战兢兢的心绪早已给整得所剩无几了,胆子便也渐渐放了开来,吩咐青眉去取了一些时令水果,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不是不舒服么?怎么还要贪杯?”高威将身边小厮招呼过来,倒了一杯淡茶,递了给她,“料想你也并不是第一次出席这样的晚宴了,我也就没太在意。”
顾曼笙只是那么随口一说,见他如此却也不好意思推却,接过了茶盏将茶饮尽了,吧唧了两下眼睛一亮,“哟,原是上好的洞庭碧螺春。”
“好尖的舌头,现在可好些了?”
“好多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她想了想,又说,“我并未将自己的喜好告诉过旁人,怎的你知道我最喜欢喝的是碧螺春?”
“凡是只要费点心思,自然就不难找到答案了,再说,这又不是什么特别费劲的事。”他咧着嘴角笑道,仿佛此事的确不值一提。
她朝他笑了笑,说实在的,高威虽然在外面的名声不怎么样,可她却不能否认这些日子以来他对自己是真的好,虽不至于像段十三那样细致,可对于这个人来说已然着实不易了。
不过他还真是瞧得起自己啊,即便曾经去过诸多王孙公子的府里,可哪一回也没有这回气派啊,不仅气派,简直能累死人,说又不能胡说,动也不敢乱动,连最拿手的卖唱也不能了,她默默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旁的事情还可以商量,但是以后你再请姑娘,姑娘也不来了!
她在那里自顾自地出神,完全没有发现身旁的高威就因为她的一个笑而变得恍惚又惊喜,受宠若惊……她在他府上住了都快两个月了,态度总是不咸不淡的,那笑容背后也让人猜不透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而方才……他打心眼里肯定,她是真心的。
高威的目光居然变得深邃而悠远,蕴藏着深深情意,慢慢朝着她微微俯了身……
“啊对了!”顾曼笙猛地把脑袋抬了起来,不曾想二人的额头正巧撞在一起,高威还没什么,她已是捂着脑袋龇牙咧嘴了。
“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她抬头瞧见他硕大的脸庞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心中有些懊恼,却又碍着这场合无法发作,只得明知故问道。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此话已脱离了自己素日里建立的冷艳温婉的形象,而高威与之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她的脾性也已经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也不见怪,只是支支吾吾说着,“呃……那个,我瞧见你头发上仿佛落了一个什么……”
“一个什么?”
他凑近了瞧了瞧,忽然装作恍然大悟状,“啊,原来没什么,是我看错了。”
黑夜掩盖了顾曼笙脸上所有的鄙视与黑线……
“啊……你方才想说什么?”高威及时地转移着话题。
“哦!”被他这么一闹差点给忘了,“我是想问你,先前你说那恭清王门下的霍先生,是、是阉人……可是真的?”
“我还当你要问什么,原来是这事儿。”他立时又换上了一副无赖地痞的表情,“可不是么,虽说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恭清王府也不许人传,可事实就是事实,只要有这么回事,早晚都会让人知道的。”
顾曼笙在心底悠悠地叹了口气,当真如此啊……那人是那般的风姿卓绝,虽不比段十三,可依着自己阅人多年的眼光,也是难得的人才了。
“怎么?”高威觑着她的神色,有几分不耐,“向来眼高于顶的顾小姐,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怎么偏偏关心他呢?”
“哼,你懂什么,我只是为他难过而已。”残缺的身体,定然掩盖着一颗残缺的心,她想起离去时他看自己的眼神,竟然有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同是天涯伤沦落,不知他背后又有怎样的故事。
“那你可知他为什么会、会这样?”她到底还是个女子,总不能说得太直白……
高威摇了摇头,“只听说这霍长枫原本是在宫里当差的,曾经侍候过七皇子,也就是如今的恭清王爷,后来七皇子出宫建了王府,便将他从宫里面带了出来,掌管王府事务。”
“宫里面的太监,也可以出宫的么?”
“原本是没有这个先例的,王府里也不需要什么内侍,可七皇子当年却是力求了圣上,硬是给霍长枫重新换了个新身份,这才进了王府,倒是真的有那么两下子,将事情都打理得有条不紊。”说道这里,他脸上露出了一抹鄙夷的笑,“虽然消息封得严,可那宫里到底是人多口杂,因而也曾有传言说七皇子性情桀骜,不好女色,却有龙阳之癖,私底下早已与那小公公有染……”
顾曼笙听他越说越离谱了,不禁皱着眉头无声苦笑,大陈民风开放,断袖之风也颇有盛行的趋势,可她总觉得那般月朗风清的人是不会为权势利禄所困的,声名如此,尚且为那人鞠躬尽瘁,莫不是他真的对那恭清王爷……
此二人的窃窃私语落在林书月眼里便是伤风败俗有辱自家斯文了,或许她已经完全将自己方才在自家花园里与李建所做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睁着一双杏眼儿不露山水地剜着顾曼笙。自己的生辰宴会,高威来了也就罢了,谁让他是言欤这边的人呢,可他居然还带了一个烟花女子来,这成何体统!他区区一个太监的侄子何曾把自己这个郡主放在眼里过!
或许顾曼笙从未真的明白过自己的美,这样子落在林书月眼里简直比让她吞了黄连还要难受。
但她也没来得及再思考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嫉妒这么一个下贱女人,旁边那的人便开口了。
“今日是小女的生辰,原本只打算小小地庆贺一番也就罢了,毕竟小女并无功于社稷,然承蒙诸位抬爱,如此盛情,实不敢当啊,”宜亲王不动声色地转向他唯一的宝贝女儿,“月儿,宴会已至尾声,何以答谢诸位?”
林书林回过了神,伸手招呼过了丫鬟,便朗声道,“诸位厚待月儿多年,今日盛情更是无以为报,月儿又岂能让俗物污了诸位,只好不知羞耻地献曲一首了。”
话刚说完,丫鬟便捧了一把琵琶上来。细细瞧来,原是一把上好的南音琵琶,头部勾勒成了极为好看的凤尾形,音子则均是用玉白的象牙制成,做工精巧细致,原是上上之品,如此被捧在林书月的纤细手指之中,更是显得玲珑大方,婉约清贵。
又有一衣饰较为华贵的家妓持一把南音洞箫盈盈坐在林书月的侧方,二人轻拨玉指,曲调委婉,如美人含情娓娓道来,前调过后,林书月朱唇轻启,便是歌声悠扬,在座之人仔细辨认,原来是一首《渔家傲》。
“灰暖香融销永昼,葡萄架上春藤秀。由角栏干群雀半,清明后,风梳万缕亭前柳。”
周邦彦乃是词家之集大成者,向来沉郁顿挫,而此词于沉郁之中又明秀欢快,姿态生动,极是可人,众人皆是回味无穷,正想着,下半阕接着悠悠而起。
“日照钗梁光欲溜。循阶竹粉沾衣袖。拂拂面红如着酒。沉吟久。昨宵正是来时候。”
此词自然蕴含着无穷情意,林书月眼风飘忽不定,席间男子皆是觉得她在望着自己,可顾曼笙却瞧得明明白白,只管看着那裕沣王,笑得一脸邪恶。
林书月原本就忌惮着她这个京城第一歌女,一曲毕后竟然发现那顾曼笙一直在盯着李建看,心中愈发不平。只听得众人称赞奉承之声不绝于耳,她莞尔一笑便道,“月儿献丑了,如此技艺实不敢登大雅之堂,如今可真算是班门弄斧了。”
原本此话话音一落顾曼笙就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而后听得她道,“顾娘子既然是京中第一楼中的第一人,自然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吧,何不趁着兴致,也让咱们开开眼界呢?”
林汾已然斜了她一眼,可林书月似是没看到她爹的目光一样,给方才抱着琵琶上来的丫头使了一个眼色,那阑星自小便如同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此时如何不懂她的意思,“小姐说的是呢,不过这曲子怕是列位都已经听腻了,顾娘子才名远播,想是旁的也不在话下呢?”她低头佯作思索道,“今日在坐的大多都是咱们大陈的英雄好汉,男儿豪气干云,不知娘子可懂祝酒舞剑?”
此语一出众人皆知她的意思了,绮罗楼以歌舞而闻名遐迩,那顾曼笙纤细瘦弱,素来也只是精通诗文乐曲一道,如何能够当着这么多的人舞刀弄枪呢?当下已有不少好事者打定了心思要瞧她的笑话了,更有平日里与高威结下仇怨的,早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百遍之后要如何去嘲讽他。
“舞剑?这不是分明的刁难么?”高威声音里已存了不满,再怎么着她也是自己带过来的女人,即便身份不比他们高贵,可自己又如何能忍受得了旁人来支使她?他高要开口辩驳,便觉得一只手狠狠地攥紧了自己的胳膊,哑然低头,果然是顾曼笙白皙的手掌,她力道居然出奇地大,手背上青筋毕现。
顾曼笙一直砰砰跳着的心终于缓和了下来,打她一开口就知道了她定然要难为自己,只是不知要出个什么幺蛾子,此时知道了结果,反而冷静了下来。
“别多事,我应付得了。”她只对他低声一语,便起身缓步走至宴席中央,朗声应道,“没问题,不知可否借贵府宝剑一用?”
那阑星见她竟然接了下来,便不知该如何作答,此时席间一男子高声答道:“娘子瞧在下这沧浪剑可还称手?”
说罢身旁的小厮便捧着呈上前去,顾曼笙连忙双手接过,就着月光拔出来仔细瞧了,朝着那男子作了一揖,“果然是好剑,多谢!”
那男子瞧她作揖为榭,不禁一愣,随即便微微而笑。
只见顾曼笙走至方才吹箫的那家妓身前,看着她嫣然一笑,那女子愣了一瞬,也微笑作礼,她俯身与之低语了几声,才说:“既然郡主唱了一曲《渔家傲》,那么民女也来舞一曲《渔家傲》吧。”
她简直在心中将段十三的八辈祖宗都感谢了一万遍,想着自己当时初入绮罗楼,段十三有一日竟给自己请了武先生,专教自己简单的拳术剑法,那时徐氏贪污大案刚过,她死里逃生,自然怕得很,整日的风声鹤唳,此举也正合她心意,当下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她一个女孩子,体质上有许多的局限,但也多少学到了一些防身御敌的简单功夫,如今只需要稍稍添几分花架子,便可以像模像样了。
洞箫之声清冽出尘,随着箫声,顾曼笙步伐沉稳,一改往日绮罗香泽之态、柔情旖旎之风,手臂用了力道,每每将一把沧浪挥得稳稳停在空中,当真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袖风飒飒间,在场诸人只听她吟起: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彷佛梦魂归帝所,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几十个剑招过去,终于吟完了一首《渔家傲》,顾曼笙使的剑法颇有天山一派的风范,起承转合,大开大合,飘逸灵秀,宛若游龙,场中之人只见其罗裙飞舞,衣袂翩翩,姿态既柔美又豪放,既婉转又开阔,在这王府之中,宴席之上,便如同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尘世之中又带着些许高华,诸人见她神态自若,微微而笑,娇艳明媚,一张白皙的脸庞在清辉月光下更显得明艳动人,仿佛连吹到脸上的风都带着飒爽的英气一般,都瞧得痴了。
箫声停后良久,依然静默无声,天地之间只闻夜风吹动树叶而沙沙作响,林书月铁青着一张脸,似不相信而又不能不信。
蓦地,如同闪电划破黑暗无边的天空,一声大笑自廊下传来,和着惊天动地的气魄,“好一句‘九万里风鹏正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