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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琵琶肠断塞门秋    从 ...


  •   从前她喜欢去茶馆里面听先生说书,他们手中的醒木往桌子上那么一拍,她的耳朵就立时竖起来了,喝一口茶,就直瞪着上面的先生,无论是花木兰还是梁红玉,那都是耳熟能详的,然而喜欢归喜欢,她是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如此时这般对着千军万马的。

      段十三策马奔到了她的面前,一时间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瞧着她,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呼哧呼哧地喷着热气,她回头一望,只见大部分锦衣郎都已经爬上城墙去了,她瞧不清楚霍长枫到底在哪儿,但那正中立着的万圣之躯似乎极为愤怒,正侧身训斥着什么人。她静静地看着他,却不料那人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一般,霍然将扭过去,一眼就瞧见了她。

      这其实是极容易的,因为她一个女子,此时正孤零零地立在城楼下面,她的身后已经没有什么活人了,她的面前是坐在马上静默地看着她的段十三。

      顾曼笙慌乱之间连忙收回了视线,直视着马上的段十三,笑道:“十三哥哥,原来你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他摇摇头,道:“曼笙,你又何必如此,方才你若弃了那人,让霍长枫带你上去,我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

      她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想起了那一日从昭阳殿里失魂落魄地走出来,当即便被霍长枫截住,他的话犹在耳旁,此时更仿佛是隔了千里万里,遥遥地从城楼上面透下来,“……皇上是皇上,他磊不磊落,原也是轮不着娘娘来评判的,臣跟在他身边儿这么多年,瞧着他脸上的模样就能猜着他里边儿的心思——他根本就不屑于藏着掖着,”他的声音到这儿才有了些缓和,“可是顾娘娘……您一样与六爷相处了这么些年,您许是觉着自个儿了解他……可您问问你自己,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您真的能够见其面而知其心么?长枫的意思,您必定明白……”

      她抬头望了一眼,微眯了眼睛,终究还是低下头来长叹了一口气,瞧着天际,那一轮落日正红,映着她的脸也似乎成了红的了,“我有什么权利,一次又一次地让旁人给我卖命?十三哥哥,我实话告诉你,你们若是想利用我与李默谈条件,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你离我这样近,狠下心来,一剑刺死我……也无妨。”

      段十三看着她苦笑,恨声道:“曼笙,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杀你,所以才这样说的,是不是?”

      她眉心一跳,别过头去。心想或许霍长枫说得并没有错。

      她轻笑一声,故意意态慵懒地伸展了一下手脚,“那好吧……那咱们就光明正大些吧,我不管什么突厥人不突厥人的,我只与你单打独斗,你若赢了,就随意处置我,你若输了,就对那些突厥人说,不要再绑我回去了!”

      “曼笙,难道你以为,这是我一人说了就算的么,即便我同意了,赫连那会同意么?那些突厥人,难道会轻易放过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不成?”

      “十三哥哥,”她走到马儿身侧,柔和地看着他,笑得如同这些年来的这些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你就再迁就曼笙这一次吧。”

      他心中猛然一痛,明明知道她这是权宜之计,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他翻身下马,抽出了自己身上的剑,凌空一指,向顾曼笙道:“我让你,你先出招吧。”

      她亦紧紧握了手中长刀,往日里穆凤亭做出的一招一式都开始在脑子中回荡,她的神情极是肃穆,仿佛是在以此祭奠她一般,段十三倒没有想到她在宫中这些年,倒还长进了武艺,原还想着处处让着她,谨防着伤了她,如今瞧来,这倒像是他多虑了。

      顾曼笙自从右手失力进宫之后,便处处练着自己的左臂,此时亦是用左手拿着兵器出招,与段十三的方向相冲,有时甚至会攻入他一些不及防备的地方,不禁让他甚为讶异。

      城楼上李默身边的穆放青将军不由得脱口而出,“凤亭!她……这女子使的竟然是我们穆家的刀法……”

      李默在旁边皱紧了眉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盯着那个在下面沙场之中翩然挥刀的女子,她总是以一种凌厉决绝的姿态出现在他的眼睛里,即便已经千疮百孔。

      “霍长枫,”李默低声唤道,“去拿朕的弓箭来!”

      那边霍长枫此时才得了口谕,得以从地上站起来,连忙去取了他的弓箭,递了过去,又听他吩咐道,“一会儿朕将那卖国求荣的小人拖住,你就趁机将她给朕带上来,这次若再失手,别怪朕不客气!”

      “是。”他垂头应了,也只管将眼睛往下面望去。

      顾曼笙就是再得穆凤亭的真传,她也是一个弱质女流,何况她原本的身子这几年也被折腾地差不多了,又如何能够敌得过早就开始苦练武艺的段十三?只见段十三瞅准了一个时机,猛然一用力,左手直向她握刀的手腕子上击去,她直觉得整条手臂都在发麻,顿时半分力气也没有了,却死死撑着不让刀脱手,顺着那力气就栽到了地上去了,扑上了一头一身的土,那手掌却依然覆在那刀柄上。

      她趴在那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便是一动都不想动了,段十三猛然惊觉,霍然闪身,可依旧还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剑在膀子上划了道口子,他不禁狠抽了一口冷气,转头直直地瞪着城门上那个傲然看着他的身影,那人虽然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可他却能够从那飞驰而来的箭中感受到他的怒意。

      段十三瞧了一眼犹自趴在地上筋疲力尽的顾曼笙,微微朝着他冷笑着。

      她看了一眼段十三,瞅准了这个空当,霍然坐起身来,仰头大笑了一声,“我顾曼笙不是将军,但也知道何为国家、何为忠义,生不能效力,只求一死以不拖累大陈而已!”

      说罢,她便将左手握着的刀猛力地向自己折来,竟是要往自己的喉咙砍去!

      李默在上面瞧得清清楚楚,陡然大叫:“不!”

      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灿烂至极,竟让段十三呆在了原地,然而她的计谋却依然没有得逞,手腕子似是被几块石子齐齐一击,弹了出去,这一下她便再也无法支持,手一松,那长刀就给掉在了地上。

      李默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皇帝身旁的穆放青不禁抚城墙而叹,染满风霜的脸上带了不可掩盖的苍凉,“没想到这小女子身上,竟然也有几分凤亭的影子……”

      他忍痛将女儿送进宫里去,到头来到底还是失去了她,当下看着顾曼笙,想着自己芳魂已逝的女儿,心中不禁悲凉万分。

      城外顾曼笙愤然回身望去,只见是刚刚落下来的霍长枫,正一脸凝重地缓缓朝着他们二人走过来。

      方才李默怕伤着了她,迟迟不敢放箭,到头来还是偏了一些,让段十三给躲了过去,如今他瞧准了这个空子,也顾不上自己肩上的伤,立时就握住了顾曼笙的手腕子,唇角携着一缕笑意,静静地望着高墙之上的李默。

      霍长枫早知他有此一着,声调里却还是平平稳稳的,“六爷,何必做到这个份儿上,您这样,不是顾娘娘为难么。您应当也晓得,如今这局势,还是咱们大陈更胜一筹的,长枫劝您,还是不要做困兽之斗了,您此时将顾娘娘送过来,皇上还能对您从轻发落。”

      段十三一声冷笑,“霍先生,你难道当言歆是傻子么?曼笙……我若是将她交给了你,我还会有命在么?只怕立时就要被穆家军乱箭射死了吧。”

      霍长枫眯着眼睛还没有说话,顾曼笙就不禁开始冷笑了起来,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曾经敬佩的男人会拿自己的性命作担保,微微转头,凑近了对他说着,“十三哥哥,从前的事情,不论什么恩恩怨怨,错也好,对也罢,都会烟消云散,以后你们的事情,也都与我无关了,下次再见,将永不再见!”

      段十三浑身一震,手上差点就因此而脱力了,一转眼瞧见正往这儿疾驰而来的赫连那,这才回复过来。

      “本王与赫连王爷有约,绝不可能如此善罢甘休,先生若想你们顾娘娘毫发无伤,最好先仔细掂量清楚。”

      霍长枫走到二人不远处,背在身后的双手攥紧了,“那么敢问王爷,你到底要如何?”

      赫连那翻身下马,仰头看城楼顶端,李默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即便离得这样远,他也能够感受得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骇人戾气,他从前就曾为它震慑过,回望身后,一群黑压压的突厥铁骑静穆地立在原地……此次若无段十三与顾曼笙,他们其实是没有任何胜算的,然而大陈的嘉熙王爷和鸿武帝此生最爱的康敏皇后在此,又为何不去赌一赌呢?

      “答应本王先前提的条件,”赫连那越过段十三,看着霍长枫道,“霍先生,让你们尊贵无比的皇帝屈就一下,也不算太过为难吧?”

      “条件?”她不禁狐疑,也不去理会段十三了,径直仰头问霍长枫,“霍先生,他们提了什么条件?”

      可她话音未落,霍长枫就轻身跃上了城墙,低声在李默耳边低语了几句,穆放青仿佛极不情愿似的,开始与李默争执了起来,然而她晓得,他决定了的事情,从来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更改,穆放青被李默一脚踹到了地上,他却仍旧爬起来在他的脚边哀求,然而李默却不再理会他了,扭头又看了一眼顾曼笙,便转头离去了。

      随即他们三人便听见霍长枫在城楼上高声大呼着,“皇上答应了你们谈判的要求,明日咱们在你们突厥大营里见!”

      她几乎是被拖着回到房间里去的,身上简直连半分力气也没有了,一碰到床榻,就扑倒在了上面,她将一张脸全部都埋进了被子里面,眼前的一片黑暗之中,她似乎连呼吸都不愿了。

      段十三站在门口,就那样一动不动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青眉走到他身后,轻轻叫了声,“王爷。”

      他回身瞧了一眼端着茶点的青眉,这才侧了侧身子,让她走进去,但她走到半途却又回过了头来,问道:“王爷不进来么?”

      她那些以示绝交的话犹在耳边,心头愤恨悲凉兼而有之,只怨自己半生命运不由得更改,他连勉强笑一笑的心思都没有了,“不必了,好好照顾你家小姐。”

      她趴在那里听着,顿时泪流满面,喉咙一梗一梗,却还是死撑着不哭出声来,青眉站在那儿劝了半晌也不见她有什么动静,她被她打晕了过去,现下还正难受着,低叹一声,见势便也就退出去了。

      过了许久顾曼笙才将头从被子上抬起来,只见那棉布的被面儿被濡湿了一大片,她自己脸上也是凉凉的,只觉得自己一颗心生生死死,支离破碎了,却还要被自己、被别人,硬生生地给拼凑起来,仿佛永没有尽头一般。

      一梦浮生,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他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面对曾经的一切了,然而她高估了自己,原来这一生,不管他是对了还是错了,是君子还是小人,是皇帝还是庶民,她也再不可能将他的痕迹从自己的生命中抹除了。

      眼前迷迷糊糊的,是一张男人的脸。她眨了眨眼睛,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待得真正清醒了过来,这才瞧明白,她并不是做梦。

      李言歌活生生地坐在她的床前,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几年光阴从指间倏忽流淌而过,今生今世,她曾以为在昭阳殿里的那一晚是她见他的最后一面了。

      四目相对,她只觉得他的目光深情如水,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要将自己溺毙了一般,她也不知为什么,眼眶子里是一股强过一股的酸涩,眼圈儿红了,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他终于开口,“曼笙,你好狠的心,骗得我好苦……”

      他来了!他确是来了,他真的来救她了!

      “你、你怎么来了!”她心知赫连那与段十三定不会让他带太多的人过来,可若是他们趁此不守诺言扣住了他这个大陈皇帝,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我来……”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桌子边儿上去,缓缓道,“是来与你说几句话的。”

      她倒不妨他这样说,脑子里乱得一时也不知到底该说什么,只问他:“你知道我没有死,一点都不好奇么?”

      他背对着她,她根本瞧不见他的神情,那话语里面也无法露出半分端倪来,“你没有死,我早就知道了,白靖晖这狗奴才……罢了,世人皆知康敏皇后已死,你若不愿,便还是回去过你自己想要生活罢。”

      天知道这话对于他来说是多么难说出口,可这么久过去了,他终究是想通了,强求不得,他从来都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顾曼笙先前还迷迷蒙蒙的,直到听见了后面那句,登时愣住了,迟钝了半晌,才又重新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他回过身来,面子上一点儿异样也没有,“你对段十三是情深意重,宁可冒着再也醒不过来的危险,也要跑出宫去救他……我李言歌服了,曼笙,你原本当是林子中的鸟儿,不该被锁进笼子里,即便那笼子是黄金铸就的,也不行……”

      说着他便将一个锦盒递了过来,“这件东西,你收回去吧,若是不愿意再瞧见它,便是拿去烧了也没关系。”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从没有像今日这般绞痛难当过,这情形仿佛错了,站在那里对着他长篇大论的人应该是她自己,而那个不屈不饶誓不罢休的人应当是他才对……她木然将盒子打开来,只见里面两团纠缠交错的头发绕成同心结的模样,边缘都松散开了,然而最初的那个模样却还是在的,永结同心,这美好的寓意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但人却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两个人了。

      一滴水珠子落到那盒子里的绒布上,瞬间消泯无痕,她一抹脸,这才晓得,原是她自己又哭了。

      “李默,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是专程来给我送这个的么?”他既然来了,又为何做这番举动!

      他微微扬起头来,舒朗一笑,“就算是吧,从前我李默永不纳妃的誓言是为着死去的康敏皇后而立的,世人皆已知康敏皇后是被朕亲手抱着送进陵墓里去的,世上再无康敏,鸿武朝的后宫里也不会再容一个女人进去。”

      她的脸色白得像是垂危的病人,不过几年而已,她却早已没了曾经的蓬勃朝气了,他心头微痛,终于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顾曼笙却觉得自己像是听错了一般,手中一松,那锦盒就落到了地上,里面那两缕黑发便掉了出来,轻微无声地飘落在了她的月白绣花儿的鞋子上。

      她俯身想要去捡起来,可是那只无用的右手一时撑不住,她直接就从床上滑落了下去,整个身子都往地上扑了过去,她膝盖着地,只觉得疼痛阵阵,可整个身心又有哪一处不是痛的?

      她抬起一双泪眼,模模糊糊之中只瞧见他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终究是冷笑了起来。

      李言歌淡漠地看着在那儿挣扎的她,无话可说,便想转身走出去,身后传来她带着怨恨的话音,“你若恨我骗你,也不必救我,左右他们是不会将我怎样的。”

      他轻笑着,轻描淡写道:“段十三自是不会伤害你,可我怎么会让他如愿呢?”

      霍长枫与宋远皆侍立在外面静候着,二人心中均是七上八下,宋远更加不安,来回地踱着步子,只因方才霍长枫的那一句“她并没有死”。

      二人只听见那门霍然被打开,接着便是砰然一声,李言歌立在紧闭着的门前,对霍长枫道:“小霍,昨晚吩咐的事情你都清楚了吧,清楚的话就不必朕再多说了,立时去行动吧。”

      他扬手示意他可以进去了,但霍长枫却还在犹豫,“皇上,你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

      李默脸上那边桀骜的神情这些年来倒是从未变过一分一毫,“在朕这里,再也没有万一,你给朕听好了,这次若是出了半点闪失,朕绝不轻饶你。”

      “是!”

      宋远却忽然间跪了下去,道:“皇上!此次您只带着我们几个人,若是再将霍先生派走,那么……”

      他心中明了,这屋子里的女子定然是顾曼笙无疑了,否则李言歌是断断不会这样做的,可他两边忧心,两边愁苦,却发现根本没有万全之策。

      李言歌微低着头,紧紧瞧着他,“宋兄,此生累及你为朕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当真是无以为报了,下一世,无论是曼笙,还是这滔天权势,都换作你来做主罢!”

      宋远及霍长枫皆是呆愣,怔怔顿住,一时间再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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