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玉楼金阙慵归去    将 ...


  •   将军大堂里,赫连那与段十三、药格罗将军都已等候多时了,李言歌带着身后的宋远、穆放青一脚踏了进去,几个人皆是相视无言,一个人接着一个人地看过去。

      半晌,赫连那才哈哈大笑起来,“果真是大陈的皇帝,一言九鼎!”

      一声寻常百姓衣裳的李默并不做声,只是大摇大摆地坐到了上首的座位上去,伸手端起了旁边案上的茶盏,只尝了一口,就立时吐了出来,眉宇之间带着几缕愠怒,“这是什么玩意?朕要喝茶,茶呢?”

      段十三微笑一声,开口招呼丫头进来,却是青眉,他只一愣,便又神色如常地说道:“去给皇上沏杯新的茶来。”

      李言歌的神色这才舒缓了一些,宋远与穆放青见此便也各自坐了下去,两方面对面地瞧着,又仿佛是在军中对峙一般了。

      “咳,”赫连那轻轻地清了一声嗓子,便朝着李默笑道:“皇上,那咱们就开始谈吧?”

      他瞧他神色如常,便接着说道:“我们大汗,也不是就此铁了心了,要知道,多伦草原上虽然水草丰美,可到底还是躲不过天灾,地界儿也就那么大,哪儿赶得上中原民丰物富地大物博呢……咱们两族的百年安宁、皇上失而复得的顾娘娘的安康,以河西四郡、玉门关外、和润成公主相换,您看如何?”

      河西府的四郡也是关内水草非美的一带了,虽然只是区区四郡,然而若是就此拱手让人,也无异于送出去半个大陈江山,连带着玉门关以外的所有城池,假以时日,突厥人的势力扩张,再将其他异族拉拢至帐下,便是有了能够与中原汉族分庭抗礼的能力!

      “润成……”李言歌微微沉吟着,“朕倒不知,赫连王爷为何点名要我们润成去和亲?”

      “皇上还不明白这个么?我们可汗最钟爱的小儿子阿史那逐风王子死在了大陈的土地上,便是为了表达大陈的诚意,您也该以贵国最尊贵的公主相待——”

      李默的额头上不禁暴出了青筋来,润成!润成!他也敢开这个口!阿史那逐风是自寻死路,生前犹自对润成死心不改,他就这么一个亲近的妹子,瞧见他杀了逐风了之后竟然再也不与他说话,可如今若是让他将她嫁到那个蛮荒的地界上去以换取短暂的和平安宁,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哼,赫连王爷,你们好大的口气!润成公主可是朕的亲妹妹。”

      赫连那伸手拿起案上摆着的马奶酒,端着那碗仰头就喝下去大半碗,这才笑道:“那三王爷还不是皇上的亲兄弟?您不一样将他关了这么些年不得动弹么,难不成在皇上心里头,康敏皇后还抵不上那些身外之物?”

      “你还真当朕是那些耽于美色的昏君哪——”

      其时更赶上青眉端着四盏新沏好的茶水进来,段十三插口道:“皇上,您既然来了,就应当清楚得很,曼笙是必须要带出去的,既然如此,那么用什么筹码来交换,还有什么区别么?难不成皇上当真觉得不值得?”

      “哟,六哥啊,”李默斜着眼睛瞧着他阴阳怪气地说道,“值得不值得,实在由不得你来说朕,我李默再无能,也不会拿自己心爱的女人去换权势——”

      段十三语塞,眼睛瞥了瞥正在给他递茶水的青眉,只见她正巧望过来,不动声色地微点了点头,他放下了心去,便也不去理会李默的言语相激,“皇上还是好好考虑着罢!”

      说着,就朝门口侍立的两个将领挥手示意,二人明了,将大门砰然一声关得严丝合缝,穆放青不由得愤然道:“六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赫连那讥笑着,“还能有什么意思,本王可从讲过什么信守诺言的话!”

      李言歌霍然拍案而起,大声道:“我李默堂堂大陈鸿武皇帝,岂能受得了你们的要挟?不论是河西四郡,还是润成公主,你们,休想得到一个!”

      屋子里面霎时是兵戎相见的一片狼藉,长刀配剑的相交之声不绝于耳,段十三做梦也不会想到,竟是青眉暗中在他的茶里面下了药,此时他浑身皆是酥软的一片,动动手指头都觉得吃力,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其余几人乱斗一气,而屋子外面的兵将似乎都耳朵聋了一般,竟无一人来此相助。

      青眉早已躲到了角落里去了,仿佛是怕极了,浑身颤抖着,眼睛也在不停地流泪,段十三张开大声叫她,她瞧见他虚软的样子,极是不忍,到底还是慢慢地挪了过去。

      “青眉!”他眉宇之间皆是不敢相信,“你到底做了什么?曼笙呢?”

      她摇着头,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我……我对不起王爷,也对不起小姐,从前小姐和皇上的误会,都是因为我……”
      他想她大概是神志不清了,只是喃喃地自言自语,再懒得与她废话,撑住了一口气,勾过了被击落在地上的弓箭,拿在手中,朝着那边正与赫连那缠斗着的男人冷冷而笑。

      霍长枫与顾曼笙并驾齐驱,凛冽地风卷着沙子朝人脸上不停地袭来,他却只觉得不安,发了疯一般的不安。

      顾曼笙手中紧攥着的,是那两缕完全并和在了一起的乌发,她完全没有其他的力气了,被霍长枫半逼半就地架上了马,就稀里糊涂地从突厥人那里逃出来了,眼睛着卢龙寨的城门就在眼前了,她却只觉得恍恍惚惚地如在梦中。

      她真的见过他了么?

      城门的守卫早得了消息,此时见他们二人奔来,连忙打开了城门,霍长枫与她一进城,就再也按捺不住,勒住了缰绳,将马头调转了个儿,就急急地朝着顾曼笙道:“曼笙,进了这城门,你就算安全了,我不能再陪着你回京城了,你到军营里去找小琏子,他自会替我安排地妥妥当当的。”

      顾曼笙此时听他这样说,方才真正地恐慌起来,越想越是不对,眼见着霍长枫已经开始往回跑去了,不禁扬声大喊:“等等!长枫!”

      她赶上去,剧烈地喘着气,拦在他前面,“你告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否则我绝不会再让你出城!”

      “别胡闹了!”霍长枫一声大喝,周围就聚集过来不少将士,他是皇帝面前的第一红人,几乎无人不识,当下均恭敬地垂首听命,只听得他道,“你们听好了,从现在起,这位姑娘若是出了半点差池,身上少了一根毫毛,别怪皇上要你们拿命来赔!”

      他神色那样冷厉,震得他们异口同声地喊“是!”霍长枫又道:“立时将她送到琏公公那儿去,他知道该怎么安排!”

      顾曼笙觉得他简直无可理喻,慌忙争辩着,可他哪里肯听她的?那些侍卫瞧她病怏怏的样子,又见霍长枫这样重视,一时间倒也不知该将马上的她如何,末了,还是霍长枫下了马,将她半抱着扶了下来,这才交给一个妥当的都尉。

      她一个劲儿问他,他只是不去理会,他越是如此,她心中就越是狐疑害怕,但奈何急血攻心,身子虚软,到最后,连声音都快喊不大出来了。

      他咬了咬牙,还是扳住了她的肩膀,“曼笙,皇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你可千万不要再去做什么傻事了,不要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意!”

      她登时愣在了那里,耳朵边儿上反反复复地响着他这一句话,然而也只是木然地重复着,整个人仿佛痴了一般。

      直到瞧着她被众士兵簇拥着送远了,霍长枫才重新往回驰去,不知怎么的,他心头那股子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只觉得火烧眉毛,而自身的安危,根本就已经被他置之度外了。

      那小琏子与她,也算是熟人了,他念着顾曼笙从前待人和善有礼,从不无故打骂宫人,因而对其也甚为敬重,虽然早就听他师父说了她还没有死的消息,然而当瞧着那隋都尉将奄奄一息的她扶进来的时候,他还是活生生地给唬了一跳,他心里头念叨着,从前听人说诈尸诈尸,只觉得邪乎得很,简直是胡说八道,然而如今再见她那张让人见之不忘的脸,配上这苟延残喘的样子,当真让人不信也难。

      他连忙过去帮扶着,将她安置了下去,又从里屋里将自己的一床被子先抱了过来,盖在她腿上,这又吩咐着下面人去煮粥沏茶,只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来用。

      顾曼笙先前被他们架着,都已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了,现下在那儿坐了那么一会儿,倒也渐渐地恢复过来了,身上有了些力气,便想撑着站起来,小琏子刚端着盘子踏进来,就瞧见了,连忙将手里头的东西放下,将她按了下去,口中说着:“哎呦喂我的好娘娘啊!您可别再吓唬奴才了!”

      她摇头苦笑,“小琏子,你又胡说什么呢。”

      他脸上的鼻子眼睛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娘娘哟——夫人哟——刚才奴才碰了碰您,这才晓得您真是活人……您说您没事的,干嘛要去装死人玩儿呢!您可是没瞧见咱们皇上当时那样子,吓人哪——说得难听点儿,就跟当年那些疯了的太妃一样……”

      她听了只觉得喘不过气来,左手手中尚且攥着一个物事,她伸开来瞧瞧,那头发和着些手心的冷汗躺在那里,显得有些狼狈,她缩回了手,见小琏子还在一个劲儿地说着,便摇摇头道:“我想喝水——”

      “哎!”他惊觉,连忙从盘子里端起茶杯来用手背试了试,这才端了过来,“夫人您请用。”

      她伸手要接过,眼睛一瞥却瞧见他手腕子上系着的精巧饰物,顿时像遭了雷击一般,手一抖,那碗茶便直直地掉在了她的腿上。

      小琏子哪里会晓得她突然间失力,只怕她是被烫着了,脸色都白了,一个劲儿地朝她赔罪,顾曼笙却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拽着她的手臂道:“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啊?”他愣了愣,才晓得她指的是自己手上系着的那个小小的银制钥匙,“这个啊……前些日子有人鬼鬼祟祟地给皇上送来的,皇上说什么已经没用了,就随手扔给奴才了,奴才瞧着这玩意当真精巧地很,心里头一喜欢,就戴了上去了,怎么……夫人认识这东西?”

      何止认识,当初她就是凭着这个才能够调动了京中那些暗藏的人马势力,让他们为自己的要求而卖命,也是因为这个她才得到了段十三的消息,当日它被那个伙计顺手偷走,她原以为那是段十三布置下的人,如今又怎么会出现在小琏子的手上?

      她在那里思来想去,那边小琏子却还在一个劲儿地说着,她忽然开口问,“你说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前几日,”他挠着脑袋想了想,“左右也不过四五天吧……哦,是那沈大人送过来的。”

      “沈大人?”她的声线颤抖着,又问,“哪个沈大人?”

      “就是尚书令沈碧城大人啊……”

      她一听此言,直欲晕倒过去,她早知那荣记珠宝行中的沈先生绝非一般的市井人物,但却没有想到竟然就是那个与段十三一同去往江浙的沈碧城。他竟也是一个锦衣郎么……那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她脑子里疯狂地滋长着,她却毫无办法。

      她忽然之间就想明白了,为何锦衣郎当日会奉他们的命在突厥大营里面杀人放火,为何那名锦衣郎会拼死也要将她护着送到城门之下,为何李默总是不动声色……

      “皇上……他去了‘那边’,你可知道?”

      小琏子瞧她的模样真是吓人极了,声音也是为不可闻的,他凑近了才听明白,只应声道:“哎,奴才晓得,咱们皇上一大清早就出去了,不过这底下的人可都还瞒着呢,不瞒不行,他们知道了是要出乱子的……”

      他说着说着也就没有声音了,仿佛心里头也是忧虑,觑着顾曼笙越来越差的脸色,心头也是疑云重重。

      她心中仿佛有一层迷雾被拨开了一般,从前的痛都是直截了当尖锐地戳到心窝子里去的,可如今的痛却是从外面一层一层地泛上来的,隐约而模糊,但越往深里去想,就越觉得那刀子正一寸一寸地刺进来,然而要躲却也躲不开,是她自己这样执意地要那痛楚上冲去。

      顾曼笙并不会知道,她所见到的他的最后一面,竟就是那个凌厉决绝离去的背影了。

      猛然一个声音响起在耳畔,是他拥着她信誓旦旦的话,“可我李默就算负了天下人,也不会负你……”

      她心头一阵慌乱急痛,就直直地晕倒了过去。

      那一只箭射到他后心里的时候,锦衣郎还没有赶到,霍长枫依然疾驰在黄沙漫漫的路上,他回头一望,只见段十三斜倚在柱子边儿上,含着微弱的笑意望着自己。

      穆放青与宋远狂乱的叫喊声渐渐开始远去了,他脑子里唯留下一个人的影子。仿佛还是鸿武二年新年刚过的时候,满天满地皆是纯白的雪花,一望无垠,她静静地站在那些常青的冬青树旁,披着一件大红色的披风,那是世间唯一的一抹亮色。

      她浅笑盈盈地望着他,唤道:“言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